一座小村的光與影

七坊村

那么，就從青墻灰瓦的門樓開始吧

三分爬山虎二分狗尾草

身后方塘的倒影里

桃花浮萍各一半

這時，向左向右

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回音

熨帖著心口的褶子

我的六婆，坐在巷子第七家門坎

捻著佛珠。可忽略

她贅述的方言不清，可忽略

她一口沒牙話里的空洞

她的手指精準無誤

村東祠堂，村西庵堂

村南糧倉，四季黃黃

而村北，通向歲月的缺口

——祖祖輩輩安睡的北山

從學會站立起

我們就開始朝它深深鞠躬

崇福寺

籬笆那邊，老楓樹一棵，烏鴉巢四個

爬山虎，狗奶子藤不屬于寄生

它們與楓樹枝桿纏繞，合三為一。更多平常

我不曾發現的白蟻，蜈蚣，甲蟲，天牛……

與佛為鄰，多少年，它們一定

已學會將暮晚誦唱的經文融會貫通

后院很小。無花果，天竺，紅豆杉，羅漢竹

高矮有秩，蒼翳有秩，生長有秩

寂靜，向上。這里

仿佛所有的生物都被安置妥當

仿佛一切本該就是這樣

崇福寺的清晨

一滴露水打在肩上的重量

正好減輕了一顆塵世負累的心——

在老屋，想起祖父

恰好是正午，天井倒流的日光

與西廂影子對立，東廂染黃

黑白。握著

祖父留有的歲月底色

我將東廂房生鐵門扣

常年積累的喑啞撥響

如祖父最后一個夜晚的咳嗽

拉動老屋的風箱

“空——空——”

這一刻，我要為年少不更事的遺忘

填空。填咸澀的淚水

填福壽康寧，春風美好

天麻紫紅的葉子在墻根舒展

沙棗樹下，祖父劈柴

祖母用搗衣棒撣去棉被里隱匿的

瘧氣，藥味，病變

突然中止的遺言……

——慢，再慢

重新上鎖，躬著身子

我一寸寸朝后退，朝后退

這儀式，微不足道

再寫小凸山

這十年，你給我寄來

南面杉林的霜花

北坡疏枝的缺月

告訴我，北面的栗子褐紅

南面的灰雀偷食

在你的鄉音里，我讀到了

生機勃勃的地瓜

拱起泥土的野豬，山地鼠

遠遠聞到

母親竹籃里的茴香，黃姜，蒜辣……

我知道，你的年歲增加。十年

一些樹木枯榮。帶甲殼的蟲子

會在你寫信時

爬進信封。是的，就是這樣

氣味濃烈的苔蘚之間

會長出一簇黑色的蘑菇，散發著

腐濕的味道

(那是你為我留存的最熟最透的果子)

如今，我攀上了你的北面

開荒人離開了

零散的藿香低軟伏地。我忽的落淚

這十年中的荒蕪

你是如何的對我輕描淡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