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邊的這條小路對于我有些陌生了,很久以前來過的,想不起當時的情形,或許是山花爛漫,或許是蟲蜓飛舞,還有一些暖冬的陽光灑落,星星點點透過那些并不茂密的樹葉,落于這條小路上。路上只有我的腳印,斑點的陽光與自己的影子重疊。
現(xiàn)在是深秋,我選擇在這樣一個深秋的下午,一個人來到山下。我是想上山,還是只想在山下走走呢?或許我來之前根本沒有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很多的時候都是憑著一種感覺,隨性而已。
沒有陽光,天色灰蒙蒙的,空中飄落絲絲細雨。這樣的天氣應該適合呆在屋里看書、寫字。去透透氣吧!很多的時候,我聽見心底有個聲音在不停地重復,而這個聲音不是別人,正是另一個自己。
我是在電腦前面坐了三個小時之后,才決定起身出去走走的。
雨開始有了點分量,我感覺頭發(fā)濕了,也許是下雨的原因,整個山路靜悄悄的,靜得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再用心點,就能聽到雨落地面的聲音,還有自己的心跳聲。
這條小路不長,另一頭就是上山的端口,我在這個端口猶豫了很久,是上去還是不上去,山上的景色很迷人,樹郁郁蔥蔥,從下往上看去,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錯落有致,這樣的感覺非常舒服。現(xiàn)在,我是站在山下仰望,但這不能說明什么,這個高度是由自己決定的,如果我選擇上山,向下看那一山的樹,又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腳下的路因為雨而有些濕,透過腳底傳來的涼意讓我不禁環(huán)抱雙肩,自己給自己一點溫暖。深秋的風吹到身上還是有些冷,這冷不同于冬天的冷,這冷讓人清醒之余有些快意,浮躁的心正在慢慢沉靜。
我索性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了下來,既然無法短時間內(nèi)決定是上山還是不上山,何不干脆放一放,休息一下這雙腳呢!我找的這塊石頭似乎已經(jīng)在這里躺了很長時間了,底部完全陷入到了泥土之中,周邊有些雜草,草中開了些不知名的小花。石頭是灰白色的,上面有被雨水沖刷的痕跡。石頭的一端隱約可見綠色的青苔,青苔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雖然是極少的一部分,卻可以看出很長時間沒有被人們觸摸和關注了,不管被遺忘或是被忽視,背后卻有一些新的生命誕生;另一端異常光滑,凹凸部位被磨平,用手摸上去很平整,我正是坐在光滑平整的一端,幾乎是不由自主的,身邊就是那些青苔,還有雜草和小花。
我朝著小路的另一端望去,也正是我剛剛走過的部分,我試圖找尋自己留下的腳印或是氣息,因為我知道自己剛剛走過,才會想要去找尋一些痕跡,可是更多的時候我是不知道的,不知道這條小路上走過些什么人,發(fā)生過什么事,那些痕跡不可能清晰的存留,有些可能被雨水沖刷,有些可能被另一些痕跡覆蓋或是替代。而這些痕跡也需要時間的沉淀,而時間一直在不停地流逝,我們甚至來不及保存那些痕跡,來不及留下記憶,就像我去年初冬來這里,也曾經(jīng)稍作歇息,可是我想不起來自己當時坐著的石頭是不是現(xiàn)在的這塊。我再次端詳起這塊石頭,仔細找尋某些細節(jié),然而浮上心頭的卻不是這塊石頭的細節(jié),卻是與上次來時有關的一些事情。
很少有初冬到山邊來的,我是個例外,而他也是個例外。我不認識他,也不熟悉他,甚至在這之前我們是陌生的,只不過,我在這條小路上碰見了他,也就有了一些短暫的交流,然后當我再次走過這條小路的時候,又想起了他。
應該是六十來歲吧,或者年紀更大一點,我無法準確估算他的年齡,稀稀落落的頭發(fā)讓我感覺到這是一位老人,然而他矯健的步伐又讓我感覺到他的年輕。最開始他是在我后面,一會兒就到了我的前面,并且給了我一個笑臉,臉上刻滿了時光的烙印,眼里滿是風霜,只是那笑與這暖冬的陽光一樣燦爛,一樣讓人舒服。望著老人匆匆而過的背影,若有所思,身邊往來的人實在太多了,又能留下多少記憶呢?正如這位老人給了我一個笑臉,瞬間是真實而深刻的,在那一刻給了我一份驚喜,也許這樣的驚喜很快就會被我淡忘,若不是后來又一次和他面對面,并且有過簡單的交流,我想我也不會在現(xiàn)在這個深秋,再次來了山下的時候想起他,想起他的笑容。
和這回一樣,我同樣選擇了一塊石頭坐下,在休息的時候,他從山上下來了,背上馱著一捆干樹枝,見到我坐在石頭上,就告訴我石頭上面有點涼,不能坐太久。他說這話出乎我的意料,很自然,仿佛原本就認識我一樣。我在記憶深處拼命搜索,事實證明我根本不認識他,對于他的好心提醒我報以一個真誠的微笑。我不太愿意和陌生人講話,更何況是在這樣一個大山腳下,心存戒備。
他見我沒出聲就索性蹲在了路邊,把干樹枝理了理,自顧自的說道,這些柴剛夠三天用,這個冬來得太早,幸虧有這些。
我仔細觀察他,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面前那堆干樹枝上,對于我的打量沒有在意。我之所以不用“柴”,堅持用“干樹枝”,是因為柴似乎是靜態(tài)的,沒有生命可言,而樹枝是動態(tài)的,是一種生命,即使被風干了,仍舊有生命的痕跡,這些不可能被忽視。那是一雙干枯的手,和那些干樹枝有些相似,清晰可見一些筋脈,粗細均勻地分布,指尖可見黑色的污漬,那不是新沾上去的,而是通過了一定的時間,深深地印在了皮膚下面,是不能被抹去的,就像某些事情一旦深深地烙下印記,就無法抹滅。老人整理好干樹枝,抬頭碰上我打量的目光,憨笑了一下說,鄉(xiāng)下人就愛弄這個,冬天燒一燒,暖身子啊,比你們城里的空調(diào)暖氣什么的來得快。被他這樣一說,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沒有移開目光,我看著他,看到他臉上那份樸實那份從容,喃喃自語,干樹枝也有干樹枝的用處啊。
老人似乎聽到了我的話,你是說這些干柴嗎?樹枝干了就被我們當柴用了,每到冬天我們就會上山來砍些下去,一來美化山里的環(huán)境;二來暖和身子,又不用花錢,多好啊。
多好啊。這一句我聽得出來,是發(fā)自心底的滿足。老人告訴我,他在這山下住了很多年了,與山為鄰不愁吃穿啊。山下開墾了一塊自己的土地,種了些蔬菜瓜果,還養(yǎng)了豬呀雞呀什么的,全是自產(chǎn)自銷,山上還有許多野菜可以摘來吃,比如蕨,還有一些毛栗子,摘了還可以賣錢。夏天的時候,上山頂吹吹涼風,冬天來了就用這些干柴來燒火。老人還說了很多,我都記不太清楚了,但他那種心境影響了我,當時也是因為在城里呆久了有點悶,想走進大山散散心。
時隔一年,同樣的位置,老人沒在,可是我卻能看得到他的身影,那笑容真實可掬,老人的那番話又讓我想起,并不是說他的話有多少哲理,能給我多少啟發(fā)。我只是在這樣一個熟悉的場景里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一些事或是一些人,而這些事和這些人既然能被我想起,就有他們一定的影響力。
因為雨的原因,身下的石頭有些微涼,我站起身來,朝著小路的方向望去,我希望能再看到老人,我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過得好不好,這話有些唐突,一個與自己近似陌生的人,我要去關心他過得好不好嗎?我能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他過得好不好嗎?一連串的問號讓我有些情緒低落。我總是在不停地向內(nèi)思考,不停地問自己為什么?我卻忽視了一件事情,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同樣是一個為什么,只是這個為什么不同。向內(nèi)的思考是孤獨的一種表現(xiàn)方式,我為什么要這樣呢?
我仍有些希望看到老人的身影,僅僅是因為我來到了山下,來到了山下的這條小路上,如果換作其他地方,我想我是不會關注這件事情的。深秋一過,馬上就到了冬天,今年的冬天應該和去年一樣的冷吧,山上的干樹枝仍舊和去年一樣多,老人一定還會像去年一樣撿些回去暖身子。在某個特定的地點,容易想起有關的一些人,正如此刻,我站在山下,正想著要不要上山去的時候,我又想起了這位老人,想起他和我說的那些與生活有關的話,乃至時隔一年,仍舊清晰。是的,老人是在向我呈現(xiàn)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精神狀態(tài),悠然兩個字就這樣從心底冒了出來,并且讓我感覺到一種貼切。我把老人的神情再一次拿出來,恬淡的笑容、專注的神情、親切與溫暖的問候,加上老人與眾不同的人生觀,都能讓我看到一種悠閑。這是他的生活方式,與我的不同。
突然之間,我覺得上不上山不重要了,我沿著小路往回走,雨不知在什么時候已經(jīng)停了,小路兩旁的雜草經(jīng)過雨水的滋潤愈發(fā)清新亮麗。傍晚了,起了點風,空氣中傳來清草的氣息,吸入一口,感覺舒暢極了。腳步開始變得輕快,嘴里哼著歌曲,我把路中央的一塊石頭踢入了樹林,驚飛起一只鳥,撲著翅膀朝樹林的深處飛去。猛然感悟,悠然就是一種生活方式,或者是鳥的方式,或者是其他。
責任編輯:蔣建偉、孫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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