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家不張揚,很多時候他喜歡一個人呆在某處,沉思或者冥想。
幼時,因家庭成分不好,父親被戴上了“右派”的帽子,這樣的家庭環境,對出生于上世紀60年代的麥家來說無疑是一種壓抑。小時候的麥家因此自卑和木訥,與外界交流的渠道基本缺失。兒時的境遇決定個性,少年時麥家就將自己歸類于弱勢群體,并開始對弱勢群體感興趣。缺少交流渠道的少年麥家,開始了獨特的自我對話。從13歲到23歲,10年時間,他寫滿了36本日記。1986年,22歲的麥家讀到了美國作家塞林格的“青春小說”《麥田里的守望者》,發現小說也可以像日記一樣寫。這個發現給了他極大的鼓舞。他從自己的日記中整理了一篇近兩萬字的文稿,加了標題《私人筆記本》,在后來的一個文學創作班上,被到課講學的一位作家看后推薦發表了。
麥家兄妹5人,他排行老四,上有兩姐一兄,下有一弟。在兄妹5人中,麥家的“書運”最好。1978年春節前夕,從來只有行為傳導而沒有語言交流的父與子之間進行了一次交談。那是一次改變麥家命運的談話,也是父親與兒子間難得的一次心靈溝通。這次隆重的談話讓麥家終身難忘。父親告訴麥家:“我聽說大學要通過考試才能讀了(此前8年的大學生都是通過推薦的‘工農兵學員’),看來高中也會通過考試才能讀。政策變了,要憑本事讀書了。家有豪宅,一把火燒掉就沒有了;家有百畝良田,大水淹沒也沒有收成了;肚子里有了墨水,誰都搶不去。我們全家就靠你了,你能不能爭這口氣?”父子間的這次談話讓麥家感受到了父愛的偉岸。每說到這段往事時,麥家依然是滿臉肅穆,讓人動容。
這種偉岸能夠讓男孩子迸發出巨大的力量。震撼之后的麥家感到必須完成父親交給他的使命——考上高中。
從1978年春天到夏天,麥家幾乎變了一個人,廢寢忘食,發奮讀書。當年暑假,父親的預言果然應驗,上高中必須通過考試。在他讀書的村級初中,當年有98人參加中考,考上高中的僅5人,麥家便是其中之一。在麥家看來,如果沒有父親的那次“春節談話”,他或許不會考上高中,如果不上高中,就走不出富陽大源鎮蔣家村,或許今天他還在富陽老家,成為一個壯勞力或者一名小生意人。心中始終裝著對父親敬意的麥家到哪里都少不了與老家的聯系。他漸漸發現,父親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兩年前回老家,父親居然拉著他的手,懇切地說:“你能讓我家老二回家來看看我嗎?”跪在地上的麥家大聲地告訴父親:“爸,我就是您的老二!”但患老年癡呆癥的老人一臉漠然。
麥家頓時淚流滿面。
麥家17歲高中畢業后參加高考,憑他的成績可以報考浙江最好的大學,但他填報了解放軍某學院的無線電信號專業。麥家說,之所以作此選擇是考慮到自己家庭成分不好,填報軍校是為了改變自己的政治地位。進了軍校,他才知道這所學校主要培養“特殊軍人”。畢業后,麥家被分到了一個保密單位,從事與情報有關的工作。他在這單位只工作了8個月,大軍區的一位領導讀了他發表的小說,慧眼識才,把他調到了軍區機關做文字工作。雖然離開了保密單位,但那8個月的經歷讓麥家無法忘懷。麥家至今難以想象,進單位之初的那一分鐘宣誓,竟然會成為所有同事的永恒信念。
離開保密單位后,麥家行走在社會與文學之間。時間長了,在保密單位的那段經歷越來越強烈地沖擊著麥家的思緒。與英雄共事的短暫時間,給了麥家無限想象的空間。他們在干什么?他們又做成了什么?一個個人物、一件件往事,加上推理和想象,慢慢地有了小說的輪廓,瞎子阿炳、黃依依、陳二湖、容金珍……他們或終日滯留在大山深處,或長年浪跡四方。他們以“國泰民安”為自己的工作目標,但工作本身具有的保密性使他們失去了最基本的人身自由,甚至連收發一封信都要經過組織審查。他們為了國家的安全和人民的利益拋妻別子,埋名隱姓,為了完成任務而絞盡腦汁,“暗算”他人和他國,但自己又被世俗生活“暗算”。麥家帶著無比崇敬和凄涼的心情,以每天只寫500個字的速度,心無旁騖地寫了兩年,把尊敬和愛戴、思念和頌揚寫進了《暗算》。一群為國家安全事業默默奉獻、矢志不渝的無名英雄就這樣走到了普羅大眾的面前。
2008年,在中國文學最高獎“第四屆茅盾文學獎”評選中,從入圍到獲獎,麥家和他的《暗算》一直處在爭議之中。以麥家的知名度和他在文壇的地位,以及他獨特而又另類的寫作手法,尤其是小說“高大而不全”的英雄人物形象,與歷來講求宏大敘事和史詩風格的茅盾文學獎很難相容。
但最終,評委們還是把麥家推上了“茅獎”的最高領獎臺。
麥家說:“評委們如此厚愛《暗算》,我認為是小說中那些為國家安全事業默默奉獻的無名英雄打動了評委,英雄們堅定、高貴的人格信念博得了評委們的厚愛。商業社會更加需要英雄。我甚至認為,這個獎并不是頒給我一個人的,而是給我筆下的那些無名英雄們的。”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