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不正常的氣候正在成為一個正常的話題。去年年底,11月初就開始下起了大雪,那雪來勢兇猛,鋪天蓋地,細密得不由讓人在亂紛紛里想著心事。畢竟,人的想象力雖然不斷在枯竭,但看見雪,還是會想到自家的屋頂;看見花,會想見自家的田園。
一夜之間,氣溫從十幾度驟降到零下八九度,據說是50多年才遇到一次,還打了雷,非常罕見。
剛剛過去舊歷年沒幾天,又打了一次雷,這更是匪夷所思。畢竟從節令上說,離真正的春天還很遠。隨后的雨夾雪就沒完沒了地下了起來,濕冷的天氣,凍得讓人伸不出手。大家冷得整天貓在屋子里不出去,喝著熱茶聊著舊事。
第二天早上起床,有人驚奇地叫起來,說院子里爬滿了蚯蚓。開始大家還以為他在開玩笑,這么冷的天氣,這玩意兒出來不是送死嗎?可當大家出去吃飯的時候,果然看到了滿院子爬滿了蟄伏了一冬的粉紅色的小東西。仔細地看看,大部分已經凍死了,它們的尸體橫陳在冰水里,有的彎曲,有的僵直,也有極個別的還在爬行。它們是從地磚縫里爬出來的,那縫隙僅僅能容下它們的身體。我猜想,它們不是被雨水引出來的,而是被雷聲——那本該在初夏才響起的雷聲,多像一面獵獵作響的、指引死亡的黑色旗幟啊——引出來的??墒?,它們真的能聽到雷聲嗎?那一刻,我揣摩著這些正在沉睡的小生靈們聽到雷聲時的心情:“哦!春天來敲門了,我們可不能錯過季節!”那時它們的歡欣,和我們人類從苦悶的冬天熬過來,看到一枝嫩芽,看到一只飄忽的風箏是一樣的吧!
它們一個個奔走相告,招呼著同伴說,春天來啦!
它們像一群頑皮的孩子,就那樣在雷聲里結伴出行了。
然而,等待它們的卻是風刀雪劍的偷襲。熱愛春天,竟成了一樁罪過。
我和幾個人把一些還活著的蚯蚓撿起來埋在花壇里,希望它們鉆進泥土中取暖。可它們很固執,轉眼之間又爬了出去。也許它們像大多數動物那樣,早已對人類失去了信任,更相信自然的招引,寧愿回到冰天雪地里去。那決絕的樣子,大有舍我其誰的悲壯。
反復幾次之后,我們終于放棄了努力,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弱小的生命走向毀滅。那一刻,我的心中充滿愛莫能助的傷感和無法溝通的悲哀——實際上,人與世界的各種隔膜都被冰雪覆蓋著,層層疊疊,無法化開。
重新落入雪水中的那些蚯蚓,爬不多遠就停下不動了,可能很快就會被凍僵、凍死。不過我聽人說起過,在所有死的方式中,凍死是最幸福的。
然而有一只竟然頑強地爬到了墻下,它遲疑了一下,然后昂起頭不管不顧地向上爬去。當它的身子一半在墻上,一半在地下,快失去最后的力量時,我再也不忍心袖手旁觀了。我把它拿下來,深深地埋進泥土中。我只想為這勇敢的生命留下一個活口,只想在土里埋下一個鮮活的希望。
畢竟,春天不遠了啊!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