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是我的生日

上世紀50年代末的農歷正月初一，我成了這個家庭的成員。

早在臘月二十七，我就騷動不安，可我卻沒有像弟弟和妹妹那樣急匆匆地跑出來，而是讓母親整整疼了三天三夜，硬是拖到了這一天。我的第一聲啼哭，給正在歡度節日的這個家庭增添了無盡的喜慶。在我的祖父母看來，他們的孫子能出生在這樣一個日子里，實在非同尋常。他們隱隱地有些驚詫，這個特殊日子似乎預示著他們的孫子亦非常人。

其實那根本就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甚至更糟。我出生兩年以后，這個家庭就出現了驚人的變故。

我是父母結婚7年后才出生的，又是家族的長孫，我的降生使盼孫如命的祖母欣喜若狂。當她聽說是個男孫時，一步跨進堂屋，在祖先的靈位前長跪不起。從此祖母所有的心思都在我身上了，對我的疼愛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在我滿月后，她就迫不及待地用大襟襖把我裹上，東家西家地滿村子游，以此夸耀自己天庭飽滿的孫子。由于祖母對我的疼愛，她對母親的管束和虐待便減輕了許多，母親在那個家庭的處境也相應有所好轉。

由于我的姍姍來遲，使我的母親受盡了委屈。她和父親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產物，而且都才十五六歲，加上父親常年在外讀書，長久的分離使本來就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更加冷淡。生不出孩子，就是母親的錯。祖母明明知道自己的兒子不喜歡這個雖然不丑但很土氣的農村姑娘，生不出孫子不是媳婦的錯，但她不管這些，她對兒媳好像有一種天然的仇視，把媳婦不生孩子當做緊箍咒掛在嘴上，甚至說媳婦嫌她的兒子皮膚黑，不和兒子同房。然后就順著罵下去，你瞅下哪個小白臉了，啊!而且似乎母親真和誰誰有什么了。母親從地里回來，看她頭上有草屑，脊背有土跡，她就不依不饒，說母親在外面干了什么。在這種時候，母親要是辯解，她就說母親頂撞她，要是母親默默忍受，她又說母親真有其事。她常常把母親的“不是”端給母親的娘家人，有時候還含蓄地說給自己的兒子。父親心里知道自己母親的為人，知道自己妻子在家中的地位，也知道自己的媳婦是無辜的，但他卻因為嫌棄自己的妻子土氣、拘謹、膽小而不喜歡她，在聽母親數落之后，就對妻子生出許多厭惡來。膽小拘謹的母親，看到父親怒容滿面，就更加畏畏縮縮，什么話也不敢告訴自己的丈夫了。好多本來是婆婆找借口整治媳婦的子虛烏有，慢慢就成了既定事實，成了母親洗刷不掉的“污點”，也成了全家人虐待她的把柄。母親，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繁重的家庭勞作和沉重的精神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加上生不出孩子，母親就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人在沒有活下去的意義時，死，就是最痛快、最輕松、最便捷，也是最徹底的了結方式，死，就成了一種誘惑。母親就無時無刻不在設計自己的死亡方式。終于在一個冬天寒冷的夜晚她選擇了去投河。她約了和她同樣受婆婆虐待的做童養媳的我堂嬸。

我堂嬸的婆婆是個瞎子，她比我奶奶更殘暴。堂嬸常常被她打得渾身傷痕。我堂叔比堂嬸小好幾歲，什么也不懂，晚上經常尿床，一尿床，就使勁哭。瞎奶奶聽到了，就摸索著過去，揪住堂嬸的頭發狠命地抓臉，或是用手里的拐杖敲，還常常不給吃飯。13歲的堂嬸整天都在驚恐中度日。與堂嬸相比，母親又好一些，一是不挨打，二是不挨餓。那天夜里，母親約了比自己小4歲的堂嬸一起去了西大河。她們都帶上干凈衣服，洗了頭臉。夜里等別人睡熟的時候，她們悄悄出了們，帶著一種莊嚴和神圣，義無反顧要擺脫壓迫，尋找解脫，奔向自由!

可是沒有想到，西大河被厚厚的冰層封得嚴嚴實實。上上下下找遍了，也沒有可以投河的地方。死亡的門戶向她們緊緊關閉。就在她們無計可施的時候，一聲雞叫使她們驚慌失措。如果死不了，天一亮，就完了。兩個可憐的人只好急死慌忙地跑回來。母親在慌亂中跑丟了一只繡花鞋。

可見，我的出生，對母親是多么重要。

盡管祖母心肝肺腑地疼我、愛我，可我搜遍記憶，也沒有她絲毫的印象。兩歲的我沒有來得及體會祖母萬般疼愛的滋味，祖母在母親生下弟弟的那一年五月初五就患奇病死了。盡管后來我從家人口里知道祖母愛我，現在也仍然供奉著祖母的遺像，但感情上對祖母還是一片空白，而在外祖母的遺像前，我卻有說不出的親切。我不感恩祖母的另一個原因，是她在臨死時留下了一句話，這句話使我的母親遭受了千古奇冤，使我們母子幾乎從災難中熬不過來。

祖母去世后，父親沒有了祖母的約束，又有著祖父的縱容，不作任何調查和思考，就相信了他母親臨終留下的話，以妻子不貞不孝為由，把母親離棄了。

祖母臨終究竟說了一句什么，已成千古之謎。但我只知道是祖父告訴父親的，因為祖母去世下葬3天以后，在省黨校學習的父親才趕回家里。母親說，那天，父親第一次溫柔地對她說，媽不在了，你在這個家里也不能待了，等我學習期滿回到縣上，就把你們母子帶走。可是就在那天夜里，祖父在我堂伯家里召開了家庭會議。很晚才回來的父親，一反常態，冷冰冰地甩給母親一個脊背，第二天天不亮就氣沖沖地走了，母親被莫名其妙地拋在人生的孤站上。一頭霧水的母親，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她善良地認為男人可能就是這樣喜怒無常。她毫無戒備地等待男人回來的日子，偶爾想象著離開農村去城里生活的情景。

就在父親走了的幾天里，祖父也走了，他是縣醫院的醫生，去上班了，小姑和小叔他也一并帶去城里上學。二叔是大隊長，二嬸是大隊食堂的炊事員，他們兩口子從這個院子里搬出去，住在大隊部里，并把所有的門扇拆去當了他們的床鋪;三叔雖然還沒有成家，但他參加工程隊，一直在外面很少回來。原本熱鬧整齊的院落，由于祖母的去世，一下子破敗不堪。只有我們母子孤伶伶地住在沒有門窗的破屋里。當時我不到兩歲，弟弟剛滿一歲。

隊里的人突然對母親冷酷了起來，清早就叫她出工，不出工就在晚上的社員會上批斗。母親找到二叔，向他求情，二叔說這是“大躍進”運動，誰也不能講情。母親說，孩子們太小，白天沒人照管不行，你是孩子的親叔叔，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們凍死餓死吧。二叔冷酷地說，可門出可門進的，死了也就死了，把你的那些尿泡的有啥稀罕的!那些同情母親的婦女悄悄告訴母親，不是我們對你怎么樣，是你的小叔子讓我們整你的。母親還是沒有想明白，自己的小叔子為什么會這樣無情無義，只好背上弟弟，牽上我隨著別人一起出工。田地里的活是一人一趟分了工的。等母親把我們哄住開始勞作，別人已經走遠。中午和下午常常是別人收工了，母親還在繼續完成她的任務，等到回去打飯，食堂里已經連鍋都洗了。我們母子常常忍饑挨餓。好在住在焉支山的外祖父和舅舅，三天兩頭來看我們，順便給我們送些吃的，我們才不至于被餓死。晚上常常只有我們兄弟兩個在沒有門窗的破屋子里，母親去參加隊里的社員會。母親因我們常常遲到或缺席而遭受批斗。母親無奈，就讓自己的妹妹來我們家幫她帶孩子、打飯。可是當炊事員的我二嬸卻從小姨手里接過盆子，說，耍啥官太太的派頭，我們的灶上不叫人帶打，也不給外村人打飯。無奈，小姨就在屋里偷偷給我們弄些吃的，但還是讓隊里人知道了，在二嬸的帶領下沒收了外祖父送來的糧食和鍋碗，指著母親的鼻子罵，別人都吃食堂，都能去打飯，你是個什么東西，搞自由主義，讓人打飯。你現在還不趕緊滾，老郭家有你的啥腳板印呢!

可憐的母親不明白二嬸的話里有話，還在為父親那句溫柔的許諾而癡迷地等待著。日夜盼望著自己的男人來接我們離開。

這時候，有一個好心的人，幫了母親的大忙。這個人后來成了我的啟蒙老師。他叫張有智，是我們村學的民辦教師。他實在看不下去，就向校長建議，讓母親到學校食堂做飯，這樣我們哥兒倆就可以在學校玩耍，而不去寒冷的田間地頭了。母親也可以一邊做飯一邊照顧我們，更重要的是一天兩頓飯可以按時吃上。晚上我們就住在食堂隔壁的關帝廟里。

母親為了不讓同伴嫌她拖著孩子影響工作，就盡可能地多干一些。晚上別人都回家了，母親還要做許多工作，早晨在別人還沒有到來時，母親已經生好了火，挑滿了水缸，做完了衛生。100多人的飯，母親主要做和面搟面最用力氣的活。母親當時年輕，反正有的是力氣。母親干活勤快與不惜力氣，贏得了同伴的同情。

就這樣熬到冬天，還是不見父親的音訊。兩歲的弟弟膝蓋上長出一個膿瘡，疼得不能走路，整天圪蹴在破廟的床鋪上哭聲不斷。我哄不住弟弟，就蹣蹣跚跚、跌跌撞撞跟在母親的身后，讓母親停下手里的活計去哄弟弟。那是滴水成冰的季節，食堂里里外外的腳地上都是冰，我在大人的腳下，抖抖索索地走，要么是自己滑倒，要么是絆了干活的人，可我又不聽母親的話去看弟弟。母親就常常把我按在地上狠狠地打屁股。不論怎么打，我還是一邊哭著一邊繼續跟定母親。這時的弟弟膝蓋潰爛，已經沒有大聲哭叫的力氣了，只有一絲微細的呻吟。母親沒有辦法，就托人給父親捎信，說是孩子病了。可是父親一直沒有來。母親又硬著頭皮去找二叔，讓他想辦法給他哥捎信，來看孩子。二叔還是那句話，可門進可門出的，死了也就死了，把你那個尿泡的死了又咋樣!哥是縣上的干部，是你捎個信讓來就來的，現在正在關鍵時期，你的孩子的事有多大!?

就在這時，我又病了，發著高燒，昏迷不醒。正在母親焦急萬分的時候，當大隊長的我二叔來了，說是要送我去縣城治療。母親感激涕零，覺得再怎么說，親叔叔還是親叔叔。于是二叔以給我看病為借口，把我從母親身邊弄走，交給了父親。

半年以后，和母親一塊做飯的同事悄悄告訴母親，傻媳婦，別等了，你男人已經把你離了一年了。村里誰都知道，就你不知道。是郭隊長不讓告訴你，說，誰要是走了風聲他就要整誰。母親仍然將信將疑，不是有新的婚姻法嗎?怎么一個人可以離婚呢?而且離了也不告訴對方?為什么離，怎么離，作為當事人卻一無所知。就是過去休妻，也得給妻一張休書啊!現在啥都不見，怎么可能呢?但轉回頭一想，自從男人走了以后，家里、村里的人態度全變了，老二家罵的話，一定是有原因的。

有好心人話，實心的母親恍然大悟，知道兒子被弄走是因為自己早已被拋棄，意味著自己與心愛的兒子永遠分開。

知道了真相的母親怒不可遏，表象文弱的她在大是大非面前卻無比剛勇。她把弟弟送到焉支山的外婆家，步行60里，到縣城找到了父親。在大庭廣眾之下，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顯得勇猛可怕，她義正詞嚴地質問，使滿腹經綸的父親啞口無言，然后不顧一切把我搶了回來。母親寧死也不會把我丟給父親，她不忍心自己的兒子去遭受失去母親的痛苦和后母的虐待。

母親斥責父親的義正詞嚴和搶我的勇敢無畏，使父親在單位揚了名，“現代陳世美”便成了父親的代名，而且在全縣迅速傳開。經過許多人的口頭加工，簡直成了家喻戶曉的傳奇故事。幾十年之后，人們仍然津津有味地當故事品說。我在好多場所就充當了父母親傳奇故事的聽眾，但故事情節已與事情真相相去甚遠。

我的二叔為了給自己當官的哥哥找補虧欠，開始了對母親種種刁難和折磨。在他的唆使下，那些激進而又瘋狂的男人和女人對母親實施了殘酷斗爭和無情打擊。對丈夫不貞，對婆婆不孝是母親的罪狀。她像犯人一樣，餓著肚子被強制勞動的同時，大字報、漫畫、高音喇叭、斗爭會、人們的白眼、歧視、刁難，像一把把鋒利的鋼刀，向她刺來，把她的身心剜割得千瘡百孔!

我們仍然住在學習后面的破廟里。母親常常很晚才能回來，這時候，我和弟弟已經相偎著睡著了。母親便守望著睡夢中的孩子，哭到天明。無邊的苦難和渺茫的前路使母親舉步維艱。她又想到了死。想到那個曾經誘惑過她的輕松便捷徹底的了結方式。于是她又一次白天黑夜地設計怎樣了結自己。

她的首選仍然是投水。學校的前面是供全村人畜飲水的大澇池，滿滿地儲存了一個冬天的用水，盡管上面結了厚厚的冰層，但冰面上卻開著幾個打水的冰眼。投進那個冰眼是最佳選擇。于是母親把熟睡中的我們親了一遍又一遍之后，難割難舍地離開了破廟。

面對腳下黑洞洞的冰眼，母親又舍不下我們了。一想到天明醒來，再也見不到母親的孩子，她的心碎了!再向南望，遠處黑魆魆的焉支山，那里有年邁的父母，他們怎么能經受住失去女兒的打擊!不能一死了之，把更大的痛苦留給無辜的孩子和年邁的父母。孩子本來就太可憐了，他們有什么錯……她又回到破廟，望著睡夢中的兩個孩子哭到天亮。

但是那些不能死的理由卻抵擋不住一天又一天更為殘烈的磨難，母親再一次動搖了。母親爬上神案，把一根繩子栓在廟梁上。當母親把脖子伸進繩套，踢開腳下木墩的那一剎那，我從夢中突然驚醒，“媽媽——”一聲尖亮的哭叫挽救了母親。我的哭聲像一把錐子扎在母親的心上，母親后悔了，不能死，不能丟下孩子!此刻，求生的意念掙斷了死亡的繩索!隨著繩子的擺動，母親的兩只腳觸到了神案上，求生的本能使她奇跡般地站住了，似乎有人從腳下把她托住。欲爆的胸腔豁然通暢，崩烈的眼睛睜開了，兩條胳膊抬起來，死亡的大門被母親自己關閉了。

當母親搖搖晃晃走下神案，看望自己的孩子時，奇怪的是我并沒有醒來，我和弟弟仍在酣睡中。母親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剛才那撕心裂肺的一聲是怎么喊出來的。

母親不敢看鏡子里的自己，面部青紫浮腫，眼睛血紅，脖子被繩子勒破，一道紫印，觸目驚心。這是一次真正的死亡經歷，母親在一只腳已經邁進閻羅殿時，硬是讓我把她拉回來了。

28歲的母親只好帶著我和弟弟離開那個破廟，上了焉支山，在外祖父母和舅舅們的庇護下，才算有了生路。

責任編輯:黃艷秋

插圖: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