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昨天突然捎信給我,說她女兒豆香明天要來沈陽賣花,讓我抽空陪外甥好好在沈陽轉轉。我不認識豆香,細心的大姐在網上給我傳來一張她跟豆香的合影。
我一整夜無眠。
大姐九歲那年被寄養到遼北很遠的一個山區,家里窮,母親一個個摩挲我們姐弟五個,還是把大姐寄養了,其實大姐就是做了人家的童養媳。媽媽給大姐買了件花衣,還要買花褲,大姐死活不依。買花衣的錢是大姐帶我們在北陵西墻根采花籽賣的錢,大姐留下一包花籽,哭著對母親說,弟妹要想她,就在老院子里種一些花。來人給我們一人留下一包貢榛,就把大姐帶走了。大姐走沒影了,媽媽追到門口,紅腫著眼睛把貢榛沒收了,她說,貢榛焐一下才好吃,等看大姐時正好帶上,讓大姐先嘗。
來年春,母親派我帶上貢榛去看大姐。路上我把帶的貢榛吃光了,也沒見著大姐,因為,收養大姐的人家不許我見她。等我逃票回到家,父親在工廠的一起事故中喪生了,母親一下老了,她沒有力氣打我罵我了。
后來沈陽富了美了,我們家搬進新樓。母親固執地不離老房子半步,她年年春天在院子里種花,一畦畦,只種大姐喜歡的睡蓮和香豌豆。花開花落的,大姐真就回來了,只是娘倆沒拉呱兒幾句話,母親便長眠在大姐的懷里了。臨末了,母親說:“豌豆,別恨媽。你老大,最拿事,你不往外走,誰走?只是媽知道,把你丟給單傳家的人家,媽不落忍。”
發送母親,大姐沒上前,她說,被拋棄的孩兒,不能上前。
天剛泛魚肚白,豆香來了。她跟大姐一模一樣,只小了一個型號。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舅,這個給你。”一袋花籽被速種在我的手心里。
豆香說:“我媽育的新花種,夢母花。”
我一下愣怔了,心里說:“我的大姐啊……”
當年在我心里,沒有花香,只有大姐帶我們姐弟幾個像刨地瓜一樣挖掘花根的勞動。我的大姐,她就是花神,那么餓那么窮,她帶著我們姐弟四個,硬是在自家的院落里種了金色的迎春和百合、玫瑰、鳶尾草、飛燕草、夜合花。說心里話,我最怕春天了,春天一來,我就想大姐,想得睡不著覺。豆香來了,就好了,她是大姐派來的春的使者。
豆香帶來的鮮花足不出街,便賣光了。
我帶著豆香開始逛沈陽花市。其實這幾年我真沒留意沈陽的花市,我的心思用在了掙錢上,窮怕了。
不逛不知道,一逛嚇一跳,鮮花裝扮的沈陽太美了,樓上有花、窗口有花、大街有花、店鋪有花、渾河有花、棋盤山有花,簇簇鮮花讓沈陽的春天比春還暖,讓沈陽的春天比金子還純。徜徉在花海,仿若登上鮮花的圣舟,駛進太陽鳥的國度了……翻閱沈陽的園藝史,很厚重,很古樸,每一朵花兒都是飄香的頁碼,但引人誘人醉人的,是大姐送我的那包花籽,那是生死戀的原創——大愛之花。
大姐在秋月下想家,她最懂春花。大姐最懂春花,所以在秋月下,堅信花落會再開。大姐派來豆香來沈陽當賣花姑娘,小姑娘沿街叫賣:“賣花來喲,賣花來喲——”
三天后,我送走豆香。她一再堅持要走,去守護大姐“夢母花”……
責任編輯:黃艷秋插圖: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