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木嘎用鉛筆寫著作業。他認真地思考、做著老師布置的每一道題。阿普(爺爺)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悄然站在了他的身后,看著孫子坐在矮矮的板凳上翻起另一篇紙的時候,他突然臉色憂郁,眼里噙了淚。
木嘎轉過身來。阿普抿著嘴,露出微微的笑意,說:“啊呵!我這個小孫兒乖,就是這樣每天放學回來后認真完成好作業。”他彎腰用手拿起了作業看,覺得孫兒的字寫得還不錯,有些滿意,于是他那雙小眼睛瞇得更小了,眼角的皺紋也更多了。
“阿普,我做得好不好?”小男孩望了臉上掛了慈祥又憂愁的爺爺。
“好。好。我的孫兒做得好。”爺爺露出牙齒又笑了,他差點說“長大了,不要像阿達(爸爸)和阿嫫(媽媽)一樣”,他終于沒有說出來。他不想老是提到他那個已過世了的兒子,和已經失蹤了幾年的兒媳。兒子是一個很踏實的小伙,但是后來出現了毒品,兒子吸毒成癮,原來結實的身體開始虛弱,那張健康的古銅色的臉也變得灰黑黯淡無光。兒子是因為吸毒過量去世的。
那天小男孩木嘎爸爸的尸體放在了木架上,蓋了黑色的“佳史”(披氈),頭上戴了黑帕,下身穿了天藍色的寬大的褲子。木嘎的媽媽,一個才20多歲的少婦,對著死去的男人哭泣。暗屋里只剩下家里的親人和幾個左鄰右舍時,她將從外村找的海洛因,用錫紙卷折起,點燃,煙霧升騰后,自己用鼻吸了一口,便對著她的男人的嘴吹著煙霧,說“讓男人吸夠,他好走些。他既然為了這個去世的……那就讓他沒有什么遺憾的走。”
那時,這個才20多歲的少婦,就已經淪為寡婦了。人們勸她把她的毒癮也戒了,好好照顧她的兒子——3歲的小木嘎。可是,對于一個吸毒多年的年輕人來說,在毒品泛濫的時代,要她戒掉毒癮,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很多人都知道,那東西一天沾上了,終生就廢了。意志再堅強的人也會精神崩潰起來。
她當然沒有戒掉毒癮。小男孩木嘎對臉色灰黑,神情滯呆的媽媽麻木了。
木嘎跟著他的爺爺生活,因為爺爺擔心她會把木嘎帶壞。木嘎的媽媽后來在村里失蹤了。對她的失蹤,人們驚訝一陣后,也就沒有過多的議論了。人們似乎說這是遲早的事情。
人們都要把她忘記了。可這天,她突然回來了。看她的穿著和紅潤結實的臉色,見到她的人很是驚喜,寒暄幾句后,都說:“好多年沒見了,你的身體還可以嘛!”
她露齒微笑,“還可以。你們還好嘛!”她的父親,一個70多歲的老頭,帶著微笑,望了女兒一眼,說:“阿果,還可以!”父親不會想到女兒會這樣回來。
“你的孩子,小木嘎也很爭氣。他很聽他爺爺的話,成績也好。看到孩子這樣爭氣,阿果呀,你還是爭氣一下,就像現在。”村里好心人都這樣說。
阿果只是微笑。她的微笑,令人想起了她少女時期的純真。那時候,她是多么可愛的一個女孩。眼睛水汪汪清澈靈秀,健康的臉上見人總是帶著笑意,嘴角也是,梳著兩條黑亮的麻花辮子。
木嘎的爺爺聽村里人說,他的兒媳回來了。但是他還沒有告訴孫子,小男孩知道媽媽回來的事,肯定會傷心。所以,他的爺爺想,“不管怎么,也不會把此事告訴木嘎。”
但是,沒有想到木嘎問起了媽媽回來的事。爺爺先是沉默了一下,說:“木嘎,你怎么知道的?”
木嘎抬眼望了滄桑的爺爺,說:“剛才我聽村子里的阿沙說的。”阿沙是木嘎的玩伴,也是木嘎的同學——他家是木嘎外公的鄰居。
木嘎立即陰沉著臉,沉默了,好像要哭了似的。他用手揉了揉雙眼,手放下來時,爺爺看到他的眼睛濕潤了。
爺爺的眼睛也濕潤起來。
爺爺問:“你想去看你阿嫫(媽媽)吧?”
“想去。當然想去。但是,阿普(爺爺)你們不會讓我去的。”
爺爺又憂傷起來,說:“你想去就去吧。”他又說:“你媽媽是個吸毒的人,不見又有什么關系?”
木嘎沉著臉,然后望了爺爺。爺爺抽著旱煙,煙霧彌漫。
木嘎說:“你別抽了。”
爺爺把煙斗放下來,朝地上抖出煙絲,“好……好……我聽我孫兒的,聽我乖孫兒的。你快把作業做了。”
木嘎背著爺爺偷偷地出去了,他想到他外公家去看一下他多年未見的媽媽,現在怎樣了?但是他又怕爺爺。他走在路上,然后又回來了。
有幾個人看見木嘎,都不約而同地說:“木嘎媽媽回來了。木嘎,你怎么不去看你媽媽?”
“木嘎怎么去,他的媽媽都不管他了,木嘎對吧?”有個頭戴綠巾的婦女,提了一桶水,對木嘎開玩笑。
“你別對孩子這樣嘛,他會傷心的。”一位中年男人說。
“木嘎,是他爺爺帶大的。這么多年了,木嘎怎樣,她媽媽都從來不關心。”那個婦女此時把水桶卸下。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心疼她的孩子呢?孩子也不想他的媽媽?畢竟是親生骨肉呢!”中年男人說。
木嘎生氣地說:“誰愛她,她是個吸毒的女人。我才不想當她兒子,不想當!”他好像哭起來,離開了。
提著水桶的婦女,眨了一下眼睛,說“其實,孩子也傷心,他的阿普應該讓他去看一下他媽媽的。”
第二天,木嘎的爺爺和奶奶找來了同氏的親人,托幾個民間調解者向木嘎的外公家說木嘎媽媽的事情。
最終,和她解除了婚姻關系。
過幾天,木嘎的媽媽離開了村子。有人說,她嫁給了外地的漢人,有人說她還要回來。好像這只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