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年慢慢逼近。外地人顯得心事重重。
那天晚上,我終于跟妻子說到了回家。一開口,她就把我打斷了,真是不明白,一天到晚想回家,家里有什么?在鄭州上學的小兒子就要放寒假了,電話里,他問是直接來吳江還是回老家。妻子說,你先回家!兒子回家以后,妻子就讓他執行一個任務,帶著你爺,來這里過年,你爺不來你就別來。接著她就擺出回家的難處——火車票買不到,坐汽車一個人得好幾百,請假還要扣工資……
至此,年關的大勢已經明朗了。
第二天晚上,兒子打電話說,俺爺說了,他不過去。我把情況通報給了妻子。妻子二話不說,就叫我把電話再打過去。是啊,我是兒子,父親的話還是我好說一些。這些天里,過年的話題都一直窩在心里,還沒有跟父親說過。
父親接了電話,還沒等我開口,他就說,聽說叫他過去,夜里愁的都沒有睡著。父親這個人暈車厲害的很,黃膽都能吐出來。那一年他去大姑家,半路上高低不坐了,下了車,幾十里路硬是一步一步走過去的。父親說,我都七八十歲了,路上要是出了問題,王達(小兒子)他一個小孩咋弄。我說,大,你不過來,俺們都得回去啊。父親說,回來弄啥,掙點錢不容易,都扔路上了,王達他想去他去,我一個人在家里過年,家里還有你娘,人都走了,年三十晚上關著門,連個燒紙的都沒有。電話慢慢地放下了,我才想到,連跟父親招呼一聲都沒有。
父親的話妻子不可能聽到,可是,站在一旁的她知道,男人已經敗退了。沒有說話,她就又一次撥通了那個長途電話。妻子說,是我。就沒有聲音了。我知道,那邊,父親又在進行第二輪陳述。妻子說,就你鬼事多!接下來,就又不說話了。顯然,她是在等待著公公的表態。妻子的這句話,喚醒了我對家庭生活的一些認知,在公婆面前,兒媳的權威是不容置疑的?,F在,鰥老的父親,已經沒有任何資本與晚輩們對峙了。道德或輿論,卻像星星月亮一樣,在頭頂上起起落落,不容忽視。這一點,這個婦道之人是不糊涂的。放任老者一個人在那邊過年,這邊的年再熱鬧,也將暗淡無光。那個村莊上,我們兩口子依稀存有的名聲,也將在除夕夜鞭炮的爆炸聲中,支離破碎。這一回,父親在劫難逃了。
兩天后的那個黃昏,有人打門。出來一看,是小兒子,拎著一袋子東西。我說,你爺呢?兒子說,東西還沒拿完,俺爺在路邊瞧著。
跟著兒子走過去,一個穿著黑棉襖的鄉下老人站在那里,身子蜷縮著,腳下是兩個蛇皮袋子,飛速的車輛從他身邊呼嘯而過。父親的臉上還捂著一個口罩,這不單是御寒的,可能還想用它阻擋一下汽油味,減輕一點暈車的程度。父親臉色焦黃,像是一張火紙,兩眼也僵直著,看到我,都沒有一點反應,像是不認得這個人。我當時的反應是,進了屋,趕緊給他弄一碗面水養養,說不定,會一下子就過去了……
今夜里,出租屋里的人口增至6位,而床鋪只有一大一小兩個。這樣的局面將要持續一段時間,并且跨越新舊兩個年歷。
年好過,月難熬。那一頓飯吃完,年就算過去了。這話是聽娘說的。
年夜飯,一張小桌子圍坐了10個人。兩個老鄉,兩個女孩兒。女孩兒是妻子廠里的,她們老家一個在河南濮陽,一個在陜西漢中,在這里自然都是孤身一人。這個除夕,我們也燃放了鞭炮。鞭炮是小兒子買的,這叫我覺得,他依舊還是個孩子。新年到,新年到,閨女要花兒要炮。買這掛鞭炮,小兒子跑遍了這座小城,不是這個商品稀缺,是他嫌一家家店鋪的鞭炮都太大了;這也不是他舍不得花錢,買過年的鞭炮,小孩子是不知道心疼錢的。他的心思我清楚,我們住的是人家的房子,這里不是家,這里的門都挨得很近,別人家也不知道放不放鞭炮,大的鞭炮就顯得張揚了。兒子買的是500響的,8塊錢。沒有更小的了。飯菜燒好,就要開飯了。小兒子拿出鞭炮。在家里,都是一掛大鞭纏滿長長一竹竿,挑在空中。兒子把鞭炮擺在地上,上下左右看了一下,才去點燃。鞭炮知道主人的心思,響的很密集,幾秒鐘就完了,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只把一片鮮紅的紙屑留在門前,為一家人見證一個漂泊的新年。
這個晚上,我專門地注視過父親。我不知道父親有沒有想到家,想到家里“還有”的俺娘。會不會想到要不了幾年,他也沒有了,我們過年仍舊不回家,像一堆采收后的秸稈一樣,把他丟棄在荒野里……
年關塵埃落地了,妻子在我面前做了一個盤點。過這個年,我們花了2000來塊錢,有一半是給來走動的老鄉的小孩兒封了紅包。這個數,只相當于我們幾個人回家的路費。就是說,過這個年,等于一分錢沒花。父親他們一老一少是要路費的。兒子來了以后,我們叫他自己找了一份臨時的工作,每天半夜才回來。他們的路費,完全可以自己填補。新聞里,總能聽到一些地方的什么文化節、博覽會圓滿成功。在今天這種成功恐怕沒有別的,也就是賺到了不少錢。我覺得,這個年,我們也成功了。雖然在妻子面前,我并沒有這種表示。
年初二一過,一屋子人就都上班了。早上出去,晚上才回來。我還沒有,我用父親不敢碰的煤氣灶燒著兩個人的飯菜??墒?,一天下來,屋子里都聽不到說話的聲音。
那天傍晚我從外面回來,走過市中心的那片小廣場,無意間,看到廣場的一塊石頭上,坐著一個老人,那是父親。廣場上沒有一個人,寒風從附近的樓頂上像瀑布一樣往下栽。父親袖著手,像淋濕羽毛的小雞蜷縮在那里。隔著護欄,我在父親的正前方停了下來,面向著他。我想,父親看到了我,就會站起來,跟我一起走過一道紅綠燈,一條小弄堂,回家。可是,我在那里站立了許久,父親都沒有反應。父親的的牙口不好,可眼力并不礙事。這叫我有些詫異。從鄉村來到城市,自己又走出來看新鮮的父親,目光卻是空置的。周圍華麗的商鋪、我身邊像彩云一樣飄過的車子、行色匆匆的男男女女,都沒有成為他眼里的風景……
元宵節一過,小兒子就開學了。按照原來的想法,兒子回河南上學,父親也跟著他回老家。那晚在廚房里,妻子有些茫然,她跟我說,家里也沒種一分地了,他爺,就呆在這里吧。我沒有猶豫,就對她說,還是叫他回去吧。
正月十六的上午,屋里沒有人,我對父親說,大,你想不想回去? 父親說,咋不想,在這兒也沒地方走的,也找不到個人說話。是啊。村子里有陽光、有樹蔭,可以隨便推開誰家的門。我說,大,你想回去,我也不留你。
已經出來了,就得有回程,就像接受了生,就無法回避死。
這一回上路,父親沒有一點難為的情緒。那天下午,爺兒倆在寒風中等了兩個多小時,挨黑的時候才過來一輛嘉興開往河南的客車。我把他們送到座位上,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看到,轉眼之間,父親的臉色完全變了,跟那一天下車的時候一個樣。
暈車的父親像是一個要押出去執行的囚犯,車還沒開,已經嚇破了膽……
責任編輯:黃艷秋
插圖: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