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如此靜謐,鼻息尚聞,那些靜默的物件,和夜色融為一體,仿佛俱已消失,或者從來就不曾存在。然而內心的風暴,卻狂卷而來。對了自己的肉身,這挺在軟床墊上的一具暫時的尸體,竟產生了從未有過的陌生。
如果靈魂能脫離肉體,站在床前,俯視這四肢健全的軀體,會認作是它安頓一生的居所嗎?會承認是它思考、指揮、言動的載體嗎?靈魂會不會想到在過往的歲月和剛剛消失的白晝里這具肉身所經歷的一切,會帶了一種厭惡的神情,棄軀而去,飄逝于浩淼無涯的天宇呢?
會的。
從母體出來的那個瞬間,靈魂就大哭了一聲。千萬不要以為,那是人的自然屬性。那是一個痛苦的靈魂的吶喊。任何一個靈魂都是孤獨的,同時也是痛苦的。人的一生,其實就是在淚水里度過的一生。所以它不笑。
這個小小的肉身,在襁褓中吮吸乳汁,補充鈣質。純凈的母乳使它逐漸長大和強壯起來,豐沛的鈣質使它的骨骼堅硬,雙腿站立并行走。這自然是在一種近似奇跡的過程中,肉身發展壯大起來。但是它難道沒有因為跳蚤虱子的叮咬而奇癢難耐過嗎?它難道沒有因為尿床而遭受過皮肉之苦嗎?它難道沒有因為生瘡害病而咽下苦藥享受過針刺輸液的待遇嗎?一句話,這肉身的生長發育過程,就是那一個安居于內的靈魂的居所,不正像一間透風漏雨的房屋,一直都在修修補補嗎?
但是這靈魂,也在一天一天地健全著。它不斷地發現和明白,它是多么孤獨地存在。沒有人理會它在想什么,它在做什么。“這么小個人,會有個啥想法?”在靈魂的幼年,它對這句話是最熟悉不過的。但是它確實在想。那么多的螞蟻,是從哪里來的,要往哪里去?那些在晚上才出來的星星,白天跑到哪里去了?西瓜為什么不能像蘋果那樣結在樹上,魚在水里怎么就不會被淹死?有無數多的問題它都不明白,但是沒有人給過它答案。一次都沒有。沒有哪個靈魂會靠近或者來了解它這個靈魂。它感到寂寞,也感受到孤獨。但是別的人,或者別的靈魂并不知道這些。
我的肉身去偷拔人家種在菜畦里的蘿卜,靈魂告訴它這是多么的不應該,但肉身還是去偷拔了。因為“一瓣蘿卜二瓣香,三瓣蘿卜比肉香”。香的誘惑大于靈魂的勸告;肉身去偷了爺爺掛在門后襯衫口袋里的兩元錢,靈魂告訴它這是多么可恥的行為,但還是偷盜成功。因為別人都有小人書,而這兩元錢恰好可以擁有一本《閃閃的紅星》,一本《草原英雄小姐妹》。為了閱讀并學習靈魂認可的英雄偶像,而違背靈魂的意愿去做可恥的事情,在這一生中,肉身所做的無數的愚蠢之事,成年后并不比童年少,因為在這具肉身看來,這世上的所有肉身,都為著那些外在的,被普遍認可的,一個人所謂成功因而必備的東西,它都應該擁有。有時候這肉身做著在世人的眼里是應該的、正當的、積極向上的、合乎人情禮道的,甚至有時候簡直就是光宗耀祖、揚名立萬的光彩事;而有時候,在沒人的時候,在自以為躲過了世人之眼的時候,這個肉身不是還干過一些卑鄙下流、荒唐可笑的事情嗎?
這個肉身正如別人所說“公家的飯吃得太好了。”而逐漸變得肥胖、臃腫,脂肪甚至于堆砌到下巴底下,形成了俗語所說的雙下巴。但是這個肉身依然沒有停息,不能自覺。這具肉身和這世間的無數肉身一樣,為著得到口福、眼福、艷福等等所謂世俗的福,往來穿梭,不能停頓。
靈魂告訴肉身,應該停下來,至少應該慢下來。
從什么時候起,這個從農家土炕上爬下來的肉身,不愿再接近那散發著羊糞、驢糞燃燒后所特有的“炕精精”味道了呢?不再關注四季的更迭和風霜雪雨的變化了呢?不再對街邊那個從垃圾桶里撿拾食物的人投去同情的一瞥了呢?甚至,這個肉身已經沒有時間、沒有精力、沒有閑情,抬起那雙充滿了各種欲望從而變得渾濁的眼睛,無所事事地坐在蘋果樹下,透過繁密的樹葉,仰望滿天璀璨的星空了!
靈魂發出了一聲可悲的嘆息:“這個可憐的肉身不再去親近大自然,而是半躺在柔軟的沙發上從電視里觀看大自然了。”
在這樣鼻息尚聞的靜夜里,靈魂一直守護在床頭,仔細地打量著這具寄居了40年的肉身。靈魂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寂寞。靈魂甚至產生了深深的恐懼,我竟然在這樣的一具肉體里居住了40年!它所做的一切美的、善的、真的事情,是否達到了我所要求和愿望的那些真、那些善、那些美?而它所做出的那么些丑的、惡的、假的事情,為什么是我的規勸所沒有起作用的?明知道那些是錯誤的,是可恥的,是邪惡的,肉身為什么還要去干?盡管這肉身并沒有執刀殺人、舉火焚物,但是不殺人放火難道就是一個好人的標準嗎?就是一個有德之人嗎?就是一個肉身存在于這世間最大的價值嗎?
它所消耗掉的那些不能再生的資源,已經喂肥養大了這具肉身,而肉身所創造的價值在哪里?它所承受的那些苦痛,它自身并沒有很好地觀察、理解并做深入地剖析。凡所遭受的一切苦痛、誤解、委屈、不公、煩躁甚至于憤怒,它都不能夠化解。它并不知道,這都是因為它沒有善待自己靈魂的結果,都是沒有在這樣的靜夜里,仔細地聆聽來自靈魂深處的獨白的結果。
靈魂慢慢地轉身,向這具嗜煙的肉身拋去了無限惜別的一眼。
這一眼的內涵無外乎一句話:生命的盡頭,是把牙齒熏黑,把肉身燒成灰。
責任編輯:蔣建偉
插圖:鄭德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