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母親講給我的一個故事,母親今年86歲了。
母親姓保,保氏家族是樂都北山的大戶人家。母親小時候,母親的祖輩、父輩們都沒有分家,家里有四五十口人,田疇、牲畜也多,僅羊就有百把只。為了看家護院,姥爺家里養了一只獒犬。白天這只獒犬被粗壯的繩鏈拴在大門口,有時家人到較遠的山野牧羊時也帶它去給人壯膽,給羊警衛,晚上家人睡覺時則撒它在羊圈里。
山里人的居住都比較分散,往往是這個洼里一家,那個灣里兩戶,所以狼光顧的機會就比較多。在一年當中,姥爺家所在的山村里,十天半月就會發生狼翻墻挖洞偷襲羊的事件。姥爺家里因有了這只獒犬,多年未發生過類似事件。然而就在母親13歲那年,不知是其他人家防范的措施加強了,抑或那匹狼餓急了餓瘋了,抑或它是一匹母狼,為了嗷嗷待哺的狼崽而鋌而走險地在姥爺家的莊廓墻上挖了個洞。不過在這次事件中,前來偷襲羊的狼不但沒有吃上羊肉,而且還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那是一個明月朗照的冬夜,伏臥在羊圈里的獒犬隱隱聽到一絲響動,便趕緊跳起來機警地搜尋響動的方位。這時老羊們都站起來,豎起耳朵。緊接著所有的羊們也都站起來豎起耳朵,往墻旮旯里擁擠著。漸漸地獒犬搞清了響動的方位,而且感覺到響動越來越明顯。這時獒犬已經做出了明確的判斷,狼從外面的墻上往里打洞,準備偷吃圈里的羊。一般情況下,獒犬聽到響動,尤其是在夜晚聽到如此明顯的響動就會狂吠不止。但這次非常例外,獒犬不但沒有狺狺狂吠,而且表現得異常冷靜。它躡手躡腳悄然無聲地蹲坐在有明顯響動的墻根里,等待著進攻的時機。終于那個部位的墻皮被震動得開始掉落了,墻洞漸漸打開了。這時獒犬還是悄悄默默一動不動地窺伺著最佳時機,直到狼的半個頭伸了進來,獒犬還是沒有正式進攻。但不知是獒犬的內心太激動了,還是長時間的屏聲靜氣使它太難受了,它粗重的一聲呼吸竟使狼迅速縮頭退身,逃之夭夭。這時獒犬才后悔沒有沉住氣,便瘋狂地從狼打開的洞里拼命地鉆出去追擊狼了。
這個時間段適逢姥爺和小姥爺(姥爺的弟弟)去羊圈小便,借著從高高的眼窗斜射進來的月光目睹了以上全過程。
過了三天三夜,也就是在第四天下午,多處帶傷的獒犬咬著遍體麟傷的狼的耳朵,將狼驅使到了姥爺家里。家里人一擁而上,用繩綁了狼,并勒死狼,剝了狼皮。獒犬將狼一交給主人,便癱在了地上。它臥著吃飽喝足后還是未能站起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站起來。家里人給它敷藥治療了十幾天,身上的傷痊愈后才徹底恢復了元氣。
10年前母親給我講了這個故事,我聽后頗有些疑惑。我一直納悶,狼從外面的墻上往羊圈里打洞時,獒犬就那么能沉住氣嗎?它不蹦跳,不狂吠,不將狼嚇走了事,而等待著狼進圈后關門打狼,一決雌雄,它真有這樣的睿智和勇氣嗎?后來我向小姥爺(5年前尚在世)、舅舅尋問其事,他們都說真有其事,確鑿無疑。當時姥爺和小姥爺在現場,而且每人手握一根木棒,和獒犬一起守候在狼打洞的墻根里,準備狼的腰身進入后,往其腰身上猛砸下去。如是看來,獒犬能沉住氣,并能想到將狼放進來后關門打狼,這確實表現了它的聰明和睿智,但它的勇氣和膽量則有狗仗人勢之嫌了。
我還想,在那三天三夜里,獒犬和狼經過了怎樣的搏斗和廝殺,它是用什么辦法徹底征服了那匹狼,最后迫使狼乖乖地束手待斃的呢?了解生物學知識的人大概都知道,狗是狼和狐貍的后代,是狼和狐貍的混血兒。在它身上雖有狼父的血統,但不及狼的兇猛;雖有狐貍的基因,但不及狐貍的靈巧。加上人類長期的馴化以及狹小的庭院生活環境的局限,一般情況下它的搏斗能力是不及狼的。那么它憑什么斗過了那匹狼呢?顯然靠的是智慧和勇氣。由此可知,它不是一般的狗,它有超凡的智慧和勇氣。這也證明了我對它在羊圈里表現的聰明的疑惑以及對它狗仗人勢的猜疑和判斷都是沒有根據的。從它將狼一交給主人就癱在地上的情形看,和狼搏斗、廝殺了三天三夜后,它的體力很有可能已經不及狼了。但它在狼面前肯定沒表現出疲憊和放棄,而表現出我有足夠的力量制服你,我不制服你就誓不罷休的架勢。這進一步證明了獒犬的聰明、勇氣和堅忍不拔的精神。那么它這種聰明、勇氣和精神來自何處呢?無疑來自對主人的忠誠,來自盡職盡責的職業精神。據說這只獒犬平時跟家人一起去牧羊時遠遠發現狼就會狂吠一陣,至多將狼追趕到遠處也就了事,而這次為何非要將那匹狼活生生地帶到家里來交給主人不可呢?無疑這是為了表現它忠心和敬業的程度。平時獒犬和家人去牧羊時遠遠發現的狼只是有覬覦之嫌,并無偷襲羊的實質性舉動,它大吠數聲,亂蹦幾下,將狼嚇走就行了。而這匹狼既有賊心又有賊膽,而且有了挖墻洞準備偷襲羊的實質性舉動。在這種情況下,它一開始就很冷靜,謀劃得也很周密,它非要逮住、制服這匹狼不可。好像非如此,主人就會認為它是混飯吃的庸才和孬種。
當然,在獒犬與狼三天三夜的搏斗廝殺中,獒犬能夠大獲全勝,也許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鋌而走險的那匹狼很有可能好幾天沒有吃到食物,體力極其有限,才使獒犬取得了勝利。但從這一事件的全過程看,即便獒犬不能大獲全勝,也定然會戰死沙場以身殉職的。
我只是聽說了獒犬的故事,并沒見過這只獒犬,但我時常懷念這只獒犬。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