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個夏日的黃昏看到她的。當我提著裝有烏雞湯的保溫桶經過醫院走廊時,看到她正伏在電梯入口附近的窗臺上,瘦的肩膀微微地聳動著,我知道她是躲在那里哭泣。順著那個窗口,可以看到落日和城市上空盤旋的鴿子。
外婆不小心摔傷了腿住進醫院,媽媽在家研究食譜精心準備各種營養餐,放暑假的我則天天往返于家和醫院之間。我一邊給外婆講著學校里學生的趣事,一邊忙著把烏雞湯盛到碗里。
這個時候,病房的門開了。一個臉頰小小的女孩兒走了進來,瘦的肩膀,舊的白衣藍裙,正是我在走廊看到的那個女孩兒。她的臉上已無淚痕,正綻放著一朵輕淺的微笑,她親昵地喊著爸媽,提著買來的食物,走向了鄰近的病床。
病人是個中年男人,滄桑的臉被病痛折磨得更顯蒼老,女孩兒和母親一起小心翼翼地扶他靠在被子上。女孩兒說,爸,你一定要吃完這個餅啊,里面夾的是你最愛吃的牛肉和鹵蛋,很有營養的。我知道,那是在醫院門口的小攤上買來的肉夾饃。男人點頭應著,眼神里充滿了疼愛和無奈。女孩看著父親吃,很開心地說,香吧,我特意讓人家多放牛肉呢。病床邊的小柜櫥上,白色的塑料袋里剩下的應該是女孩和母親的晚飯——只是兩個白吉饃,瘦癟的,什么都沒有夾。
我柔軟的心緊緊地一縮。外婆已經喝了一碗雞湯躺下了,保溫桶還冒著熱氣。我走過去,因為害怕被拒絕而有點拘束地說,我們這一桶湯根本喝不完,如果不嫌少給你們也盛上點吧。女孩的母親站起來慌亂地說,別,別,快給老人喝吧。外婆也喊著女孩兒說,姑娘,快拿出碗盛湯,光吃那餅太干了。她們再三推辭著,最終還是接受了。女孩兒一個勁兒地說謝謝,她的母親則對外婆夸著,您真有福氣,多好的孫女兒啊。
女孩兒扶著父親,看著她的母親慢慢地用勺喂著父親,虔誠地好像那雞湯就是醫治病痛的靈丹妙藥。我注視著他們一家,很輕易的想到了一個美好的詞——相濡以沫。
再給外婆送飯,我已經換了大一號的保溫桶。每次都給臨床的病人盛上一份。這對于我是很簡單的事情,本來每次的飯外婆都吃不完,況且待人以善也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快樂。女孩兒一家卻對我們異常恭敬,每次都鄭重地道謝。
慢慢地我知道了,女孩兒叫素素,有一個正上高中的弟弟,父親曾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不慎被鋼板砸壞了雙腿。建筑公司只是把人送到了醫院,撫恤金和醫藥費卻遲遲落實不來,醫藥費大部分是親戚們湊來的。十九歲的素素只上完高二就沒有升學,把機會讓給了弟弟。素素母親給我講這些的時候,剛在熟人家開的飯館里洗完碗盤的素素正趕往一家商場發海報賺錢。素素母親紅著眼圈說,家里沒辦法,委屈這孩子了,他父親這腿就算好了也干不了重活了,以后素素的擔子更重了。聽著素素母親的話,我禁不住又想起了素素在窗前的哭泣,想起她微微聳動的瘦弱的肩膀。素素正是白衣黑發,垂手明如玉的年紀,許多和她同齡的女孩兒應該正抱著書,抱著美麗的夢,信步穿越在夏日的薔薇花架下啊。
得知我是一個高中語文老師后,素素就格外喜歡和我說話。晚上在醫院陪床,我們經常隔著拉簾聊天。已經輟學兩年的素素依舊能把舒婷的《致橡樹》倒背如流,說起語文課本里的內容,素素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明亮快樂的光芒。我怕素素傷心,經??桃獾乇荛_學生的話題,素素卻主動要求我講學校的事情給她聽,還讓我講那些她在學校時喜歡的作者和詩詞。我知道,這個女孩子在對那些美好文字的留戀中慢慢接受了自己的命運,這種留戀已經成為她生命中為數不多的沉醉。
我把家里一些雜志帶到了病房,忙完一天事情的素素總是看得如癡如醉。偶爾在雜志里看到我的文章,素素總是驚喜地喊著,姐姐,這是你的名字呢。我從同事那里找到了各科的最新版的復習資料交給了素素,她的弟弟正需要這些東西。素素看到厚厚的復習資料,竟然流了眼淚。素素說,為了省錢,弟弟在學校一直用課本的配套資料,很少買強化資料,把這些給他,他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粗p輕哭泣著的素素,我忍不住抱住她瘦瘦的肩膀安慰她。素素說,我這是高興呢,弟弟身上帶著我們兩個人的夢,他一定會考上大學的。我點點頭,素素趴在我的肩膀上接著說,姐姐,黃昏在電梯口那個窗戶看出去,總有大群的鴿子朝夕陽飛了去呢,特別的美,跟我在文章里讀到的情景一樣。聽到這里,我的心里酸酸的。
外婆出院那天,素素跑前跑后幫忙往家里收拾東西,額頭上沁滿了汗珠。我把很多書送給了素素,她需要這些文字來構筑她心里的美好。素素執意不肯留在家里吃一頓飯,她說,你們給我的已經太多了。
時間慢慢地過去,我在瑣碎的生活里似乎已經開始淡忘一個叫素素的女孩。只是在講臺上給我的學生們講起課本里的美麗篇章,聽到他們大聲地美讀文章時,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素素清澈的眼睛和淺淺的笑容。
一年后的一天上午,我正在家里批改學生的作業,有人按響了門鈴。我在驚訝中認出了素素。
素素一臉汗水地說,姐姐,爸住院的時候,你總是照顧我們,爸媽說我們莊稼人沒什么稀罕東西,家里剛收了新鮮的土豆,我和媽昨晚挑了一些,請你一定要收下。我不知道依舊瘦瘦的素素是怎樣把那么沉的土豆扛到樓上來的,我只知道莊稼人就靠這樣的土特產來點兒收入。再見素素,我有許多話想要問她,卻不知道從哪里開口。素素看著我笑著說,爸出院后不再去工地上干活了,這樣也好,在家陪著媽干干農活。弟弟考上了大學,媽說肯定多虧了姐姐給的資料呢,我以后更得好好供給他。我給素素倒水喝,一邊喊著家人張羅著留素素吃飯,讓她在家好好休息一下。素素卻說,我得走呢,有人還在小區外等我,我們幾個同鄉一起去北京打工,那里工資掙得多,能為家里減輕不少負擔呢。素素解開編織袋,說,土豆都是新刨出來的,記得要攤開晾晾。她從編織袋最上面拿出一個報紙包遞給我,說,姐姐,我在雜志上看到你的新文章《細數薔薇香》了,寫得真美,這個你一定喜歡。
素素匆匆地就要走。我送她出去,她的臉頰上一直掛著淺淺的笑,清澈的眼睛在陽光下分外美麗。離別的時候,素素說,姐姐,我會一直看書的,我會記住所有美好的事情,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我除了不停地點頭,幾乎說不出一句祝福的話來。
報紙里包著的竟是一大束玫紅色的薔薇花,一個個圓潤美麗小花朵都仰著驕傲的小臉溫柔地注視著我。素素在字條上說,這個季節,鄉下的薔薇花開得正好,爬滿了院墻。我一直記得上學時學的詩句“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那時候就感覺它們美極了,摘下來一束送給你,你和它們一樣美,所以一定會喜歡它們的香。
我閉上眼,把頭深深地俯下去,去聞那束薔薇花的香。素素,給我送來一大束薔薇花的女孩兒,你臉頰上常帶的那朵微笑,才真的像極了我手中這薔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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