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狂風暴雨把我樓下的一棵樹給劈得七零八落,它的五根粗壯的枝杈被折斷了三根,在剩下的兩根里,竟然還高舉著一個鳥巢。這個奇觀讓我大為驚訝。雖然這幾年城市里的鳥并沒有絕跡,但在我天天路過的這棵樹上還真不知道有個鳥巢。
關于鳥巢的記憶已經十分久遠了,小的時候,一到暑假爸媽就會把我和兩個哥哥送回鄉下外婆那里去。鄉下的生活乏善可陳,如果哥哥他們去河里游泳,我就窩在外婆的懷里,在她的大蒲扇下聽她的漏洞百出的故事;如果他們在村子里玩兒,我就跟在后面,即是同謀又是探子,這常常令他們惱羞成怒,總是想辦法甩掉我。
按外婆的安排,如果他們膽敢爬樹就立馬回去報告。這樣的機會并不少,他們在二舅的帶領下,專門找有鳥窩的樹爬,目的是掏鳥蛋。等我帶著氣喘吁吁的外婆趕到,十有八九他們已經望風而逃。萬一在樹上還沒下來,外婆就會站在樹下揮舞著拐杖嚇唬他們,直到把他們一個個灰溜溜地轟下來。拐杖往往敲在二舅頭上,笑容掛在兩個哥哥的臉上。緊緊地攥在他們手心里的,是幾枚鳥蛋。
等我們暑假快結束的時候,外婆用來腌菜的壇子里,幾乎裝滿了鳥蛋。他們偷來外婆套被子的棉花,一層一層地鋪在壇子里,然后把鳥蛋放進去。每天晚上吃過晚飯,他們惟一的功課就是扒著壇子張望。有時候他們會把鳥蛋一粒粒地撿出來,在燈泡下煞有介事地照著,看看里面有沒有動靜,結果可想而知。幾張賭徒一般希望和失望相交織的面孔在昏黃的燈光下油亮亮的,看著令人心酸。
暑假結束前夕,他們做了一個果斷的決定,把這些被我二舅言之鑿鑿稱之為不會生鳥的白蛋一鍋煮了。看著他們大快朵頤,一輩子吃齋念佛的外婆,十分莊嚴地以神使的態度放出狠話:“孽種!掏鳥蛋是要爛手心的!”
她老人家一語成讖,從此之后,我的兩個哥哥的手每逢春秋兩季都會一層層地蛻皮,直到如鳥爪般干枯粗糙,開出殺生的罪惡之花來。
留在樹梢上的這個鳥巢讓我浮想聯翩。作為智力遠不如人的鳥類,對這樣一個浩大工程的實施,細想起來是驚心動魄的。比如說,最初它們是怎么策劃這件事的?在它們的腦子里這個未來的家有沒有一個草圖?到哪里去采集建筑材料?搭建在哪一棵樹上的哪一個位置?而最為關鍵的是,因為所有的建材并不能被粘接或者焊接起來,那么初始的建設,也就是基礎部分它們是怎么配合完成的?因為在那樣的樹梢上,即使是人,也很難把幾根樹棍拼湊起來,何況還要在這樣的基礎之上建設一個堪稱完美的家!我之所以說它完美,與人類的建筑比起來,它抵御自然災害的能力顯然要強得多,除了對人禍無能為力,它幾乎很少毀于天災。
以自我為中心的人類很難想象新家給鳥們帶來的快樂。它們肯定要舉行一個簡短的慶祝儀式,邀請左鄰右舍前來參觀。它們年邁的父母藏著滿心的驕傲而裝得若無其事,一個被稱作鳥王的家伙站在最高處挺胸收腹,做著熱情洋溢的講話,最后大家被歡慶的氣氛所鼓舞,撲扇著翅膀吱吱喳喳地表示祝賀。
那些鳥們長年累月就生活在樹梢上的家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兒育女。搭建鳥巢的年輕夫妻也漸漸老了起來,在人類留給它們越來越逼仄的空間里,每一次起飛心里都充滿著悲壯,對能不能重新飛回來沒有任何信心。而一旦它們沒再回來,等在家里望眼欲穿的兒女又不會痛哭流涕,只能一邊四處跳躍一邊用啾啾的哀鳴表達它們的哀思和傷痛,而這些悲苦的聲音,往往會被我們看做是它們在縱情地歌唱。當然,即使持這種看法,也顯然比笛卡爾要溫暖得多,他認為,動物不過是有生命的機器,它們痛苦的喊叫,不過是機器運轉不正常而發出的噪音。
人主宰著這個世界,并因此而活得理直氣壯。
關于創世,雖然東西方文化不同,但對摶土造人的說法卻頗為一致。不過在西方,承擔造人的工匠是耶和華,而在東方則是伏羲和女媧。而且看來上帝和羲皇曾經達成秘密協議,共同賦予人為萬物之長和對其它生物生殺予奪的權力。對于這一點,米蘭·昆德拉持深刻的懷疑態度,他認為,一旦有外星人介入,人類的前景將十分黯淡,“被火星人套在馬車上的人類,可能會被銀河系的居民掛在鐵扦上烤著吃。”
因此,關于中華民族的祖先,我更喜歡《詩經》上較為體面的說法:“天命玄鳥,降而生商。”這是對我們一位先祖的書面確認。它說的是這樣一碼事,跟一幫女孩子在河里洗澡的簡狄,忽然瞅見一只燕子下了個蛋,鬼使神差地撿起這個蛋吞了下去,后來因此而生了我商朝的一位祖宗——契。這樣的歷史記憶,無疑使我們成了鳥的近親,除了它帶來了人是胎生還是卵生這個顯而易見的爭議之外,肯定利大于弊。在后來道家的敘述里,人跟鳥的關系簡直就像生活在同一社區里的不同的政治派別,互相溝通相當順暢。不管是鯤鵬還是燕雀,莊周不但能聽懂它們的話語,而且還常常參與它們的討論,并進而引發了自己到底是人還是蝴蝶的煩惱,而不是像現在的我們這樣,只會思考對它的烹調方式。
進入二十一世紀,人跟鳥的關系并不缺乏令人振奮的例子,當然局部在惡化,局部在改善。在西方一些政府投資在城市的樹丫上幫鳥兒們建造新家以筑巢引鳳的同時,中國各地政府則把良田和樹木都夷平以“筑巢引鳳”;北京市政府還毀掉不少鳥巢,投巨資建造了一個叫“鳥巢”的體育館。只是進出鳥巢的除了人和車,沒有一只鳥。也許持有驅鳥器的管理者更擔心的是,有些不很檢點的鳥生下蛋來,讓撿起它的女孩子像簡狄那樣不管不顧地吞下去,會引起諸如親子鑒定之類的訴訟,也未可知。
責任編輯:蔣建偉
插圖: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