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馨的土路

土路，顧名思義就是從土地上開辟出來的道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魯迅先生這句話，是對鄉村土路成因的精辟概括，我心悅誠服。土路是鄉村交通的基干，是鄉村的道路“品牌”，是鄉村窮富的標志。

土路原始而自然，與大地渾然一體，富有鄉土氣息。它簡約、質樸、毛糙，土里土氣、色暖養目，以飽經滄桑的姿勢，承載鄉村的行人與過車，從遠古蹣跚而來，打破了“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老莊式”封閉，完成了鄉村的交通;又與“官道”、“御道”、“馳道”相連接，構成了祖國的交通網絡。土路分為大路和小路。大路溝通村莊，主要是行車，方便鄉親們走親訪友、短途販運，算是鄉村的“主道”。小路連接村莊與地塊，多是村民下地勞動和收獲莊稼的“專線”，可稱為鄉村的“次道”。土路主次關系明確，大小搭配合理，拼合成鄉村路網。土路將鄉村的物資，匯成滾滾的物流流入都市，為市民提供衣食之源，促成都市的繁榮;又將城市里的商品運回鄉村，為村民提供日常用品，讓鄉村趨向時尚。就是這樣，土路承載行人車馬，承載雨雪風霜，承載希望收獲，承載憂患歡樂，留下豐功偉績，留下轍轍印印。土路的邊緣是原生態的植被，蒲公英、地丁花、野草莓、野莧菜之類的野花野草，不約而同地生長著。甚至它的路面上也鋪襯著野草，如車前草，葛爬草、苜蓿草……土路的成本是低廉的，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走的人少了呢?便成了“田”。毀田成路，廢路成田，成也易，廢也易也——這大概是土路獨有的方便之處吧!

土路，是拙樸的線條藝術，妙趣橫生——從山岡里奔跑出來的彎彎山道，如蜿蜒的溪流，總是呈“S”型流出峪口。端詳這繞出峪口的山道，我總覺得順路探尋，會有許多秘密在山里邊隱藏，不為山外人知道——蛇行數里后，可有豁然開朗，別有洞天的“世外桃源”遺世獨立?深山老林里，可有猛禽怪獸無常出沒?山洞地穴內，可有仙翁隱士悠然居住?因我沒有追蹤探秘，這些謎團終未化解。遠處山道上的挑夫，是我眼中流動的“景點”。挑夫肩上的桑木扁擔，猶如大雁振飛著的雙翅，有節奏地扇動著。一個挑夫是一個離群的孤雁，他間或的號子聲，在山谷回響，有雁叫聲聲的凄涼;一隊挑夫是一行雁陣，井然有序地“飛行”，有望斷南飛雁的憂傷。崗坡上的土路無窮無盡地起伏，如風中拂動著的長飄帶，有飄逸之感。平原上的土路，無論從種類上、選型上，都更加豐富多姿，更加耐人尋味。過車與行人，在土路上留下了車轍與腳印，暗示著負荷的輕重。腳印往往亂七八糟，“印”無論次，不足道也;轍痕則軌跡分明，富有視覺美，大有文章可做。一條大路上的轍印，以兩道為常見，以三道為例外。兩道轍印是單車道的“陰刻”藝術作品。笨重的牛車、快捷的馬車、輕便的架子車和時尚的農用拖拉機，這些鄉村主要的交通工具，其車身的寬度大體相當，其車后的兩道轍印大體吻合，不經意間碾成了優美的“陰刻”書畫作品，修長、平行、蜿蜒，意味綿長。三道“陰刻”的卓越作品，更令人贊嘆——這是雙車道的精湛藝術。路兩邊的兩道轍，顯而易見是兩道輪痕;中間的一道轍，則是兩道車轍“合二為一”的重疊。我覺得這是鄉民匠心獨運的土路設計，它體現出鄉村道路用地的“經濟”原則。

年深久遠的鄉村土路上，車輪攆車輪，轍印又轍印，足跡復足跡。干旱的日子久了，車轍里的塵土如粉如面，鄉下人俗稱它為“撲土灰”。快車過后塵土飛揚，遮目蔽光，我疑心這就是“紅塵滾滾”一詞的淵源。赤腳走在車轍里，有在海濱沙灘上踩行的感覺，松軟舒適，似乎還有“足療”之效。土路上偶爾有旋風升騰，這圓錐形氣體快速在路面上位移，飛紙走葉，算得奇觀!我相信這是土路風景的絕版，為別的道路所不曾有的。年少的時候，我和伙伴們曾經按照大人們的授意，用吐有唾液的布鞋底子，追擊撲打這精靈般的“土旋風”，往往無功而返——旋風總是輕易地從我們的鞋底下逃之夭夭。它渾黃而扶搖的“風姿”，讓小伙伴們束手無策，可望而不可及也。

鄉村的小土路，也別有情趣。小路基本上是斜馬歪道，通幽小徑。它們或者是從“井田”中斜穿而過，形成“抄近路”(實際上是一個三角形的斜邊);或者在山岡坡地上悄悄地爬行，爬成十分纖巧的“蛐蜒路”;或者在河岸溝沿上蝌折蛇行，形成“羊腸小道”;或者在田壟地梗邊上漫游，游成“自由之路”……鄉村小路并非都是黃一色，也有青青的草徑加入其序列。小草徑一般延生于幽靜的田間地頭、河坡溝沿上，由于車跡罕至、人跡稀少之故野草塞路，但作為道路的意向依然明確，被俗稱為草路。這草徑上的野草，多為平鋪直敘的葛爬草，盤根錯節地糾結交織著，柔軟密集地鋪排著，鋪排成天然綠地毯模樣。你在草徑上漫步，會有綠意入眼來，會有涼意鉆心來。晚秋時節，你在草路上行走，荒蕪和凄涼的氛圍會包圍著你，讓你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傷感。路上長草，草下有路;路興草衰，路衰草榮——這是草徑的特色啊!

鄉村土路常與樹木同行。樹木也以白楊、柳樹之類的落葉喬木居多，高高地在大路兩邊扎成綠色籬笆。熱天的時候，造就森森的林蔭大道，走在其中有時空隧道的縱深感、清涼感。小學生們背著書包走在林蔭大道上，是令人神往的鄉村之旅。小路旁一般不栽樹木，它們往往從麥地或青紗帳里迂回，引人進入曲徑通幽的境界……

千年的超負荷承載，土路已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正被水泥路取而代之。被老百姓稱為“洋灰路”的水泥路，具有堅硬、平展、干凈、結實、耐用的優點。在土路日暮途窮之際，面對刻板、生硬、冷漠的水泥路，我情不自禁地穿行于廣闊的鄉野，用探秘的目光去搜尋土路，用數碼相機去收藏土路……

責任編輯:黃艷秋

插圖: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