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版圖像唱曉的雄雞,那么我要告訴你額爾古納就是她頭上的王冠,七卡就是王冠上閃閃發光的寶石。
2009年9月12日,我們一行8人興沖沖地乘車由沈陽出發,經通遼,阿爾山,海拉爾,馳騁1000多公里終于來到了朝思暮想的額爾古納。額爾古納到黑山城是一條剛剛鋪完的筆直的柏油馬路,找到黑山村的時候已是上午10時20分。為了避免意外(因為草原人稀,村鎮少,難找到加油站),我提議給車加滿油,到對面小飯店吃午飯。飯店雖小,菜做得倒很地道。特別是剛宰殺出鍋的鮮美的手抓羊肉,至今還齒有余香。11時20分,我們的面包車重新啟動,穿過黑山村向室韋駛去。沿河是狹窄的沙石路,盡管視車為“愛人”的師傅把車速控制在30公里/小時,人依然像坐在簸箕里篩糠不止。不過車窗外的濕地,色彩斑斕的樺樹、胡柳林,鋪天蓋地錦緞般鮮黃的油菜花,在黑金似的土地上收獲歡樂的人們,悠然地在草地上信步吃草的牛羊,還是不住地吸引著我們的眼球。
車繼續行駛了1小時40分鐘,轉過了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閃現出一道眩目的風景。遼闊的草原上,成群牛羊就像秋日里的云朵一片片地飄動。靜靜流淌的額爾古納河像嫦娥曼舒廣袖,在草地上無意間畫出一個圓潤的大大的S。河岸上秋天的白樺林像美麗的蒙古少女看到遠牧歸來的心上人,羞紅了笑臉。你聽,那是牧人唱的蒙古長調,優美的歌聲唱落了天鵝,化作升著炊煙的蒙古包。我下車迅速地取出相機,支好三角架,尋找最佳的拍攝位置,入神地拍了起來。多么美妙的圖畫!擁有她,是多少攝影人夢寐以求的愿望呀!
我們在這里流連忘返。不知不覺浮云遮住了西沉的太陽,已經是下午4時30分,今夜還要入住室韋,還有100多公里的路程要走。我不得不忍痛割愛放棄了拍攝晚霞的渴望和旅友們一起趕路了。可車剛從山坡駛下100多米,就聽“咔咔”兩聲,司機一腳自動把車停了下來。車上的人下來了,爬到車底一看傻眼了。連接車前后輪傳動桿的固定螺絲沒有了蹤影。車動不了了,車上的人分成兩伙,有幫忙修車的,有沿原路向山坡方向尋找螺絲的。兩個來回,哪里有螺絲桿的蹤影呀。在車底下忙活半天的李仲晨探出頭來說:“喊大家過來吧,看能不能對付到山下。”車子啟動了,不過只向前走了20多米又趴窩了。
額爾古納河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俄羅斯的界河。停車位置在五卡和七卡之間的邊防巡邏路上,不論是中國移動,還是中國聯通都沒有信號。雖說離七卡只有18公里,但這條路上車輛來往稀少。黃昏已經降臨額爾古納的草原,誰也說不好有沒有傳說中的狼群,只能希冀向過路車求援了。還好,5時10分和5時30分真路過了兩輛地質勘探車。司機師傅很熱情,翻工具找螺絲和墊片,甚至鉆到車底下忙活,但因螺絲扣不符只好作罷。
天黑下來了,秋風從毫無遮攔的俄羅斯草原方向吹過來,更增添了幾分凄涼。年輕的司機小王坐在車上唉聲嘆氣地說:“出車在外,車拋錨的情況見多了,還是頭一回遇著傳動軸掉下來的。再說我來的時候,到汽修廠里里外外地檢查過了。”“幸虧在黑山村吃了手抓肉,否則還真不知道今晚哪兒吃飯去。”就在大伙你一言我一語說事的時候,車底下又傳來了老李的聲音。40開外的李仲晨是一位復轉軍人。也許是他在新疆當兵的經歷,也許是日常駕駛老爺車的歷練,他養成了穩重、踏實和勇于承擔責任的性格。我按他的意思把一根草棍遞過去,他神情凝重地把草棍探進螺母,度量著螺絲桿的長度和直徑。
6時40分,一輛京A牌照的CRV吉普車從坡上下來進入了我們的視線。車上坐著一對從北京來采風的老夫婦。我向他們求援說:“我們的車壞了,能否讓我們的人搭車到七卡求援。”
老夫婦很警惕地說,車上東西太亂不好坐人,要不你們就上來一位女同志吧。我說:“女同志不知道車況,下去也不能解決問題,還是去一個男同志吧。”兩位善良的老人對視了一眼,同意了我們的請求。
李仲晨下山了,希望就像寒夜里的火光一樣點亮。
等待是焦急的,車上的人看著表推算著老李的位置和行蹤。一直沒有開口的大劉說:“咱們急,獨自在山下的老李更著急。沒有人可以商量,沒有汽車修理廠,沒人愿意來等等,一連串問題都等著他自己拿主意。”他能在七卡小村搬來救兵,把大家安全地接到山下嗎?每個人心里都沉重地畫滿疑問。
7時24分,車后閃出兩個大燈的光亮。在山上拍晚霞的哈爾濱影友終于下來了。我們向他們介紹了情況,請他們把我們車上的女同志捎到山下。他們友善地答應了。
時針指向9時30分。車上剩下來的5個人,一齊舉頭望著繁星綴滿天穹的銀河。“在沈陽哪能看到這么清晰的銀河?”“也許是天意,讓我們看到了這么美的夜空,明天早上我們還可以先人一步站上山頭,拍下額爾古納壯美的日出。”大家一邊說說笑笑地相互鼓勵,一邊收拾行李準備在車上過夜。是呀,夜色更晚了,有誰會為這些不相干的人,跑上幾十里黑黝黝的山路來施援呢?
車內一片沉寂。就在我們不抱任何希望,昏昏欲睡的時候,兩束燈光就像兩柄利劍從遠方刺破長天。來了!車上的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10時⒛分,一輛吉普車停在了我們的面前,車上跳下來5個人。除先前下山的一男二女3位同伴,還有兩位師傅。李仲晨告訴我們,這里的人真好!我下山后找到了農機修理站,向他們介紹完情況,人家二話沒說就忙活起來了。沒有合適的螺絲釘,他們就跑回家找。實在不行了,就把自己家的212車上的螺絲釘擰下來,長了鋸短,一直忙活到現在。在老李介紹情況的時候,修車師傅已經鉆進車下忙活起來了。俗話說,手巧不如家什妙,有了工具和對路的螺絲,問題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車重新上路了,車內又呈現出往時的歡騰。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其實為異客的人不僅是在節日里思親,遇到“坎”的時候,更希望能有一個熟人在身邊,幫出個主意,助一臂之力,好越過人生旅途遇到的“火焰山”。在額爾古納的七卡,我們遇到的人,仿佛都是熟人,都是鄉親,都是家人。不是嗎?為了擦肩而過的人,他們可以停下車子,放下手中的工作,鉆進你的車底下幫助修車。不是嗎?為了素昧平生的人,他們可以把自己車上的螺絲釘卸下來,裝到別人的車子上。自己的車子動不了,也要讓我們的車子轉動起來……
當第二天的第一縷陽光照在屋對面山崗的時候,我被久違的聲音喚醒了。走出屋外,我看到了用原木搭建的“木刻楞”,用碗口粗的樺樹干柵成的院落,以及沿柵欄整齊碼放的墻一般的柴火垛。成百上千的牛和著主人的吆喝聲,自信悠閑地走出自家的牛欄,在村路上匯成牛的河流,踩著晨光走向美麗的呼倫貝爾牧場。只留下俄羅斯族大嫂在小花狗的陪伴下安詳和富有節律地擠著牛奶。我問大嫂這樣放牛不會搞丟嗎?大嫂笑著說,我們這里很安全,天快黑了的時候,牛就會按原路各回各家了。我循著牛的足跡走上山坡,回望沐浴在朝陽里氤氳在縷縷炊煙的田園,我的心為之沉醉,胸懷豁然開朗。
千百年來,額爾古納河就被視為蒙古人的母親河。水豐草肥的大草原曾奠定了蒙元帝國的輝煌。獨特的人文和歷史積淀造就的額爾古納人,即便是在物欲橫流的今天,仍懷揣著祖輩與人與動物與自然和諧相處的遺訓,修煉著返璞歸真的心境。在你身處困境的時候,他們幫助你修車可以分文不取,但為了一桌80余元錢的早餐費,年青的主婦卻能靦腆而堅持地說:“對不起,還差我一元錢。”也許這就是當地人說的“實在”,這就是從骨子里透著質樸的“酒杯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的七卡人。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