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會交際中,語言應用所承載的文化信息和必然產生的效果叫文化效應。文化效應分為正負兩面,能快速、準確地傳遞信息并取得良好預期效果的是正面文化效應,與之相反的是負面文化效應。委婉語作為人們在交際過程中,為適應社會文化和交際主體心理需要,對那些不便或不能直說的事情,選用含蓄曲折而又能傳達本意的語言形式來代替的一種語言文化現象,使用得當勢必產生正面的文化效應,反之則會產生負面的文化效應。對此,本文將從日常生活、政治經濟、廣告標語宣傳等領域結合漢語委婉語應用實例,剖析漢語委婉語應用中的正負文化效應,以幫助人們在社會交際中能正確理解和使用委婉語,更好地建立起一種和諧融洽的社會關系。
委婉語應用于日常生活領域
死亡和傷病是任何人都無法避免的,但也是人們最忌諱的,因此在交際中總是盡可能地使用委婉表達。如老人終壽而死為“壽終正寢”,未成年人的死是“夭折”,少女的死被喻為“香消玉殞”,賢人的死則是“玉摧蘭折”,稱惡人的死為“下地獄、見閻王”,為國家或正義事業而死是“光榮犧牲、為國捐軀”……不同的死亡委婉語表現了不同身份年齡的人的死,表現了死的不同原因和方式,更傳達出對死者不同的感情色彩——或沉痛、或惋惜、或憤怒、或敬佩。出于對死亡的避諱,人們在談及與死亡有關的事物時也要采用委婉表達。如棺材稱為“長生板”,墳墓稱為“土中宅”。《文匯報》曾報道:江蘇省吳縣有一個陳墓鎮,景色優美,空氣清新,適宜作為旅游點和建造療養院,有關部門打算把它開辟成旅游風景區,于是刊登廣告招商,可是卻沒有得到什么響應,原因是“墓”讓人聯想到墳墓,“陳墓”這個地名不吉利,后來改作“陳慕”再登廣告,果真有許多人“慕”名而至。“慕”、“墓”的諧音委婉適應了人們趨吉避兇的心理要求,引發了人們對此鎮的愛慕之情,更為此鎮帶來了經濟效益,這正是委婉語帶來的正面文化效應。在交際中交談的一方生病了,人們總是盡量把病情說得輕些或含糊些以避免對對方的刺激,如生病常被說成“身體不適、不舒服”,絕癥則被說成“大病、重病”,一些羞于明言的疾病如性病、婦科病則往往被稱為“暗疾、難言之隱”。至于生理上的缺陷以及傷殘往往采用委婉說法以避免對相關人的刺激。如指稱有智力缺陷的人用“智障、智力不全”取代“傻子、弱智”,指稱眼睛失明的人用“眼睛不方便”取代“瞎子”,指稱耳朵失聰的人用“耳朵不方便”取代“聾子”,等等。過去一段時間里,人們曾把有生理缺陷的人稱為“殘廢”,有人向媒體公開聲明:我們殘是殘了,但是并不“廢”,我們還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現在人們已把“殘廢”改為“殘疾人”,這一委婉語既是對這類人準確的指稱,又減輕了對他們的傷害,更在最大程度上維護了他們的自尊,體現了社會對他們的人文關懷。
結婚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但出于含蓄的民族傳統,人們談及此事時仍很委婉,常用“喜結連理”、“洞房花燭”來婉稱。而離婚則往往被認為是極為丟人的事,常用“琴瑟失和”、“打八刀”、“鏡破”加以委婉。“破鏡重圓”通常是婉指夫妻失散重又團聚,或夫妻離婚后又復婚,而《文匯報》就有“人們希望馬王雙方能夠和解,師徒之間能夠不計私利,盡棄前嫌,破鏡重圓”, 這里把馬王師徒的和解稱為“破鏡重圓”,顯然是濫用這一委婉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二人不僅是師徒關系,還有夫妻關系呢。改革開放以后,離婚現象日益增多,很多夫妻因“感情破裂”而“離異”、“家庭解體”。當夫妻中的一方感情轉移,與他人發生戀情或性關系時,過去被稱為“通奸、有奸情”,這些人被指責為“奸夫、淫婦”,而如今則婉稱為“婚外戀、有外遇、第三者、小三”,這些詞已沒有明顯的情感傾向,甚至有的還顯示出一份理解和寬容。隨著計劃生育政策的深入,人們逐漸改變了多子多福的傳統觀念,許多夫妻只生一個孩子,更有一些“丁克家庭”干脆不要孩子,有些人索性婚也不結了,選擇“獨身”的生活方式,優哉游哉地過著“單身貴族”的生活,這些人擱在過去常被稱為“光棍、老處女、半吊子”,多數人會認為他們不是生理有疾病,就是精神不正常。這些新委婉語反映出現代人崇尚愛情、崇尚自由的婚姻觀念,當然人們在追求“簡單愛”的同時也給家庭帶來了不安定的因素。
委婉語應用于政治經濟領域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經濟取得了飛速發展,與世界各國的聯系也日益密切,在政治經濟領域也出現了許多新情況和新問題。政府在經濟領域的行為是“宏觀調控”,經濟運行中出現的不景氣現象是“負增長、滑坡、縮水”,出現通貨膨脹現象是“失控”,市場的蕭條是“不景氣、疲軟”,漲價說成“價格調整”,漲工資說成“調工資”。近些年隨著資源緊缺,生產成本增加,一些與百姓生活緊密相關的商品如水、電、燃氣等紛紛提價,政府及相關職能部門召開價格調整聽證會,起初在聽證會上還能聽見人們暢所欲言,而如今許多人對它已經漠不關心了,大家逐漸明白所謂價格調整聽證會其實就是漲價聽證會,無論你提再多意見也擋不住其價格上漲的腳步,這樣一來“價格調整”一詞也逐漸失去了其委婉功能。當然某些委婉語的目的是為了避免對民眾的刺激,以緩和社會矛盾,雖然有些偽飾成分,但民眾也易于接受。市場經濟這根指揮棒不僅影響著政府行為,更極大地影響著機構和企業的行為,為提高效率增加效益,他們紛紛引入競爭機制,開始“減負、精簡”,許多人被“優化出去、分流下來”成為“失業人員、待業人員、下崗職工”,這些“富余人員”的再就業問題一度成為社會的焦點。隨著貧富差距的加大,國家越來越重視貧困家庭,稱之為“低收入家庭”、“弱勢群體”,給他們提供“低保”、“廉租房”、“經濟適用房”。這些委婉語不僅體現了國家對貧困家庭的保障政策,更體現著社會各界對這一群體的關愛,保障他們的生活,維護他們的自尊。
在政治領域中,委婉語可以稱得上是一把雙刃劍:運用得好可以使政治家或國家在人際關系或國際關系中游刃有余獲得優勢地位,反之則使政治家或國家陷入“四面楚歌”的劣勢。如我國2005年3月通過的《反國家分裂法》第八項條款規定:如果“分裂主義勢力造成臺灣從中國分離出去的事實”,或者如果“和平統一的可能性”不復存在,北京就會訴諸“非和平的手段”。這里用“非和平手段”,委婉溫和地表達了采取武力措施的含義,既回避了“武力”這個敏感的詞語,又表達了黨和政府主張和平統一,打擊“臺獨”分裂的決心,同時還充分考慮了海峽兩岸中國人渴望祖國統一的心情。但有些政治委婉語其目的是掩蓋事實,若偽善的面紗被揭開,其負面文化效應必將顯露。如《參考消息》記載:“戰后,日本的各級教科書中,某些別有含義的漢字使用問題,經常引起他國的質疑,如‘侵略’一詞改為‘進出’,‘偷襲’則以‘奇襲’代替。”日本政府的委婉用詞顯然是別有用心的,企圖通過文字手段篡改歷史事實,掩蓋侵略罪行,推卸戰爭責任,但是日本法西斯在二戰中的侵略事實是眾所周知的,日本當局用這些詞語婉稱當年的侵略行為,不僅不能掩蓋歷史事實,反而彰顯了自己美化侵略、推卸罪責的心理,這樣做不僅蒙蔽了日本國民,使他們不能正確對待歷史,更嚴重傷害了曾經飽受凌辱的國家人民的感情,從而遭到國際社會的公開譴責。再如“躲貓貓”本是一種兒童游戲,但是經2009年2月12日云南省普寧縣警方用它來解釋李喬明的死亡原因之后,迅速成為網絡流行詞語。這里警方用“躲貓貓”來掩蓋李喬明的死亡真相,明顯有搪塞、包庇之意,執法者原本想偽飾一番以規避法律責任,但真相一旦大白于天下,執法機構的聲譽也就蕩然無存,民眾對公權機關的信任也岌岌可危。
委婉語應用于廣告標語等宣傳領域
商業廣告是商家推銷商品擴大市場的一種宣傳工具。為了吸引消費者,激發他們的購買欲,商家特別注重廣告語言中委婉語的使用。一種表現是美化自己的產品而對其危害避而不談,如香煙廣告:中華——愛我中華,蘇煙——中國蘇煙尊貴經典,利群——永遠利益群眾,雙喜——人人歡喜,這些香煙廣告沒有一個提示了香煙對健康的危害,通過夸大事實的宣傳麻痹大眾的神經,更讓癮君子們無法自拔,商家當然能從中獲利了。一種表現是委婉含蓄地宣傳產品以達到避俗求雅的目的,如潔爾陰洗液——難言之隱一洗了之、痛經舒顆粒——那個不痛月月輕松,這里用“難言之隱”和“那個”回避了女性生殖器及其疾病的話語,避免了直言的粗俗和尷尬,顯得含蓄文雅,考慮了女性朋友的羞怯心理便于她們接受。再如某痔瘡藥的廣告語“爐火之上豈能安坐”,深入患者的內心世界表達了痔瘡給病人帶來的難以啟齒坐立不安,仿佛置身于“爐火之上”的痛苦,既生動形象又婉轉含蓄,從而更能引起患者的認同感。至于那些用以欺騙和誤導消費者的虛假廣告,如某些明星代言的藥品、美容保健品的廣告,不論其語言多么優美多么動情,從長遠來看都無法取得正面文化效應,因為它不僅挫傷了公眾對明星的感情,損害了消費者的利益,也擾亂了社會市場經濟秩序,進而影響到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健康發展。
標語是“為了特定的目標,用簡短的語言來達到宣傳鼓動目的”的宣傳用語。它往往和國家的方針政策密切相關,具有濃重的時代特色。長期以來生冷、低俗、粗暴的標語屢見不鮮。如宣傳計劃生育政策的“寧添一座墳,不添一個人”、“該扎不扎,房倒屋塌;該流不流,扒屋牽牛”,宣傳義務教育的“養女不讀書,不如養頭豬;養兒不讀書,就像養頭驢”、“子女不讀書,父母受懲罰”。這樣的標語有損百姓人格、有損政府的形象,疏遠了政府和人民的關系,不僅收不到預期的效果,反而令人反感。另據《中國青年報》報道,某區政府前的道路兩旁,掛了幾十條橫幅,其中“搶劫拒捕當場擊斃”、“搶劫可以判死刑”等標語異常刺目。從法律上講,警察雖然可以在緊急情況下使用武器,但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權益也應受到法律的保護;從社會心理的角度看,其雖然可以起到警示作用,但卻留下了潛在的負面影響,人們對執法人員會產生畏懼不親近之感,甚至會對他們的執法是否公正合法產生質疑,再者“當場擊斃”、“死刑”等暴力字眼用在宣傳標語中,和我們提倡的法治社會、和諧社會嚴重背離。好在如今像這種冷冰冰、硬邦邦的訓斥標語已不多見,代之而起的是重情感、重激勵、詼諧幽默、優雅含蓄的標語口號,我們稱它們為委婉宣傳語。如用“家庭的希望在孩子,孩子的希望在教育”取代“義務教育是父母的責任”;用“司機一滴酒,親人千行淚”取代“酒后駕車=車禍”;用“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取代了“禁止浪費每一粒糧食”;用“小草在微笑,請不要傷害它”取代了“嚴禁踐踏草坪”。這些委婉宣傳語的懲戒味少了,激勵味多了,說教味淡了,人情味濃了,自然親切的語言引起人們的共鳴,同時措辭優雅,有一定的文化品位,讓人在受到德的啟迪時還得到了美的熏陶,這正是委婉語在宣傳用語中體現出來的正面文化效應。
語言總是和社會緊密地聯系著,正如王佐良先生所說:“不了解語言當中的社會文化,誰也無法真正掌握語言。”委婉語是一種復雜的語言現象,它深深地植根于社會生活中,并隨著社會的發展進步不斷地發展和被取代。作為社會的一面鏡子,委婉語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只有對委婉語的文化內涵有所了解,對委婉語應用可能帶來的文化效應有所判斷,對影響委婉語應用的文化因素有所考慮,才能更準確地理解并恰當地使用委婉語,從而最大限度地實現其使用價值。[本文為井岡山大學校級科研課題《審美觀照下漢語委婉語文化效應分析》(JR0908)的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1.沈錫倫:《中國傳統文化和語言》,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288頁。
2.劉鳳玲、戴仲平:《社會語用藝術》,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337頁。
3.錢春梅、傅友相:《漢語委婉語的語用闡釋》,《賀州學院學報》,2009(3)。
(周冬梅為井岡山大學人文學院講師;李春玉為吉安師范學校教師)
編校:鄭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