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為杜月笙修家譜

章太炎是清末民初名震一時的革命家、滿腹經綸的國學大師與學界泰斗，杜月笙是上海灘上賣水果為生、玩命斗毆起家，投入幫會頭目黃金榮門下而發跡的流氓頭子、黑社會的幫會首領，二人云泥之別，卻建立了深厚私交，章先生甚至以國學大師之名望為杜月笙修訂家譜。

杜月笙在上海發跡后，一直耿耿于懷的是自己出身低賤，太炎先生在為其修訂家譜時，給予了杜月笙莫大的虛榮。經先生“考證”，杜月笙的祖先上溯到帝堯。“杜之先出于帝堯。夏時有劉累，及周封于杜，為杜伯……其八祖皆御史大夫。”由此，杜月笙一躍而為名門之后，不過是家道中落而已，誰也不能因門第出身對杜心存不屑了。

此事初聽似奇，其實卻頗為生動地展示了舊中國的社會風貌與知識分子的可悲命運。

太炎先生可謂為杜月笙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但對于太炎先生，清譽受到了不小的影響，因此而為時人和后人譏議。

太炎先生并不是個交友不慎、見錢眼開的人，恰恰相反，早年作為革命家的太炎先生可謂“天地英雄氣，千秋亦凜然”。正如魯迅先生所說:“考其生平，以大勛章作扇墜，臨總統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者，并世無第二人;七度被捕，三次入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者，并世亦無第二人，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模。”

就是這樣一位名滿天下的志士，為什么晚年為杜月笙這樣的黑社會頭子籠絡，而甘愿為其效力呢?究其緣由，內中隱情確實值得我們深思。

原來杜月笙在上海發跡后，成了“聞人”。但他深知，其影響主要在黑社會中。社會的上層名流、特別是知識階層對他這樣的人無不內心鄙視，多采取敬而遠之的態度。這種情況對杜月笙事業的進一步發展是極大的障礙。他想，要真正干出一番大事業，僅有流氓打手、勾結軍閥政客還不行，還必須拉攏、利用乃至控制一批知識分子，特別是那些有名望的大知識分子。為此，杜月笙規定:他手下的人一律不準再穿上海流氓傳統的短打裝扮，而且一年四季穿長衫，盛夏季節也不準赤膊露體，言談不準有粗話，給知識分子以文雅可親的感覺。

接著他就利用各種手段接近、攏絡各個領域的知識分子。例如，當時上海灘上有一位著名律師秦聯奎，因好奇曾到杜公館參賭，一會兒就輸了4000大洋，十分懊喪。杜月笙見狀，便問秦是何許人，當杜得知秦是用得著的“律師”時，立即拿出4000大洋托人送給秦，并說:“當律師的靠搖筆桿、費口舌為生，沒多少錢可賺，我不能贏他的錢。”這使秦聯奎十分感激，從此為杜效力，成為杜的義務法律顧問。

杜月笙用類似的手段與方法，籠絡、控制了各個領域的一大批知識分子，使之成為杜門食客或杜的學生子。其中著名的人物就有章士釗、楊度、江一平、鄭毓秀、陳群、楊云史、楊千里等。章太炎也是其中之一。

章太炎晚年居住蘇州講學，經濟并不寬裕，但名聲很大，杜月笙自然十分想與其結識，以抬高自己身價，無奈只恨無緣。有一次，居住在上海法租界的章太炎侄兒，與一位頗有背景的人物發生房屋糾紛，相持不下，就請章太炎幫忙。章太炎雖是名滿中華的革命元老與國學大師，但是在只認權勢與金錢的上海租界里卻是無能無力的。章在無奈之中，忽想到杜月笙是法租界炙手可熱的大亨，左右逢源、神通廣大，便只得放下名流學者的架子，給杜月笙寫去一封信，請杜幫忙。杜月笙見信后，心中大喜，以為結識、籠絡章太炎的機會終于來了。他不僅即刻竭盡全力為章太炎侄兒排難解紛，讓房屋糾紛得到了雙方都滿意的解決，而且，在問題解決后，杜月笙又借此機會，專程去蘇州拜訪章太炎，向章報告他調解房屋糾紛的經過與結果。章太炎當然是既高興又感激，熱忱接待，言談熱烈，相見甚歡。杜月笙在臨告辭時，還悄悄將一張兩千銀元的錢莊莊票壓于章宅茶幾上的一只茶杯底下，卻不說破，作為對章太炎的饋贈。杜月笙走后，章太炎才發現這筆重禮，又不好推謝不收。

杜月笙既給章太炎送了一筆厚禮，又顧全了章的面子。杜月笙對章太炎這樣的知識分子的境況與心理特點真是了解到家了。章太炎卻認為杜月笙講義氣、重禮節，禮賢下士，有古豪俠之風。自此以后，杜月笙每月都派人給章太炎送錢、接濟章的生活，章對杜也另眼相看，不僅為杜做事，而且常常講杜的好話了。

與杜月笙的交往是太炎先生一生的“白圭之玷”，他受批評最多的也是這段經歷。有人說他這叫出賣靈魂，也有人說他是“士為知己者死”。但杜月笙名氣再大，再有“豪俠”之風，仍不過一流氓。章先生這個“知己”選得太失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