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來不該上山下鄉的我為什么又下鄉當了農民,做了村官?我不是領導動員下鄉的,更不是因為犯錯誤被貶下鄉的。說出來今天的讀者可能不相信,我是在當時的形勢影響下主動要求下鄉的。
1968年,我從徐州師范學院中文系畢業,分配到老家江蘇省如皋縣參加農村勞動鍛煉。一年后,再分配到江蘇省重點中學如皋中學,成為一名中學教師。到了1975年,因為在教學等方面表現突出,我已經是學校和工宣隊任命的初中分部的負責人。也就是在這一年的5月19日,我上山下鄉回到了老家——江蘇省如皋縣馬塘公社一大隊,當了4年沒有拿到工資、拿到工分的村官——生產隊長。其中的酸甜苦辣、是非曲直真是一言難盡。
一、被學生家長“激將”
當時,每一屆高中畢業生都要上山下鄉,初中畢業生不能上高中的也要被動員上山下鄉。連續幾年,我代表學校參加街道居委會對學生和家長做動員工作。記得一次,一位家長在夜里的一點多鐘,突然向我和班主任等人“發難”說:“你們這些做老師的,年年動員自己教的學生上山下鄉,你們自己為什么沒有一個人帶頭上山下鄉?”在場的所有老師都愣住了,居委會的同志們一時間也啞了火。
這位家長的話對我的刺激很大。是啊,自己天天用董加耕、邢燕子的模范事跡來動員自己的學生上山下鄉,為什么自己就不能以身作則,來個身教重于言教呢?
當時全國的工農兵大學生,先后有幾百人給毛主席發致敬電,要求上山下鄉,獲得批準。我們江蘇省的鐘志民,一個老革命的后代,工農兵大學畢業后也帶頭上山下鄉了。南通市有兩位剛剛退伍的解放軍,打報告要求到西藏去當農民,也獲得了南通地委的批準。
正是在這樣的形勢下,我向學校領導打了上山下鄉當農民的申請報告。幾經反復曲折,經地、縣兩級批準,我回到了老家,發誓要和董加耕、邢燕子一樣,用自己學到的文化知識,改變家鄉貧窮落后的面貌。
二、棉花密植失敗了
當時,馬塘公社一大隊四生產隊29戶人家,128口人,131畝地,生產隊隊長是我的弟弟。多年來,全隊每年人均口糧350斤左右,一個勞動日的報酬不到0.2元,年終沒有一家能分到現金,“一天忙到晚,抵不上一只雞屁股”。勞動工具就是釘耙、鋤頭、扁擔、鐮刀。
更可怕的是,當時的農業生產由全縣統一計劃,公社統一指揮,一刀切。特別是棉花生產,全縣幾乎統一指揮到每一天。馬塘公社黨委書記是“造反”上來的,三天兩頭在大喇叭里指揮生產:“全黨動員,全民發動,大打一場棉花施肥除草的人民戰爭!”他在大、小隊全體干部大會上算細賬:每畝單株6500株以上,每株結6個棉桃,每畝將結40000多個桃子,平均400個桃子一斤皮棉,每畝皮棉就一定超過100斤了!賬算完了,他拍著桌子大喊大叫:“誰敢達不到6500株,是黨員的開除黨籍!不是黨員的撤職查辦!”
我回鄉當了農民之后,和弟弟一起參加大隊、公社的生產隊長會,也和大隊書記一起到公社、縣里參加大隊書記會(當時我還不是共產黨員),也算是個生產隊長吧。
第一年,我不敢違背公社密植的命令。在帶領鄉親育苗培苗時,有兩位大嫂碰斷了幾棵棉花苗,還被我扣過工分。雖然我們精心培管,棉花結的卻是銀杏果一樣的小桃子,伏桃全部因為密不透風而爛掉了。到年底,每畝皮棉單產只增加不到10斤,而且大都是棉株頂部結的秋桃和晚秋桃,皮棉等級不高。我在棉花田里觀察,發現凡是被碰斷了棉花苗、不得已變成疏植的地方,伏桃、早秋桃反而結得大而且多!
三、跳進了沼氣池
1975年9月中旬,我遇到了最嚴峻的考驗。一家7口人,口糧接不上了。剛回鄉時,我愛人多年節省,家里還余下了100多斤口糧。我回鄉后,如皋縣能源辦公室楊朝鳳主任給我無償調配了一個沼氣池的建筑材料,支持我在家鄉帶頭推廣沼氣能源,促進秸稈還田。這樣的大好事我當然求之不得。但是我請的幾位泥瓦匠沒有經驗,施工半個多月,用光了縣能源辦公室配給我的磚頭、水泥、黃沙等材料,吃光了我家的口糧、存糧,勉強完工上了料,產出的不是沼氣而是臭氣。不少人來我家看產不出沼氣的“‘糟’氣池”,搖搖頭議論紛紛。我愛人更是受不了,成天拉著臉。
無奈之下,我到磨頭鎮買了100 斤紅薯,一家人對付了一個多星期。重陽節那天,大女兒過10歲生日,家里沒有錢買菜,鍋里沒有一粒米,只好挑選了10個比乒乓球大一點的小紅薯,作為女兒的生日禮物。3個孩子餓得小臉都發了黃。
沒幾天,另一個驚人的消息給了我一個致命的打擊:曾經和我一起坐在歡送大會主席臺上的王曙華,下鄉后,因為與插隊所在地干部和群眾之間的關系緊張,一時想不開,吃了大量安眠藥,雖經搶救活了過來,人卻癡呆了!
一次,愛人又和我爭吵,說隊里再借不到糧,幾個孩子和老人怎么辦,這日子看你怎么過!面對現實的嚴酷、夢想的破滅,我一時想不開,揭開沼氣池蓋,跳進了兩米五深的池子里,心想,我也死吧,死了,一切就都解脫了!是我的弟弟和聞聲趕來的鄉親把我拉了上來。天黑了,人們走了,燈熄了,黑暗中,我和愛人抱在一起,哽咽抽泣,一夜無眠。
我不止一百次感謝上天給了我一個不離不棄的好伴侶,是夫妻倆相濡以沫、相互支持,才挺過了那一段最艱難的日子。
沼氣池經過我自己反復修抹、不斷完善,終于產出了沼氣。它除了滿足我一家的做飯點燈之外,還能幫鄰居燒開水,成了如皋縣的6個樣板沼氣池之一。在那些個防震的日子里,高掛在樹上的徹夜不息的沼氣燈,還一度成了全隊鄉親們的安全信號燈。如皋縣能源辦公室沼氣推廣簡報第6期介紹了我修建沼氣池的經驗,召集48個公社的沼氣池建造師傅辦培訓班,由我這個大學生給大家示范表演建池操作全程。沼氣池也終于在如皋縣農村推廣開了。
四、終于翻了身
第二年春,我雇了兩部拖拉機,把社員拉到江蘇省棉花栽培先進單位——靖江縣金星公社金星大隊,參觀他們的棉花營養缽栽培。他們的稀植、大肥、大水、深溝(排水)的成功經驗開了我的竅。我又到南通市棉花科研所去請教專家。他們知道了我回家鄉當農民栽種棉花的情況后,慷慨地把在試驗田剛剛試驗成功的通棉25號棉花籽贈送給我。我回到生產隊也搞營養缽薄膜育苗移栽。10畝試驗田每畝3000株,其他29畝,每畝單株4000株。還好,因為我是縣里特別關照的“人物”,我們公社的那位書記,雖然在背后罵我“沒頭尾”,給他“添亂”,但總算沒有強迫我補足到6500株。
苦沒有白吃,我們生產隊的39畝棉花獲得特大豐收,每畝單產皮棉達到149.5斤,在全縣東部近30個公社奪魁。那10畝試驗田皮棉單產超過了200斤。南通市、如皋縣兩級棉花科研所的專家到我們的生產隊考察調研,全縣東部地區公社所有的生產隊長以上的干部到我們生產隊參觀學習。還是那位公社黨委書記,喜滋滋地忙前忙后、指揮介紹,聲音仍然和他在大會上喝令密植時同樣洪亮。
這一年年底,如皋縣農業學大寨大會上,我又戴著大紅花,作為大會主席團成員,登上了主席臺。可這一次不是因為大學生當了農民,而是因為我們生產隊同樣是129畝的地,糧食和棉花的每畝單產和總產竟然一下子都翻了一番,成為縣委、縣政府表彰的農業學大寨的模范典型,捧到了帶玻璃鏡框的大獎狀。這一帶鏡框的大獎狀至今仍然保存在我南馬塘老家堂屋的米柜上。
這一年,在我和弟弟兩人的帶領下,生產隊的糧食每畝單產也達到了1700多斤。年終分配,每個勞動日超過0.50元,人均口糧達到490多斤。我的三伯父家,破天荒第一次捧回家300多元現金。全隊還清了信用社的陳年欠款,年終分配后,生產隊存折上還破天荒地有了1000多元的存款。最讓全隊父老鄉親津津樂道的是因為棉花特大豐收,棉籽比往年多了1倍,其他生產隊用2斤棉籽換我們隊1斤新品種棉籽。我帶人把留種后多余的棉籽運到海安油廠,換回1000多斤棉籽食用油。一時間,我們隊家家戶戶都用大桶或小缸儲存食油。
五、回到學校
農閑時間,我和弟弟帶領父老鄉親,用抽水機沖涮生產隊最北端挑司馬港留下的積土,填溝造地。
經過連續3年的艱苦奮斗,我們隊的所有廢溝廢河終于全部被填平,全隊一下子增加了14畝良田。
1979年,知青上山下鄉運動退潮。當年5月,服從中共南通市委決定,我重新回到了離別4年的學校。
烈日寒冬里的田間勞作,4個春秋的汗水和淚水,鄉親們的音容笑貌……刻骨銘心的往事如紛至沓來的夢痕,總是揮之不去。每一次回顧如煙的往事,回顧當年的親歷親為,都是對我心靈的拷問。我生在舊社會,長在紅旗下,靠黨的關愛從小學一直念到大學畢業。假如時空真的可以倒轉,我又該如何抉擇?聊以自慰的是,我這一輩子,作為共和國的一代知識分子,不論務農還是從教,都傾盡了自己的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