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泰山記》是清代散文桐城派代表姚鼐游泰山后所寫,這是他最著名的一篇文章,也是我國文學史上膾炙人口的游記奇文。真可謂有奇情,取奇道,覽奇景,悟奇境,出奇語,留奇文,興之所致,留戀忘返。經作者的生花妙筆,全文不足五百字,其語言之洗練,內容之豐厚,情感之蘊藉,境界之高妙,無不令人稱奇。
境界一取景經典,用語奇清
全文450多字,寫盡了泰山勝景之姿色。作者取景經典,“夕照”“日出”,寥寥幾筆,繪形得神,神形俱真。“蒼山負雪,明燭天南”兩句中“負”字用得神奇,寫出了匍匐綿延的山坡,遠望如人之脊梁,又如不堪重負的老嫗,極富人情味,寫出了積雪之深厚狀;“燭”字名詞活用為動詞,形象地勾勒出了在雪的折射下,天空明凈、清新、開闊的壯大之美。最妙的是“半山居霧若帶然”, 它使這幅雪山晚晴圖神采頓現,寫出了泰山安祥、明媚,肅穆中不失溫柔飄逸的特殊風韻,這一筆給整個畫面以無限的生機和情趣。如果說這兩句極盡泰山靜態之美,那么“日出”勝景則彰顯出一種云霞幻變之魅,絳皓駁色,異彩紛呈,但絕無冗雜,剛勁而不局促。至于文章結尾,以“雪與人膝齊”的奇景煞住全篇,收縮有力卻又余味無窮,定格于整個浩大邈遠而又蒼茫的雪景之中,讓人頓生肅穆之感,震撼人心。還有,文中對泰山冬景的簡練描繪更是令人瞠目:“山多石,少土;少雜樹,多松;冰雪,無瀑布,無鳥獸音跡。”這能算寫景嗎?而對石、松的描繪則更顯奇崛:“多平方,少圜”“生石罅,皆平頂。”用語極盡潔凈、清朗,而形象則極其生動、鮮明。惜墨如金,如詩如畫!這也正好體現了作者“陽剛之美”和“陰柔之美”的完美結合!全文無論是記敘還是描寫,都極省筆墨,卻并不顯得生澀,展示出文章語言的強大張力。可以說不事渲染,卻又處處渲染,境界全出。此乃文學用語之絕妙境界也。
境界二取道奇新,以壯為美
姚鼐寫過多篇有關泰山的詩文:《登泰山記》、《游靈巖記》、《歲除日與子穎登日觀觀日出作歌》(詩)等。《登泰山記》是歷代泰山游記中的佼佼者。文人登泰山,多選春秋良時,姚鼐卻選擇了隆冬之際,一條特殊的路線和一個特殊的日子。“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師乘風雪,歷齊河、長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長城之限,至于泰安。”如此短促鏗鏘的節奏,不恰是作者仰慕泰山、意欲登高覽勝的急切心情的寫照嗎?作者登山這天,是除夕的前一夜,觀日出時正值中華民族最隆重的傳統節日──大年三十。冬天登山困難可想而知,“道中迷霧冰滑”,選擇歲除之日觀日出則更加少見。不過在萬家團聚共度良辰之日,作者立于泰山之巔,睥睨萬世,于皚皚白雪之中,看一輪紅日噴薄而出。霎時,金光萬道,灑滿了群山之巔,難道就沒有一股沖天豪氣從胸腔噴薄而出?這不正是對壯美人生的謳歌和贊美嗎?不正是作者一種人生境界的詩意表現嗎? 只不過他絕不像我們現代所謂的文明人為顯示意識層的艱難而在家里掛一幅描盡山道奇險、步履維艱的“山行圖”,而是用他的足來丈量、來體會在繪畫上我們所能夠見到的中國傳統的山水。在那個漫天風雪的時候,他與自然周旋著;在漫漫長途中,他快樂著;他也知道他有可能要被風雪所吞沒,但他還是從艱難中走出來。姚鼐先生比我們富有詩意,因為他深知某種感人的震撼和深厚的詩意是注定要與艱難相伴隨的。無獨有偶,歐洲啟蒙主義的大師們不贊成法國古典主義的大一統,不贊成把人類的社會生活和藝術生活都處理成如凡爾賽宮一般規整無比的園林,他們呼喚危崖、怒海、莽林,呼喚與之相對應的生命狀態。這便是他們心中的詩意,這也是姚鼐心中呼喚并踐行的詩意——艱難出壯美,此乃文學人生審美之境界也。
境界三剛柔相濟、中正平和之人生
鮑安順說:相對于方苞和劉大櫆來說,姚鼐扮演的角色更像當年周游列國、傳道授業的孔圣人。因為他辭官后,執掌教鞭長達40年之久,一生曾在多家書院當任過主講,八十高齡時仍然倚床為弟子批改文章。他提出了“義理、考據、辭章”理論學說,統一了方苞“義法”說與劉大櫆“神氣”說之間的矛盾,同時也調和了清代乾、嘉時期“尊漢抑宋”、“張揚理學”的治學主張。以至于有人驚呼:“桐城家法,至此乃立,流風余韻,南極湘桂,北被燕趙。”可以說,姚鼐奠定了桐城派“立家法”的導師地位,如果沒有姚鼐,“桐城派”絕對不會在中國文化史上產生如此廣泛深遠的影響。姚鼐也曾經在朝為官,只是因編《四庫全書》與大名鼎鼎的紀昀鬧出了矛盾,故而辭官。據說姚鼐辭官回家時,是一路春風,猶如得道神仙一樣快樂悠然。可見,他骨子里完全是一位中國傳統意義上的“文化人”——也正是這一點,這位“不甘流俗”的高官才棄官不做,從而成就了一位偉大的“文學人格”,創造了“桐城派”長久的“文學精神”。(《寂寞的姚鼐》,《人民日報海外版》2005.5.2)
上屬文字是頗有意味的。姚氏的辭官還鄉,我們姑且承認是因為“漢宋”之爭,由此可見他心中的怨氣是很重的,但他“一路春風,猶如得道神仙一樣快樂悠然”,顯然是得之于《周易》的“安靜貞正”的道理。他非爭一時之勝負,不賭一時之意氣,在他的胸中充沛著郁郁勃勃的浩氣。當然,退出一時的紛爭,而以一生來營壘,不能不嘆其眼界的深遠。所以,作為辭官之后的標志性事件的《登泰山記》便別有意味了。文中明寫登山,而毋寧說是作者心靈的一次體悟,是自然的律動與他心中節奏的合拍,于是帶來了他心靈審美上的快樂,因而自覺或不自覺地在思想情操上便得到一次培育。
姚鼐曾說:“鼐聞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惟圣人之言,統二氣之會而弗偏,然而《易》、《詩》、《書》、《論語》所載,亦間有可以剛柔分矣。值其時其人告語之,體各有宜也。自諸子而降,其為文無有弗偏者。其得于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镠鐵;其于人也,如憑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于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云,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廖廓。其于人也,漻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觀其文,諷其音,則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
姚門弟子陳用光曾評價三家古文說:“望溪理勝于辭,海峰辭勝于理,若先生,理與辭兼勝。”(引自《方苞姚鼐文選譯》,巴蜀出版社1991年10月版)確實,姚鼐的散文兼取了方、劉的長處,那么,“理與辭兼勝”在何處呢?姚鼐的散文,簡而言之,以“義理”為核心而“言有物”,并且做到“發乎情,止乎禮義”也。與方苞的說理、劉大櫆的盛氣相比,姚鼐的散文給人以平和自然、淡遠而不乏沉厚的感覺。
其實,名文《登泰山記》中的“登山”“日出”部分,姚鼐的情感也有奮張的一面,但他借助短促的句式、精凈的言語、清朗的意境圓潤出一片中正平和之天地,由激昂、奮爭、愉悅轉為最后的肅穆、平和之境,少了詞鋒的“盛氣”,多了一份內斂的渾厚——此乃剛柔相濟、中正平和之人生境界也。所以,人在旅途,風景這邊獨好!
[作者通聯:武漢市青山區鋼城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