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太平洋西岸這個古老的國度,擁有世界各大遠古文明中唯一綿延不斷的文化傳承,鑄就了人類文明史上的亙古奇跡。這種奇跡,是與中國重視教育、重視書籍及其教材功用等特點分不開的。中國歷朝歷代無不重視教材的編寫,宋、明、清各朝代都有帝王直接關注語文教材的歷史現象。中國的中學語文教材,是近代文明在中華大地上誕生,近現代教育體制逐步確立之后,從無到有,一步步發展起來的。現代語文教材的經典,是以葉圣陶為代表的一代教育家所編寫的,由商務印書館和開明書店出版的中華民國時代的中學語文教材。公元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了,中學語文教材隨之翻開了新的一頁。新中國開國大典還沒有舉辦,新政權就已經著手編寫新教材,由黨內元老徐特立領銜,葉圣陶主持具體工作。葉圣陶于1949年3月到達北平,4月擔任華北人民政府教科書編審委員會主任,他提出:“解放軍打到哪里,教科書送到哪里!”葉圣陶主持編寫出版的新中國第一套大中小學教科書差不多與新中國同時誕生,在中國教育發展史上譜寫了光輝的篇章。從當時至今,中學語文教材經歷了數次變化,演進出六七代譜系,其間還越出教育界的邊界,影響到社會文化思潮,在歷史的長河里卷起了朵朵浪花。
縱覽新中國中學語文教材的變化,我們可以發現其變化具有下面兩個特點。
一、還權于民
新中國中學語文教材的編寫,由全國只用一套統一教材的整齊劃一狀態,發展到今天的“一綱多本”,教材編寫呈現百花齊放的局面。這其間的六十年演進過程,不難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還權于民”的軌跡。
中華民國時代北洋軍閥統治時期,中小學各科教材大多借自歐美和日本,只有國文教材還沿襲封建時代,內容陳舊,新的語文教材編寫任務由民間自由承擔,多種教材相互競爭,優勝劣汰。1912年正式成立的民國政府直到1923年才頒布語文《課程標準》,這時已經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了,而國民黨政權則于1932年由教育部頒布各科《課程標準》,以規范教材的編寫。睽察國民黨政權的心態,從那些“一個領袖”“一個主義”的言論中不難探出其冀望實行教材統一的心曲,只不過由于其統治基礎的薄弱而不能付諸實際。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后,教材的編寫變為全國統一,除臺港澳之外,整個中國大陸只有一套語文教材,這一局面建立在統治基礎空前加強與文化建設空前自信的背景之下。雖然在1957-1958年進行過中學語文教材分為文學、漢語、作文三套教材的實驗,但基本上1949-1979三十年間全國只有一套語文教材,盡管這套教材本身在這三十年里也經歷過不止一次的大變化。十年浩劫結束,全國各行各業都迎來了新的生機,尤其是受災最嚴重的文化教育事業。這以后,封閉的國門重新打開,國力一天天強盛,小康目標達成,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一步步成為現實。與此同步,1983年出現了周正逵主編的《高中語文實驗課本》,面貌與全國通用的部編教材大不一樣。此后,上海、北京、江蘇等地紛紛著手編寫自己的初中語文教材,到1992年,全國有九套義務教育初中語文教材經國家教委中小學教材審定委員會審查通過,準予在全國試用。于是,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小學教材基本上一枝獨秀的局面宣告結束,教材建設上百花齊放的時代到來了。今天,新的語文教材越來越多。不僅僅是初中,高中語文教材也呈現出百花齊放的局面,幾十種語文教材爭奇斗艷,相互促進,相互啟發。更令人欣喜的是,還出現了完全脫離官方體系而出版的語文教材,其代表是王澤釗主編的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新語文》和錢理群等編寫的由廣西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新語文讀本》,讓我們依稀看到了當年葉圣陶、夏丏尊、豐子愷等前賢編寫開明國文教材的風范。
中學語文教材全國統一編制的好處是使全國各地的語文教學內容、要求和進度大體上一致,而不會造成太大的差距,尤其在改朝換代之際,對于統一思想認識跟上新的時代,厥功至偉;缺陷則是無法照顧我們這個疆域遼闊、人口眾多的國度里不同地方的特點與差異,比如城市和農村之間、沿海和內地之間,更重要的是,全國強制統一教材容易造成文化發展的束縛,也不適應學生不同個性特長發展的需要。應該說,教材建設上變一枝獨秀為百花齊放,是一項功在千秋的改革。
二、去意識形態化
在新中國的歲月里,前四十五年語文教材的特點之一是高度的意識形態化。這種濃烈的意識形態味道,不僅在于課文與時政和統治理念緊緊地綁在一起,還在于有時課文的取舍直接由政權的高層決定。建國開始的十幾年里,一些課文篇目的取舍需要政治局開會決定,朱德《回憶我的母親》,標題原為《母親的回憶》。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副部長葉圣陶認為這個標題有歧義,但自己無權更動,提交上去由“中央有關部門”拍板定奪。“文革”以后,語文教材課文篇目的取舍決策權由政治局下放到了教育部,而今天,這一權力已經大致轉移到了有資質的官方出版社。
在教材決定權下放的同時,改革開放三十年來,中學語文教材的意識形態味道漸漸淡了,人文性、美感增強了。開始是去掉那些依附在課文上的過度意識形態化的闡釋,后來則是大膽地去掉意識形態色彩強烈的課文。比如1986年以前的中學語文教材,但凡古代名人的作品或傳記后面,思考練習題里幾乎必有一條要求指出這位古人的“歷史局限性”。對岳飛、史可法,就要批判其忠君;對蒲松齡、曹雪芹,就要指責其認識不到要通過人民革命來推翻黑暗統治;而現在,“歷史局限性”這個詞可以說已經在中學語文課本里絕跡了。更典型的例子是魯迅的短篇小說《藥》,在1986年以前的語文教材里,對《藥》的主題思想的概括,最關鍵的一句是魯迅通過它“總結了辛亥革命失敗的教訓是沒有發動群眾”。而1986年以后新的一版高中部編教材里特意加了一段說明,指出認為《藥》總結了辛亥革命失敗的教訓屬于對文本思想的生硬拔高,魯迅當時的思想認識水平達不到這一點,而所謂“辛亥革命失敗”云云也是一個偽命題,最多只能說“辛亥革命不徹底”;而到了21世紀啟用的江蘇省高中語文教材里,《藥》則干脆轉到了《讀本》里面,不再進入講讀教材。
這其間也經歷過反復。王蒙的《論費厄潑賴應該實行》在上世紀80年代中收入部編高中語文教材,與魯迅的《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編為一個單元,這樣做很有利于引導學生進行獨立思考,但到上世紀80年代末,王蒙的文章就被抽出去了。上世紀80年代末,一場政治風暴過后,各年級都突然多出一本白封面的薄薄的中學語文補充教材,里面收的自然都是被認為很有必要即刻講授給學生的文章,盡管里面也有好文章如馬克·吐溫的《哥爾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曾幾何時,這些個“白皮書”消失了,甚至,連《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也隨著那篇不登大雅之堂的《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一起悄悄地從語文教材中消失了。
對學生進行思想政治教育,無疑是鞏固政權不可缺少的一環。但是,這一功用,主要不應該由語文教材來承擔,最好不要由語文教材來承擔,而完全可以專門進行,或者通過“公民教育”課來完成。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中葉,由《北京文學》和《中國青年報》唱主角掀起了一場號為“誤盡蒼生是語文”的對中學語文教材聲勢浩大的批判運動,這一批判正是針對此前語文教材與意識形態綁得過緊這一現象而進行的。當外部的意識形態環境已經發生了滄海桑田的巨大變化,而語文教材卻來不及進行如此徹底的改變時,舊的意識形態痕跡難以盡數地殘留在語文教材中,結果人們得以輕而易舉地站在“政治上正確”的高度來批判語文教材。如果在這之前語文教材不是與意識形態結合得過于緊密,那么它完全可以避免遭到如此被羞辱的噩運。
時至今日,在淡化了意識形態的束縛之后,以“文化”為核心的“大語文”觀,漸漸成為中學語文教材編撰中越來越強的聲音,人文關懷和美的映照,成為新的中學語文課文的基石。為塑造健康、豐富的人進行教育,而不是為保證在政治上與至高無上的權威保持一致而進行語文教育,已經成為人們的共識。
六十年的演進,新中國的中學語文教材還有很多特點可以梳理,比如“與時俱進”的歷程,比如“以真示人”的追求等等,那已經不是此文所能容納的了。葉圣陶先生說:“語文教本好比一個鎖鑰,用這個鎖鑰可以開發無限的寶藏。”六十年風雨滄桑,將中國語文教材這把鑰匙打造得熠熠生輝,我們要讓它在后來的一代又一代學生手里,開發出祖國文化更多的寶藏。
[作者通聯:揚州大學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