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午:我們得厘清自己的世界

如今的孫大午已經在過著堪稱閑云野鶴的生活，但他仍保持著對社會的洞見。6年前，他在《商務周刊》特刊《100個中國夢》中希望“今后的路更踏實”，人們能“祥和的生活在一起”。其時，孫大午尚掛名河北大午農牧集團有限公司的總裁和大午學校校長，如今僅擔任大午集團監事長的他已將絕大部分精力花在考古興趣上。他選擇考古來厘清諸多模糊的概念，刨根問底的目的也是希望我們能生活在定義清晰的社會里

我出生在太行余脈東麓一個叫郎五莊的村子里，創辦的大午集團公司占地3000余畝，位于村西一公里處。因為貌似一個獨立社區，近年來也被媒體稱之為“大午城”，歸保定市徐水縣管轄。我們縣西北，有座釜山，因為它形似一口倒扣的鐵鍋，老百姓也叫它鍋頂山。我從小就聽著釜山的故事長大，但是直到2004年的時候，我才因為一個偶然的機緣對釜山起了濃厚的興趣。 2004年11月18日，我應邀去南開大學演講，在南開大學博物館參觀的時候，看到幾件距今五六千年的仰韶文化時期的陶器被奉為鎮館之寶，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我們徐水縣是公認的考古大縣，據我所知就有距今一萬年前的南莊頭人聚落遺址，更不知有多少歷史更為悠久的文物散落在民間、深藏在這片土地里。 回來后我就去了徐水縣文保所，那些帶陶支架的陶釜、紅頂缽、三足陶鬲等仰韶文化時期到龍山文化時期的典型器物，連同各時代的文物遺存，構成了一個完整的上古文化演進序列。令我驚訝的是，《徐水縣文物志》甚至提到軒轅黃帝與諸部落合符釜山。我找來更多資料求證，亦多有此說。比如《史記#8226;五帝本紀》記載，黃帝曾“北逐葷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 符，又稱符節、符信，多以竹木、骨、金屬等為原料，做成后分兩半各執其一，合符以供印證。合符制度產生于文字發明之前，用于軍政、祭祀等重大活動。上古時期，黃帝兼并炎帝，涿鹿擊敗蚩尤，而后與諸部族匯集于釜山召開諸部族大融合大聯盟的會議。黃帝預先在釜山半山腰的平臺上畫出龍形，然后命各部落將所執象征歸之于此。之后天上能飛、地上能跑、水里能游的各部族圖騰、符節盡皆融于“龍”，這就是畫龍合符。自此，華夏民族的融合與統一的基礎奠定，華夏人民開始崇敬龍圖騰。 當然，這種合符的形式與方法因年代久遠，難以定論。但這里的釜山，是我見過的那座徐水縣內260米高的小山嗎?我們生活在歷史之上，但活的不明白。這幾年，我奔赴山西、河北、陜西、河南等地，廣泛查閱各種古籍、資料，不辭辛勞。外人大概很難理解我在河北易縣蠶姑陀找到刻有“黃帝元妃西陵口口口口，口口口但為老者之衣帛”字樣的殘碑時的欣喜，這是在尋根呢，你交朋友敢交沒跟沒底的人嗎，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也應該是根底清晰。 考察的結果是，目前文史資料中所傳的五處釜山，或有名無實，或名實皆無，或名不副實，而我們徐水釜山則山有其名、地有其形、史有所載、民有所誦，我們認為它是唯一確鑿的合符圣地。通過釜山合符，黃帝作為戰勝者，沒有把自己的圖騰確立為唯一的符號，而是給了其他部族充分的政治尊嚴，讓各個部族畫龍合符，統一在龍圖騰之下，止戈息武。我覺得這種政治智慧、文化精神是中華民族對世界文明的最大貢獻，這是原始的共和思想。 6年時間里，我大部分精力都在研究釜山合符文化。因為我不用擔心企業的狀況，這6年基本沒出過什么大事，我沒有后顧之憂。大午集團的營業額每兩年翻一番，現在大概有4個多億，很穩當。我能夠抽身而退，得益于2004年11月開始推行的“私營企業君主立憲制”。 私企立憲的主要特點是三權分立、民主決策、虛君共和。所有權、決策權、經營權分別歸屬監事會、董事會、理事會，三會均由選舉產生。理事會由單位一把手和子公司辦公室主任組成，理事長就是總經理;董事會調動財產的權力不能超過集團上一年的贏利總額加折舊，董事長無權解聘總經理;監事會監督、組織選舉、彈劾，由家族世代繼承，家族成員每月可以拿到工人平均工資1—3倍的補貼作為產權擁有者的象征性收益權，在醫療、教育等由集團負責的情況下可以過上比較體面的生活。我的期冀是企業作為社會資產整體傳承下去，減少失誤、長期發展為主。兒子有能力，就去競爭實權，如果兒子平庸，那么他的生活也有保障。 當初這樣設計制度，是因為這樣的愿景:怎么讓企業永續發展，同時還能保障家族的利益。在我看來，君主立憲制解決了持續發展的問題，君主為世襲元首，但受到制度設計的限制，君必須是虛君，若為實君，等于是依賴個人道德的約束，這是靠不住的。所以我私企立憲中的監督權為實，所有權是虛，執行權不受干涉，合理限制了人權和財權。 但我并不看好私企立憲的推廣意義，我承認這是孤例，因為實行私企立憲的產權概念要清晰，投資人不等于企業法人，投資人是自然人，企業不歸屬于投資人。 根據新《公司法》，企業是獨立的法人財產權。最近大午集團和新希望集團一起投資2億元建立了種豬廠，劉永好占51%，我占49%，這企業屬于誰?不屬于我們，它屬于新成立的公司法人，投資人只是要依據其出資額來承擔相應的責任。法人財產權的內容要廣闊得多，包括客戶、供應商、員工等等，遠大于投資人的概念范圍。法人是集合概念。我一直說的私營企業不姓私就是這個道理，它從屬于社會治理的層面。 但在我們國家，法人財產權與投資人的概念混淆得十分嚴重。比如最近的慈善門，有人說要把企業捐出去，這是非常可笑的話。企業是各種資源的集合體，你能把客戶捐出去嗎?刨除各種集合資源，你的注冊資本金有多少可以供你捐呢?比爾#8226;蓋茨、巴菲特捐的是分紅、股票，他是沒權挪用企業資金的。 把個人財產等同于法人財產，跟我們當前社會市場經濟發展得不夠成熟有關系。市場經濟是法人經濟，不是自然人經濟，但我們的第一代創業者既是自然人又是法人，企業是他，他也是企業，創業者身兼的太多角色搞混淆了。 不了解概念定義說錯話，或許更多的是對企業家自身不利，這種混亂的語境也會傷害更多抗風險能力差的平民百姓。語境混亂對誰有利?對當權者有利。誰來判斷模糊狀態的是與非?政治權威。你看現在好多都在打擊非法“××”，你沒經過權威的同意那就是非法，他說你合法就是合法。15年前我跟土地局打官司時就遇到過這個問題，我要在承包地里建養雞場，一個小官員說，你就是在山坡上搭個牛棚、壘個雞圈沒經過我的批準都是非法。非法與否他說了算。 這種語境之下，權威橫行無忌，言行既露骨又混亂。比如最近的“我爸是李剛”，這句陳述的問題在于，“李剛”在這里指代的不是作為自然人的李剛，是作為公安局副局長的李剛，是社會角色的李剛。社會需要的是社會、自然角色各自獨立基礎上的重合，但不少人好像已經沒有作為自然人的一面了。酒醉駕駛撞了人，你能說我代表公安局撞死了人?但“我爸是李剛”的潛臺詞就是公安局撞了人，這就是他的語境，發生車禍的時候他不覺得他是自然人，他下意識的把自己直接忽視了。 社會角色肆無忌憚地侵入人的自然角色，其背后是權力沒有制約。我們的領導下了班，老百姓的車還是得讓路。古代的衙役邊敲鑼邊喊:閃開讓道、凈水潑街、黃土墊道、縣官出行。我們現在不咣咣咣敲鑼了，有警車開道。盡管下了班，卻仍然是社會角色當先。 所以我們要想知道社會亂在哪兒了，得一步步理清楚。追求溫飽、小康之外，我們還期待公平和正義的實現，它與一個清晰的話語體系是共生的關系。現代社會需要清晰的概念而非混亂的話語。從這個角度來看，考古是很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