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大概是1965年,看到《太原晚報》,很感新奇。因為那年我才12歲,在見到這張小一號的報之前,只見過《人民日報》和幾乎與它內容一樣的《山西日報》。我能看明白的是電影預告,但《太原晚報》上有連載的故事,讓我在那個年紀就想投稿?,F在想,當年連載的故事也許寫得一般,但連載就是連載,天天都想知道故事的進展。當時想,如果我投稿,一定就只寫本市的事,這個街那個巷,不是很好玩兒嗎?可惜我那時只能寫小學作文,更可惜的是,不到兩年就爆發了“文化大革命”,所有“晚報”都被滅了。喉舌專家反對一切“社會新聞”,斥為“花邊”、“獵奇”、“消閑”,是資產階級的一套。
現在看,“文化大革命”,用東北話說,就是胡整。除了最上層極少人有既定目標,全國民眾都不知道鬧啥,都猜錯了,都沒得益,而且輪流倒霉。今天整人的,就是明天被整的,大家都輪了一過兒。最體現胡整的就是,凡主流倡導的全都適得其反。我長這么大,思想最壞的時期就是那時候,天天偷聽敵臺廣播,偷看禁書,禁書中就有巴爾扎克、大小仲馬,看到人家的小說寫巴黎的某街某樓,就想起已經禁絕的《晚報》。
“文化大革命”結束,社會回歸正常,為什么不寫讓人感到親切的故事呢?實話說,是不會了,當了十年瘋子,突然病愈,會陷入長久的困惑,哪怕你只當了十年瘋子的陪侍,精神也不會不受影響。大量的病愈者和陪侍,還得反思,還得弄平“傷痕”,還得看看這十年間,原本正常的社會都發生了些什么。看了一陣,發現不正常的日子遠非十年。
三十年過去,昏病也沒完全康復,人們還在相互轉告:真正的正常是什么。要么就是正在恢復中又得下新病,再次昏頭轉向。上次為革命,這次為賺錢。為錢害下的病,現在看癥候也厲害,而且也像胡整,因為又成了今天有錢,明天受窮,大家輪流坐莊,最終得益者漸顯端倪,又是那極少數。
看著大量青年又涌來涌去考這考那,本來好些的瘋病又有些重犯之意:莫非不正常的日子原本是正常?
看著為仨瓜倆棗而得意的穩健人士終究又占了上風,好些從來沒瘋的人,也失心瘋了,因為前不久還鼓勵創新,鼓勵進取呀!
三十年前走出裝滿鐵柵欄的醫院,病去如抽絲,直到老之將至還好不了。最后一點理性提醒靈魂,再不講出來就永遠不講了,已經進入發呆等死的隊伍,訴說的欲望幾近于無。
那就隨便說說吧:
大半輩子過去,總要想起上馬街口,那個地方離我家正好一站地,坐4路環行(體育館發車,繞城市一圈兒,又回到體育館)從五一小學往南一站就是,大概500米,4分錢一張票。相比起我家,上馬街口是熱鬧地方,往西是橋頭街,街口上就能聞到從有名的寧化府飄出來的醋味兒,這股味兒當時不愛聞,三四十年后卻對我發生了影響。東邊路口有家診所,叫做五一路醫院,醫字是繁體寫的“臀”,由于侯寶林大師“此大醬院”的啟示,我們一向故意讀成醬院,后來認識了些小孩,也不糾正,都叫“醬院”,成了黑話。醬院旁邊有家理發店,叫美容理發店,是附近少有的甲級理發店。由于我們院有個女士叫恩美容,我們索性增加一個字,稱之為恩美容理發店。上馬街口附近還有家天津包子鋪,我們不窮也不富,但沒有吃館子的習慣,故只能聞味兒,天津包子鋪對過是家委托行,相當于當鋪,專賣質押貨。進去就有舊社會味兒,與對面的天津包子鋪恰成對比。太原當時丁字路口多,上馬街是附近少有的十字路口,我們很樂于從這里往西,進橋頭街,因為一路全是店鋪,走到柳巷,之后再向西,到俗稱醬園巷的副食品商場買副食,從南門進,再從北門出,里邊要啥有啥,物價穩定,貨物充足,就有一樣,什么都要號。光用錢甚也買不下,憑票供應的頭等肉九毛六一斤,去皮的五花肉一塊零三。
1966年以前,我到了上馬街口,一向是朝西拐,東邊的上馬街有些令人生畏,那里邊沒有店鋪,全是小門小院的住戶,感覺住戶中有不少強人,氣不順,說話粗鄙難聽,稍不小心惹下他們肯定挨打,這是一怕;其次,上馬街里邊有廟宇,不時有僧人,甚至道士走動,讓小孩看著害怕。他們在那個時代很不真實,怪異之極,看著那梳著小髻,裹著綁腿,足蹬剎鞋,飄飄然走在馬路上半人半仙的家伙,把持不住,很可能還沒等到“文化大革命”就瘋了。廟宇往南是文廟,我幼時,那里還舉辦廟會,印象很亂,四處聽到小孩丟了的呼喊,直到最后,聽到我父親在喊,我妹妹也丟了,我當時嚇得魂飛魄散,因為在父親喊之前,我就預感到妹妹要丟。這種有預期的災難比突如其來的災難更多一分恐怖。當然,我妹妹還是找見了,可我再也不去文廟了。
和文廟有相似可怕的還有七中的校門,像個不講道理的衙門,高高的臺階,單檐歇山式門庭,仿佛聽得到衙役站班的威嚴吼聲。
人們說,上馬街是李闖王上馬的地方,他在七中附近上了馬,直接就殺人紫禁城了。這街名在當時的我看,便有些血腥,帶殺氣。
可是,“文化大革命”后,正像萬事反了一樣,我反倒不去西邊的橋頭街,而在上馬街的最深處找到一處溫馨的所在,對于這個所在,天天得克制住前往的欲望,不然就怕失去了再去的權利。
之二
我離開太原不短了,一想起上馬街一帶,一直往北,方圓兩公里,就覺得在那兒制造一大片假文物,號稱個什么大院,實在是易如反掌。
我住的地方比上馬街齊整些,從文化遺產保護的角度看,絕不該拆,因為,那不是假文物,是真家伙。當然,人住在文物里并不舒適。我家所在的大院北邊,還有個大院,為省民盟所占據。也是一套精雅的院子,院里住著我一個小兄弟,名叫芝達林。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我和他不會成為同學,除非我學習太壞,壞到連蹲三年,才會倒退回他那個年級。但“文化大革命”就不同了,1966年全部停課,但又規定小學生不得造反(毛主席也許覺得小學生屬于還沒升起來的太陽)??赏Un卻不能停止年齡增長,但這道規定把造反者的年齡限制了,即使又過了幾年,我們已是地道的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也沒造反。
我被止于造反年齡的邊緣,再長一歲即可造了,芝達林才三年級,就在民盟大院耍了。達林父母都是文化人,從小栽培他學小提琴,現在他已經是大連音樂學院的教授(先前曾任院長)。我則是在反對和壓制中學樂器。到了1970年,當局真的要“復課鬧革命”了。達林剛好年屆初中,我則已該上高中了,年齡大不同,卻同樣要上初一,反正是胡鬧,上面便把積累了三屆的小學生,統一就近分配,進入初中,這樣,我和芝達林就成了同學。
亂成了這樣,分不出年級,學校引入軍營編制,按連排班管理,統一學一本書,叫《干革命靠毛澤東思想》。里邊包圓了階級斗爭、科學種田等所有課程。我和芝達林被胡亂歸人的學校是一所傳統的體校,“文化大革命”后仍復歸為體校,老太原人習慣稱做“二十三中”。所以,認真填履歷的話,我們都是體校畢業的武士。
在這所學校,誰要學習誰就是腦子壞了。所以,和寶玉鬧學堂一樣,上課就是打鬧,小強人以武力征服學眾,把漂亮女孩分配到小流氓名下,名義上享受妻妾虛榮。
如此亂局中,卻有一塊合法的“樂園”,那便是宣傳隊。宣傳隊其實和小流氓的團伙沒本質區別,實質上也是少男少女們愉快的組織,只不過這一伙“關關睢鳩”,被正統看做“思無邪”就是了。這個組織到處都有,而且以毛澤東思想名義存在,一般流氓不敢擅入。有些人寫過宣傳隊的文章,但好像沒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那便是凡1966年已經進入初中的,與未能進入的,大有差異,前者比較正義在胸,有根派,有革命性,后者則更有玩兒性,沒有派別,也沒有真誠的正義在胸(只表演概念性的正義模樣)。
凡有些樂器專長的悉被宣傳隊招人,同樣,被招人的少男少女會不會表演不要緊,卻一定得姿色出眾,我雖年長達林三歲,卻比他晚進宣傳隊,我之進人,好像還是因他極力推薦,那時他是樂隊首席。達林學音樂之所以登堂入室,在我看,是他不僵化,那種活絡的魂靈,在當時體現為活力四射,相當有趣。我們不僅一同練琴,還一同拿琴開玩笑。什么也拉,沒有禁忌與拘束。
一日,他很神秘地問我:愿意不愿意去認識一位法國人?
我有些矜持,但達林的提問使我不能回絕。便說好啊。好像是個上午,我們幾個朋友,各自帶著琴,很正規地騎著自行車沿上馬街東上。
上馬街走到頭是個單位,大門很軒敞,氣派得好像上馬街就是為它而修的一般,上馬街之于它,就好像金水橋之于天安門,正正地對著。但就在這軒敞大門的南側,有一條可繼續前行的小巷,這條小巷叫新城北街,正是這條寬不足三米的巷子,聯通了上馬街和建設路,小巷有如咽喉,使上馬街不至于成為死路,使之有一口氣出來。雖然如此,這條小街卻沒有行人和車輛,當時上馬街的居民多向西行,才能人城中心,所以一般不往東去。小街總長不足百米,出去就是已經通了無軌電車,但卻沒有商店的建設路(準確地說是正在建設中的路)。小街上坐南向北有三個院子,達林帶我們來的是居中的那個院,叫新城北街39號(中院),日后幾年,這個地址成了我信封上最常寫的地址。達林介紹我們認識的法國人,已經笑容可掬地迎候在門口了,沒料到的是,她只是個小姑娘,名叫立亞,說著標準的普通話,對我們這些野孩子也極盡禮數,我們多少有些自慚形穢,個個少有地正襟危坐,達林請她為我們彈琴,立亞便正正經經打開琴蓋,像面對考官一樣,很認真地彈了起來。她彈了好幾首我們前所未聞的曲子,我們暈了,剛夠假眉三道保持著端坐。她彈完后,該我們了,我們便合奏了幾曲,無非是《新疆之春》、《新春樂》等當時流行的曲子。粗糙業余,但也許大膽激情,立亞聽完非常真誠地對我們稱贊不已。從這天起,我們便走入了潘先生的家。
不久,立亞的弟弟立仁從插隊的榆次探家回來,方知我與他原本是小學同級同學。只是在我們年級中有兩個班采取五年制試驗,他提前畢業,“文化大革命”開始剛好初一,成了可以造反的學生,到了這時也就插隊了。
立亞的父母當時都在各自的單位關押著,立仁和哥哥在榆次插隊,只有立亞在家,很快我們就成了一個幫伙,由音樂而照相、而四處玩耍,而談天說地?!拔幕蟾锩保瑢ξ覀儊碚f,好像從這一天突然暫停,我們提前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立亞在各方面都杰出到令我們景仰,有極高的素養,她是“文革”前剛從上海轉來的。奶奶是法國人,20世紀初,曾與中國赴法勤工儉學的學生有很深交往,其中包括周恩來。立亞的爺爺就是中國赴法勤工儉學的留學生。“文革”前爺爺去世后,奶奶睹物思人,帶著立亞的小弟弟返回巴黎,誰知剛一離開,中國就爆發了“文化大革命”,彼此失去了聯系。立亞是奶奶按巴黎的規矩帶大,所以,不僅鋼琴彈得好,還在上海舞蹈學校學過芭蕾,她在各方面都可以做我們的老師,也許我們的本土野性和少年的真誠在她看也不無新鮮。于是很快形成“二十六個和一個”類似的情形。《二十六個和一個》是高爾基一個短篇,寫二十六個男孩子和一個女孩子,眾星拱月般的故事。
相處越久,我們越有一種走入近代中國重要歷史的感覺。我們成了見證者,甚至參與者。尼克松訪華前后,潘叔叔夫婦也回到家,雖然院子幾乎盡數被人占去,畢竟全家人又團聚了,潘叔叔也把我們當朋友看,他的學識與人格對我們產生了終生影響。立亞的奶奶通過給周總理直接寫信,也終于和家人聯系上了,后來立亞經周總理特批終獲出國,都為我們所親歷。
從我們進入潘家,就不再到別處玩兒了,恨不得天天聚在一起。我們從新城北街出來沿上馬街一路下坡,暢快地出溜到五一路,之后可能到汾河灘待上一天,可能到雙塔寺轉上一圈兒,也可能就隨便在什么地方走走,沿上馬街上,沿上馬街下,幾乎成了天天的功課。有時為了走新鮮路,我們在一個小巷抄近道,從一條經常是泥濘的小路出來,就是杏花嶺醫院,走這條路能避開了經常有游行隊伍的上馬街口。二十多年后,我知道這條小巷叫杏花巷,那里正有一個快上小學的女孩,多年后成了我的妻子。
1970年下半年,我們相繼下放,立亞一個個把我們送走,并不斷給下放后的我們以巨大的精神支持。
下放期間我曾短暫返城,J臨走那天,立亞和幾個朋友送我到車站,約定了清晨五點在上馬街口會齊。我從五一小學那邊走來,遠遠看見,上馬街口的中心圓點,那個警察叔叔平時的崗臺邊上,立亞正等在那里。
那個清冷的早晨,無人無車,當然也無警察,我們在那兒團聚,站上平時無緣得以站上去的崗臺,從這個角度環顧了一下太原,之后離開。
那是個我永遠忘不了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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