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魯院,我拍過這樣三張照片,三張照片是魯院408室窗外的三個季節。
第一張照片。正下著春天的一場大雪,也是我第一次在北京看見雪。從窗外,能看到大面積的天,這是我的幸福。我那天坐在窗前捧著書看,看一會兒書,看一會兒雪花。內心寧靜。后來,我迎著雪去紅領巾公園。厚厚的雪,很多地方沒有被人踩過。我跟在一個人后面,那人一直在大聲唱歌,歌聲在雪花里傳遍了半個公園,我羨慕他,也跟著他的聲音哼唱起來,聲音很低,但很快樂!
第二張照片。天終于暖和起來了。那排小樹綠了。我終于可以脫掉那件孤僻的白棉襖,穿點兒花花綠綠的衣裳了。春天遲遲不來,沒帶更換的厚衣,總想著天就要熱了、熱了,我的白棉襖最后被穿成了灰棉襖。那排小樹就站在教師辦公樓的后面,它的葉子展開,我認出它們是楊樹。
第三張照片。夏天讓那排小樹濃綠,但我可以透過樹葉看到更遠的地方。小樹后面有個綠草茵茵的樹林,樹木不算高大,剛剛高出一個人的樣子。再后面是一條小河,我一直搞不清它的名字,我曾站在小河的橋上,在灰黑的黃昏,看到過最美麗的閃電。后來落雨了,雨點甚至落進了我的嘴里。它們有些甜蜜。
關于408室,我有很多懷念。在同學們還不大熟識的一個深夜,我吆喝大家聚眾喝酒一次,第二天清晨,我收拾到十幾個空啤酒瓶、一個紅酒瓶、一個一斤裝的還剩一點酒的二鍋頭瓶,以及各種零食的包裝、外殼。后來,林師傅和兄弟們來喝茶一次,有龍井、苦蕎、白茶、銀俊眉等茶品,顧飛同學拿來了紙杯,我說,紙杯泡茶糟了我的好茶,顧飛用蘇州普通話說:又來了又來了!甘肅有什么好茶!師傅只是笑,沈念和子龍兄弟有點兒撒嬌,后來好看的冬林妹妹聞聲而來,她問,大家在讀什么書哦,她說她正讀《風和日麗》。我有點兒忘了師傅們是怎么說的,呵呵。然后,大多時間,我個人在這個屋子里幽閉,看書、看電影、聽音樂、種菜偷菜、想心事。被夢魘幾次,晚上忘記鎖門幾次。我喜歡這個屋子,再后來,它越來越亂,然后就存了些小秘密。
2
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魯院的小花園。是靠北的半個花園。
魯院的院子很小,但小得可愛。每次,從嘈亂的街市回來,進了這個小院,我的內心立刻會變得安寧。真是神奇啊,它像深藏在喧囂中的一顆水珠,靜而潤澤。
這半個花園內容豐富,有塊大石頭,上面刻了“風雅頌”,還有個小亭子,匾額上書“聚雅亭”,呵呵,這些文字質樸得厲害。我常在里面閑走。在四處還很荒蕪的時候,最先綻開的是白玉蘭,狐媚得驚人,凋殘時,我不大忍心看它。之后,灌木和樹木們都綠起來了?;▓@邊兒上,是高大茁壯的桐樹。桐花開放,那種暗舊的色彩時常不為人注目,但是我喜歡的。傍晚,我們跟著林師傅練太極的時候,桐花暗香浮動。桐花落盡后,桐葉大而有形致,垂得很低,我喜歡它們擦過我的頭發。亭子旁有濃密的細竹,風一起,它們婆婆娑娑地響成一片。有一天黃昏,正在亭子里坐著,突然下起大雨,雷電交加,雨珠子嘈嘈切切、遠遠近近,很好聽。那片竹子還隔開了喧鬧的市聲。離著那片竹子一步之遙,校園外,我們多次喝酒到深夜,說話聲你爭我奪。
快結業的一天,我看到明華兄在園子里忙碌,它說,三棵小樹長得不好,他挖寬了樹坑,還澆滿了水。他手心的一顆大水泡磨破了。我后來出出進進總看看那幾棵被明華兄疼愛過的樹。我時常會想起明華兄孩子一樣的笑聲。天一熱,他一見我就說:受不住了啊。他說的是青海普通話。我想念他分我的手抓羊肉,他朋友從他的家鄉帶給他的。我和他組合打乒乓混雙,真開心。他的球風老謀深算,有他在,我可以邊玩邊打,根本不用費力氣。
魯院如果沒有這兩半個小花園,會很枯燥吧。我在這里踟躕,聞聞植物的香氣,聽聽喜鵲和各種鳥兒的叫聲,然后回到我的屋子,我就想起了魯迅的話: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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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乒乓球的記憶也很深刻。
單打太講輸贏,雙打、特別是混雙,就情趣盎然。起先我和黃金明同學是黃金搭檔,之后,他隱退球場。我便常與明華、進祥等西北同學組合,球風盲爽剛烈。后來,是和沈念同學一次難忘的組合。念同學是我的同桌,同桌久了,我們心有靈犀、協作默契。一天傍晚,我倆所向披靡、大汗淋漓、長時間霸占球臺,引起強烈公憤。于是我們經歷了魯院歷史上最黑的一次黑哨。兩位穿白衣的男女裁判嚴肅認真地吹黑,邊裁是儒雅持重的施院長,球桌邊的十幾個人集體哄叫,硬是將我們趕下球臺。那是一次多快樂亮堂的黑哨啊。念同學球風婉約、柔長,但殺傷力強大,完全不似西北的味道,叫我又一次體會到江南人的厲害。
球后總會又餓又饞,洗澡畢,我們幾人常在院子集合吃宵夜。一天,念同學奇怪地看著我,說:你怎么又穿現衣啊?我不明白,什么線衣,我穿的是純棉T恤。旁邊他的湖南女老鄉哧哧笑道:現衣就是沒洗的衣服。我說,昨天才洗的啊。他們說,洗完澡是要換干凈衣服的。天天洗澡,天天換干凈衣服,我們西北可不這樣呢。我有時偷懶,脫下的衣服放一天,再穿上,每次到教室上課,我先對念同桌說,我穿的可不是現衣哦。有一次,正在賽球,念同學在球臺上緊張地問我:好多分好多分啊?明明是感嘆句但是疑問的語氣,我不明白,后來他說,就是多少分的意思嘛。湖南話真怪呢,我后來問他時間就說,好多點好多點啊?
打球最認真的要數高個兒子龍同學了,他球技不大好,打球時眉毛緊擰、手腳并用。還愛和我賽球,我三下五除二,解決了他,他也不惱不氣餒?,u璞同學球技也不算好,但她在球臺上的時候,目光柔情蜜意,真的叫人難以下手。于是我多次敗下陣來,我就想到球技之外的力量,比如曲徑通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等等。鄰屋曹蕙同學也令人印象深刻,她發球時雙目圓睜,本來就是大眼妹,我就說你發過來的是三只球呢,她便笑:咯咯咯咯。笑聲像鐵豆子在鐵鍋里滾蛋蛋,每次聽見她笑,我在屋里也偷笑。說到笑,來自維也納的娜同學笑聲亦有特點,美聲,哈——哈——哈——哈——牙齒微露,從容不迫。
那些我打不過的高手就不多提了,比如麗達同學,海南的瑜同學偶爾打個出其不意的好球就會大喊:麗達附體!麗達附體!還有帆同學,柔媚里藏著一股子殺氣。還有東北的劍同學,要是臨場發揮好一些的話就更好了。
魯院老師的球技都很了得,均屬山高水長曲水流觴那一類。濤老師、吉民老師、冰老師均是如此,我想,他們年年都要與全國各地的乒桌高手交手,集各家之長,大約就練就了這樣一種以不變應萬變的沉著球風,真是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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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太極。
在魯院,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太極拳的行云流水。
師傅是西安趙堡太極的傳人。林師傅平日里憨鈍訥言,但打起太極來氣韻流暢剛柔相濟如醉如癡。起先師傅收男弟子4人,后加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男女弟子5人,其中包括我在內有3女弟子。女弟子事兒多,一女弟子嫌每日偏擇月黑風高之時,陰氣太重,時刻不宜;一女弟子癡迷讀書常忘了練拳的鐘點。我雖堅持了一些時日,學到一些容易的姿勢,如云手、倒卷肱、野馬分鬃等,但最后還是中途退場??上驳氖?個男弟子雖姿態各異,終成正果——套拳均能默打下來。盡管基本的姿態都與機器人奧特曼相仿,但師傅看著他們仍舊捻須微笑欣慰不已。我對“喜鵲登枝”一招記憶猶新。在師傅眼里,國粹太極亦有陰損之招,于不經意中就能傷了對方的要害,比如“喜鵲登枝”,一個轉身、腳后跟一提,輕輕一下,便傷及對方根本。我便更明白喜氣洋洋的名稱里往往暗藏殺機。在我看來,這招更適合女人防身,只可惜年輕女弟子太少。還有一招,“雙手摘桃”,那“桃”便是對方的眼睛,柔柔地伸出勾魂指,那指頭端端對著的是對方的眼球,只可惜兄弟們大都戴眼鏡。
偌大的北京,陷入人流便如滄海一粟,我出門時,遇到師傅及兄弟們,他們總諄諄叮囑:遇到壞人找社團,一個電話,飛速趕到,一切打惡除黑的事情社團均有能力完成!師傅就笑啊笑的。大弟子每說這話時先是一臉惡霸氣,師傅就說:教導無方啊!肖小弟子雖一曝十寒,但身兼重任,某一日他說:最近沒看見某某某同學吧?被我扔進學校外面的小河里了,咕咚咕咚,白撲騰,沒用。這小弟子睿智得很,不言語,一張口就叫人噴飯。為什么要扔他進小河,因為對女團員有擾啊。
一日,師母從西安來京探夫。閑暇時京城購物,晚間回來,眾弟子立刻撲上前去,噓寒問暖、搶下師母手里的東西,護送師母歇息。讓我想到電影《黃飛鴻》里的情景。師傅則是惶恐不安不停地說:買了吃的,練拳后去吃,去吃啊。當然,還有諸多意在拳外的情趣,有了這個團隊,便可常結伙出行:購書、逛古跡、吃宵夜、游超市,社會實踐時,一同行走、玩鬧。記得在紹興,團隊每人手持一把古色古香的紙扇,招搖過市,太極得要命。師傅不喝酒,但對弟子喝酒極縱容。后來,致江南一秀氣男弟子從從不沾酒到變成一早就滿身酒氣的酒鬼,致東北一內斂男弟子常眼神迷離,致大弟子說話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臨別那天,下著毛毛細雨。幫我拿行李送我到校門口的是太極團隊的眾師徒,外加一感情細膩的山東大漢。毛毛細雨下著碎碎的小憂傷,一一擁別,傷感不已。此一別,何時才能再能一起太極呢?
5
還有許多記憶,比如大雪中的紅領巾公園黃昏里的紅領巾公園,比如麗景灣酒店門前小樹林子上的月牙兒或者滿月,比如從靜安里往學校走的人影憧憧的曲折小路……但突然有點兒不想寫了。這些時候,我知道我又要營造一些溫馨的氣氛。我想,還是寫點兒別的吧。
昨晚接到同學的電話,他們在京的五人又在魯院門口的夜市上喝酒,真想念啊。他們在想我,我也很想念他們。我們中的幾個人多次喝酒。
我想說說酒事了。
我愛上了二兩五裝的牛欄山二鍋頭。綠瓶子紅標簽(我帶回一瓶做紀念)。它們兩塊五一瓶或者三塊一瓶,學校門口小賣鋪里的女老板大致記住了我,我一次買兩瓶,買過多次。到了盛夏,別人不喝它時,我依舊喝它。我喝它的很多內容和意義,我知道,我回去就將永遠告別這可愛的小瓶子。這樣看來,二鍋頭的記憶也是我魯院的主要記憶之一。我在宿舍喝它的時候,它的瓶蓋總是奇怪地打不開,于是我用一把手術剪子將蓋子一點點割開(這把手術剪子我基本用來剪長下來的劉海),然后一點點兒把瓶子喝空。我喜歡拿瓶子喝,扁扁的瓶子,捏在手里很舒服。有一天,我們在魯院出門右側幾百米的一個小攤上喝二鍋頭。我很懷念那次酒事,桌上都是可愛的人。我們的桌子擺在坑坑洼洼的路邊,車輛就擦著我們的后背行駛。我們來自東西南北的六個人,一直喝到深夜。我和一位同學在干杯時碰碎了一個杯子,我們都很快樂。進了校門,我尖叫了一聲。
這樣簡陋的喝法真的叫人開心。我們后來又準備去大清花那邊的夜市上再喝一次,但落雨了,我們搬進逼仄的屋子,開店和跑堂的都是甘肅人。我和漂亮女同學先共同喝了個小二(男同學喝綠茶冰紅茶可樂),不滿足。一位男生馬上從口袋里變出一瓶來,多么令人驚喜,我和她滿懷感動地很快喝完,我們還想喝,但附近沒有賣牛欄山小二的了,我們只好再將就一個紅星小二?;貋淼穆飞?,我們看著馬路對面燈火透亮的高樓,把一個一個尖叫聲留在了校門外面。我愛這樣喝酒的女人,我們后來在電話里說,以后我倆就喝三個小二,高興又不難受,剛好。
再后來,我們基本在校門口的夜市上喝酒。那個攤子很奇怪,同樣的老板,但桌椅總變花樣,一會兒是塑料圓桌,一會兒是長條木桌。我喜歡長條桌,這樣可以面對面喝酒。我不習慣側著臉看人,除非我們很親近、可以耳語??旖Y業的時候,大面積的同學開始喝酒了。我有點兒欣慰。但我不大想摻和。我依舊在喝,在別處喝。我還是喜歡最親切最簡樸的喝法,最好就幾個雞爪,一兩個雞脖,幾截兒豬尾巴,一半根黃瓜,為此,我發現了全北京最宜喝酒的一個小店(我至今懷念不已)。我總是有點兒喝多,有個住在魯院附近的朋友,他總在夜色中出現,他說他總見我像地毯一樣。這話十分獨特又很可愛。我一直在想,酒讓我變成一張地毯,這多好,最好是一張飛毯,只要不是那個討厭的我就好。
我想起最后一次在校門口喝酒,已是深夜,我讓漂亮女同學拿回碩大的裝紅酒的木頭盒子裝首飾(酒去盒空,人去桌空,之前是滿滿當當的一桌子人)。我們幾個繼續著啤酒,但我又要了小二。校門為我們溫馨地留著,我和兩位男同學蹣跚起步回校廁所,回來的路上我們的六只手奇怪地纏攪成一團,以防任意一個丟失。后來,其中的一位丟了手機,另—位堅持要把一團灌木當墻來扶。
很多時候,酒給我的歡樂,它依舊是我一個人的歡樂。我喝了酒重復說一兩個最簡單最普及的臟話,傷及了一些朋友和同學,過了很久很久我才知道。我不撒酒瘋,但我的粗話、深夜的尖叫和無所顧忌的腳步和開門聲攪擾了別人。還有,我流了幾次眼淚,也可能嚇著了別人。這些都令我后悔,在第二天光天化日之下我常常內疚不堪,不想見人。
實際上,我一直在孤單傷感地喝酒。我一直沒法弄清在每一個小格子的屋子里,大家是否像我一樣,除了聽課,寫字,吃飯,打球,心里會不會也縈繞著我這樣的感受。這種來自人群里的痛楚,發自心靈的、歷史的、來自他人的、被強加的,那種幽暗的看似柔軟又推不開的壓迫,常使我龜縮到那半米來寬的床上,直到深夜,黑色籠罩下來,一切才似乎顯得安寧和平和。
我真的是個酒徒嗎?我酒量很差,但我熱愛酒后那一派子清淺和自由,那脈脈的溫情,或者放誕。這些,都讓被折損的伸展。
是什么在折損?被折損的又是什么?我想,這一段時光,其實美好的記憶和灰色的記憶一樣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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