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清楚是陰是晴,似乎飄著雨絲,可一抬頭,光卻強得刺眼,找不到太陽在哪里。稍微一低頭,四周立刻又暗了下來,暗得一切都沒有了色彩,只剩下了一些曲曲折折的輪廓。腳下的輪廓感覺像是一條路,鏡面一樣平,寬得看不到路沿,也就不知道它要通向哪里。不過也正是這樣,它又似乎像是能平平坦坦通向任何一個地方??刹徽撃囊粋€方向,只要一抬腳,這路馬上就軟了起來,像沼澤,讓人邁不動步子。再一低頭,腳下也果然變成了雜草叢生的沼澤。那些草鋼釬一樣的直挺,把人絆得東倒西歪。想扶一下旁邊的樹,那樹卻像草一樣軟。四野茫茫,看不見一個活物,沒有一絲聲響,不免寒毛倒豎,只有遠處慢慢顯出了一間房子。一陣冷風吹來,不由得你不緊跑過去。跑近了,才看見那又不像房子,像一個城堡,門很大。然后那門呼就過來壓在了你面前,近乎是逼著你去拍它的門環。然而剛一抬手,門里邊的人倒先咣咣地敲了起來,似乎在等著你給他們開門。
又一陣咣咣之后,關興林一驚,終于睜開了眼睛,開燈看了看,兩點二十,就罵了句缺德,準備繼續睡。不想咣咣又起,這下聽清楚了,是在隔壁胡同,聲音大得很,鐵皮轟隆近乎拆門。興林一想,不對,哪有這么敲門的呀!村里這幾天剛鬧了幾次小偷,鄰村更是有一戶被人半夜撞開門搶了個光。他在支書兼村長這個位置上,不能不操點心,就披上衣服下樓,在院子里抄了一根棍子出了大門。旁邊村委辦公室燈還亮著,里邊嘩啦嘩啦像有什么東西在攪拌,興林敲了敲門,聲音立刻停止,支部和村委的四個人開門走了出來。會計關智有見是興林,說大家正幫著他整理賬目。興林也不好深究,帶大家順門聲從一個小胡同摸了過去。在隔壁胡同里,果然一條大漢正狂了一般拿個大扳手砸關發旺家大門的鎖眼。發旺這些年在外做了些生意,經常半夜才回家,有時干脆不回來,家里常常只有老人和婦女。興林看了看,這邊沒有其他人,在另一頭傍近主路的胡同口停著一輛面包車,他覺得同伙可能在那里,心想正好,先把這個解決了再說,就從那人背后路燈暗處悄悄舉著木棍靠了上去。他穿的是軟底鞋,走路一點聲音也沒有。但想不到那人感官此刻如此靈敏,還沒走近,噌地跳著舉起扳手轉過身,不料腳底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人轉身,興林沒什么,早有準備,倒是這坐下把他嚇了一跳,一捏手電,才發現那就是發旺。眾人很泄氣,扔了各自的家伙。興林說,你怎么回事,有你這么敲門的嗎?我還當“明火賊”搶你家,再遲一下這棒子就上去了!怎么,又去娛樂城,老婆又不讓進門了?此言向來能引起眾人的打趣,智有便立刻奇怪關發旺今天怎么不按慣例跳墻,支委關興業馬上就肯定是墻那頭安了狼夾子,斷了后路。
發旺滿頭滿臉都是土,也不知道摔了幾跤,西裝刮了兩條大口子,鞋也掉了一只,臉上汗溝子一道一道的,手抹了三次臉才把氣稍微喘勻一點。不過別看這樣,對村里眾人說話還是那么習慣性的不客氣,說,你們怎么搞的,嚇死我了,我還當鬼攆上來了。興林白了他一眼,從面包車旁把那只鞋給他撿了回來,說,發旺,說你多少回了,你這毛病也該改改了,再這樣,你就是用大錘敲門人家也不理你。你媳婦這人不錯,挺賢惠的,你也老大不小了,還能天天去?那地方有什么意思?亂七八糟的。要非覺得好,也行,下次去把媳婦一塊帶上,不就沒事了?
市里正搞文明創建,關家莊是縣里經濟方面唯一拿得出手的典型,偏偏在這上邊有問題,打架、賭博、鄰里矛盾、家庭不和,什么事都有。鎮里派了好幾個工作組了,宣傳、開會、教育、單獨走訪,手段用盡也沒什么效果。興林倒是不在乎這些虛名,不過大家都是鄉里鄉親,都沾著親帶著故,以前窮是窮點,可和和睦睦,有時候比現在的一家人都親近。結果這幾年自己把村里經濟搞起來了,人與人之間反倒越來越疏遠。所以他也著急,不想看見大家這樣,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過錯,可惜也同樣沒什么辦法。這其中發旺媳婦就是一個難點,離婚鬧了十幾次了,認識縣長,連縣長辦公室都去過。問題是又不想真離婚,只讓縣里給她想辦法??h里自然讓興林解決,興林也就只好時常這么勸勸,每次發旺都是當笑話來聽,有時還要諷刺兩句。不過,這次不同,發旺顧不得與興林計較,只讓大家趕快幫他叫門,說他剛才碰見了鬼,腿軟得不行,不然早就跳過去了。眾人當他喝多了。他說是真的,就在村口那里,黃白黃白的,車燈一照馬上就沒了,燈一過去就又出來,還瞪他,一瞪,倆車燈馬上就都滅了。迷信這個詞雖說貶義了這么幾十年,但對這個詞全信的不多,全疑的不少,大部分人是半信半疑,而且現在是越來越半信半疑。
興林正好說,瞪你干什么?跟你有仇還是替你媳婦出氣?燈泡時間長了壞,那是正常的。飛船都上天了,你還信這個?行了,我們幫你叫開門,你跟人家賠個不是。完了睡一覺,好好歇歇。以后再也別去了,對身體也不好,你看熬得眼都花了。
自己在這兒著急忙慌地說,人家在那兒嘻嘻哈哈地不信,以發旺的脾氣自然上火,說,不信你們可以去看,時間不長,也許還沒走??上]想到眾人是拉他一起去看。他相當后悔,打死他也不想再去那兒了,又沒辦法,只好跟在最后邊。一想,不對,又往中間挪。眾人又是大笑,興林就給他講鬼故事。一行人說說笑笑到了村口,然后就沒了聲音。隔著縣里新修的馬路,對面果然能看見一個黃閃閃的影子,一人來高,一人來寬,有頭有身,頭上還隱約有五官。
那里是一座關廟,兼關氏祠堂,有幾百年歷史了。今年縣里搞旅游開發,就動員興林出資修繕了一番,修舊如舊古色古香之外,又在廟前塑了一大尊關公的仗刀立像。像前有碑,一人多高,紅底金字,上書“關圣帝君”四個陽文大字。幾天前剛剛竣工,那影子就在這碑上。興林開始以為那是碑字上的金粉反射的光,細一看才發現,字雖然正在那影子中間,但影子的范圍卻比字大很多,他用手電一照,果然立時消失,一關手電就又馬上重現。不過手電燈泡倒是沒事。興林受教育多年,是從來不信這些東西的。他也能想明白,要真有鬼神這么一說,壞人早都讓掐死劈死了,這世界也不會這么亂。便對眾人說這影子絕對沒有消失,一定是手電光比較強,把那光給蓋住了。然后,又多照了幾次,以證明那并沒有什么能破壞燈泡的法力,就招呼眾人跟他去細看看。
村口牌樓這里有路燈,關廟那里沒有,站在這兒看過去,那里黑得就像是只剩了那個影子。剛才照手電時,眾人也看得清楚,碑前并沒有多什么多余的東西,那影子就像是鉆在碑里似的。所以對興林的招呼,眾人有的系鞋帶有的扣扣子。他們倒也不是信了,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又不是彩票,跟自己沒關沒系的,他們不準備試那個運氣。興林也就一甩手,一個人走到了碑前。上上下下看了看,然后用手指擦了擦那影子,沒擦下什么東西來,也沒摸到有明漆反光膜之類的東西。之后用打火機烤了一下,同樣沒什么反應,那影子就像是碑自己發出來的光一般??杀且徽麎K大理石雕的,明顯沒有熒光這種功能不說,就算是要發光,也應該是整塊都發,不能只有人形這么一小塊。興林又去四周看了看。四周除了石碑后邊的立像與廟之外,就只剩了一些依依的花與柳,漫漫的草地與青磚了,顯然都跟光扯不上關系。
興林回來,眾人一看表情就知道沒弄出個所以然,脖子后邊便嗖嗖地涼了起來。聽說興林還準備找點水,潑一下試試,發旺忙攔,說千萬不要再搞,“人家”已經很不高興了,一直在朝這兒瞪眼呢。關于這,倒是興林這次唯一弄清楚的地方。原來,那“關圣帝君”的“關”字正好在影子的頭部那里,遠遠一看,一筆一畫很類似五官。又是簡體“關”,乍一看上去,上邊那部分就跟橫眉立目差不多。當然,也得看你怎么看,要是從下往上慢慢看,主要看下半部分,就又有點慈眉善目笑嘻嘻的意思了。只不過,現今人們看人看物,一般都是眼睛抬得很高從上往下看的。興林解釋了這些,又問眾人如果真是鬼,剛才自己又摸又烤的,怎么還能平安回來,這才讓眾人不那么慌亂了??上В诵睦镆强隙耸裁矗菍Ψ穸ㄋ@個肯定的東西就肯定會立刻想出理由去否定,人智可畏。發旺就是立刻肯定那只是鬼“臉”碰巧在“關”字那里,然后又立刻肯定興林身上有朱砂包之類的辟邪物品,還想上來翻口袋。他讓興林不要不尊重事實,說,不管怎么樣石頭不可能發光,既然人家已經站在了你面前,法力又那么大,幾千度也沒事的鎢絲燈泡都能一下燒掉,你就應該誠心誠意地相信。之所以不對付你,說不定是想跟你交朋友。然后對石碑說其實都是別人不了解想歪了,冥界的人實際跟陽界的人沒什么兩樣,都是很仗義的,愛交朋友也夠朋友。發旺之所以能夠把縣里各大機關辦公用品生意都包下來,就在于他交朋友的技術,哪怕你憋著勁預備給他兩個大嘴巴,他也有辦法讓你最后跟他去喝兩盅小酒??磥恚菧蕚浒阉@方面的本事也用在這兒了。眾人讓他說得頭皮又麻了起來,最后他只一句,別說話,有動靜!就讓大家把汗出了個透。仔細一聽,身后的村子里的確有些響動,遠遠近近幾個方向都有,呼呼啦啦像一二十號人在走。興林不覺看了看表,其實不看也知道,現在正是村里絕大多數人睡得正沉的時候。
這時,月光從云里閃了出來。不過,黃慘慘的只讓石碑那里的一切從黑蒙蒙一片變得有了一些輪廓,結果反讓那里像了一只匍匐的獸,那影子更幾乎就是獸張著的眼睛和嘴。樹枝樹葉斑駁的影子這時也忽然在路燈暗處現了出來,地上墻上人身上哪里都有。一陣風吹來,立刻就張牙舞爪地動,加上腳下落葉紙片滾動的聲音,就像是遠處村子里那些聲音突然奔到了身邊。同一刻,那些聲音一拐,從各胡同來到了大路上。是一些亮黃亮黃的小光團,離地一米多高,還有點微微跳躍扭動,排成行就過來了。眾人奓著汗毛立刻就側站在了路燈最亮處,左手朝著這些光團,右手朝著石碑那里,不知道該往哪兒逃。等那光團很近了,才想起來,這是手電光。原來發旺媳婦見發旺不像往常那樣跳墻,砸門聲又猛的停止,心里起了疑,悄悄出來一看,見面包車車門大開,地上扔了個扳手,當他讓綁了票,就急急慌慌打電話招親集友來尋。
興林這時發現自己背上也濕了,風一吹刺涼刺涼的,很惱火,決心跟那影子干到底。新來的這二十幾號人也都出了冷汗,興林知道得趕快想辦法了,不然一會兒全村都得亂起來。他仔細又想了一想,覺得還是反射的光。不過這么跟大家解釋沒用,一時半會兒找不出反射的原因,還得讓人問住。不如先不管這個,先不讓它反射不就結了?這時月亮又回了云里,四周光源除了遠處縣林業局新建的十八層辦公大樓之外,就只有村口牌樓這里了。大樓門口那盞燈瓦數倒是很大,不過很遠,又在側面,看來不可能。興林就看了看牌樓上這兩盞路燈,發現其中一盞正好燈頭有些損壞,歪向了石碑那里,就一笑立刻叫電工關大膽去旁邊變壓器那里拉閘。
興林做事一向這樣利索,所以關家莊沒幾年就從窮村變成了典型??上н@次,燈滅了之后,那影子不僅沒消失,在一片漆黑中反倒更亮了一些。興林立刻后悔,不過晚了。本因為有興林在,還半信半疑的人們立刻不再半信半疑,臉白發綠,看著那影子的怒目,認定其必是來此地尋仇,而且仇家還肯定是他們其中的某人,于是齊在黑暗中急呼合閘。偏偏關大膽手也抖了,三次都沒合上。閃滅的燈光讓眾人精神險些崩潰,繞著圈老半天才找準家的方向,準備四散??蓜傄贿~步又驚然醒悟,你是跑它是飛,明顯賽之不過,還不如大家在一起陽氣大些。那影子久久不見行動,大概也是怕人多。只是,這不是長久之計,這么多人不能總耗在這里。興業很淵博,說陽氣之外。朱砂雞血狗血也同樣有此奇效。發旺這時也很有主意,小聲與眾人商議,說不如悄悄派幾個膽壯之人,結伙回家,廣搜朱砂、現宰雞狗,先撒在碑周困住此鬼,大家也好回家養精蓄銳,以便明天能全體出動,遍訪法師高人。旁邊立刻有人提供情報,說關嗣有因為自己的瘋兒子,正好請了有名的靈鏡寺里的一位神婆,明天就到。據說這位神婆有半仙之體,踩釘板嚼玻璃面不改色,上知前生下知后世、請神伏鬼無一不精,從業二十余年兢兢業業大名廣播,甚至陜西河南慕名而來者都不絕。眾人大喜,忙托幾位年長德重的明天去跟嗣有商量,勸其舍小家為大家,顧全大局,大仙來了先給這里作法。發旺更是面向石碑大聲宣布,冥界這位朋友有什么要求,明天盡管跟大仙言明,不必客氣,全牛全羊祭獻也沒有關系,費用他一人全包。
眾人正議得火熱,發旺的母親、村里年齡輩分最高的五奶奶終于從后邊顫顫巍巍趕了上來,聽了幾句,用拐杖猛杵地面,篤篤有聲,說,年輕輕的別胡說!小心爛舌頭!虧的還姓關呢,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關公爺的碑!哪個鬼、長了什么膽敢去那里?興林聞言,怪自己沒早想出這么個好辦法,不過馬上就覺出了其中的不妙。眾人這時立刻不再出汗,忙問那到底是什么。五奶奶眼睛上望,掃視眾人,說,憨得都沒見過世面,還能是什么?那是關公爺金身顯靈!多少年沒見過喜鵲了,今天早晨一下就來了仨,在村子上頭繞了好幾圈,我就知道準有好事!咱村都是關氏子孫,這下可好了!
眾人如夢中被點醒一般哦了一聲,立時齊齊望向石碑,眼中敬仰與欣喜噴涌而出,反應快的人還分秒不差地同時拜了下去。只有發旺不解,問,我也是關公爺的子孫呀,怎么還老瞪我呢?
當媽媽的疼兒子,五奶奶說:誰讓你剛才胡說呢?不過關公爺那么大年紀了,還能跟你一般見識?趕快回去拿香,給關公爺上一炷就沒事了,心誠點!
他媳婦冷笑一聲,照他胳膊使大勁擰了一把,說,什么也不是,做下虧心事了,要不看我怎么就是笑著的呢?
五奶奶著實把興林夸獎了一番,說他和縣里重修關廟實在是辦了一件大好事,關公可能就是因為他干得好才來的。興林和別人不一樣,他之所以愿意聽鎮長的勸,放下省城那么大的公司回村里接這個攤子,并不是為了錢。人活著,沒心力那是沒辦法,有了心力,就總是有點追求的。他就是想把這個村子搞得像模像樣,讓父老鄉親說一句好??上?,想不到這“好”今天體現在了這兒。
興林還想著反射,趕緊找了塊木板擋在了石碑與林業局大樓之間,結果依然沒效果。這下他徹底沒了辦法,只好還是那樣教育群眾不要相信。這次倒不像剛才,沒有人反問這怎么回事那怎么回事,都點著頭帶著笑哦哦地聽著,然后就帶著這笑回家翻箱倒柜找香去了。眾人魔術一般便散得稀稀拉拉,之后不久又同樣魔術一般聚得滿滿當當。鄉里鄉親,大家平時互相倒還都有禮有貌分個長幼,今天只分先進落后,一齊擁了過去,根據體質強弱插好香燭。之后或鞠躬或磕頭,花樣各異??谥卸寄钅钣性~,也不考慮“關公爺”聽不聽得清。微風中,碑前草地上插得這些高高矮矮的香發出流星似的閃光。遠遠望去,就像是那影子把腳下的土地點燃了一般。轟轟烈烈的“鬧鬼”就這樣輕輕易易變成了“鬧神”,平時恐怕大家連數錢時都沒有這么大的勁頭。
興林看著這三米見方、星系一樣扁平舒展的星星點點,悟出了“鬧神”比“鬧鬼”的嚴重。對鬼,不管多敬多晨,其實在人們心底里它是盡快盡早除之才能后快的東西,稍微作點“法”人們就寧愿相信它已經消失。神正好反過來,是費些不值錢的香燭就可能“帶來”好處的東西,沒有人們也愿意它有。所以鬼鬧一時、神鬧一世。
他回家拿來數碼相機,打算把那影子拍下來,明天讓鎮里派的大學生村官吳助理發給省城的大學,請人家幫幫忙,盡快把原因找出來。大家這兩年稍微有了些錢,心態不適應,村里已經烏煙瘴氣了,再要鬧起神來,還不知道會出什么亂子與笑話。第一次閃光過后,相機屏幕上白茫茫的。興林調了調,這次碑倒是清楚了,那影子還是不見,可能還是閃光燈太強把影子蓋住了。相機是個普通相機,興林又是業余中的業余,又試了幾次還是不行。最后干脆把閃光燈關了,結果屏幕上只有黑乎乎一團。這時,五奶奶說話了,林子,我早想說你了,有益無損的,你怎么就總跟關公爺過不去?你不姓關?年輕輕的可不敢作孽!還照相,照下相要干什么,還想說關公爺是假的?關公爺是神,能隨隨便便讓你照下?看你還敢不信?眾人都在旁邊看著,正在奇怪,聞言大悟,無不贊嘆神力無邊。興林想不到竟是自己讓人家堅定了信念。
第二天一大早,興林原本想先召兩委的人開個會,等了半天誰也沒來。他跟老婆吵了一架,只好自己一個人去了縣城,找一個開影樓的朋友借了架專業相機,請教了點夜間攝影的技術。朋友問他是拍什么,他沒說。不然消息傳開,恐怕就得有人租旅游大巴來他們村了。
不過,到傍晚時,村口那里的人早已不比“旅游大巴”的少了,附近十里八村的都聚了過來,可見人嘴的速度。村里男女老少更是有很多把晚飯也端在了這里吃。人們面向“金身”或站或坐或蹲,表情無限欣喜無限期待無限陶然也無限思慮,猶如泰山絕頂等待日出,又比等待日出多出了無限虔誠與無限神圣。
腦子靈活的,自然不會放過此一良機。話又說回來,現下誰腦子又不靈活呢?所以也可以說此一良機自然沒有被放過。香燭供品煙酒糖茶瓜果梨桃小吃冷飲扇子蚊香燈籠手電租賃板凳各色小攤一現之后便立刻百現,可以說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買不到的?!把蛉獯⒀蛉獯⒄谘蛉庋蛉獯薄拔鞴媳L?、甜瓜保面……”“燒香供神,好運發財……”“雪糕冷飲,防暑降溫……”各種叫賣趕集一般繁華。不過,不是那種圓張嘴大扯嗓氣運丹田的喊,聲音都不大,連從來不知道怎么低聲說話的關大膽也是如此。甚至有人不小心占了他的地盤,特別愛好打架的他居然也不瞪眼睛罵人了。所有商品中,主角兒自然是香了。智有是獨一份,從一把一把的小香到那種兩米來高所謂的“高香”花樣占全,價錢是正常的三倍。買者卻基本不眨眼皮,客貨車拉了兩趟都不夠賣,因為據智有說,買關公后代子孫的香比較靈驗。掙錢可以,不過也不能這么過分,興林就忍不住勸了一句。智有忙得說了幾句進價高運價高尊重市場就顧不上再說。倒是五奶奶也來買香,見大家燒香只能插在草地上,反過來倒勸興林弄點實在的,讓村委會掏錢買個香爐。興林自然不能讓再出個香爐??上赃厧讉€想在村里幾天后開張的市場上做番大生意的人聞言很受啟發,當場宣布村委會不出錢沒關系,他們合資捐了,然后打著車就進城采購。其他幾個人大悔晚想一步,趕緊一起商議捐獻磕頭墊子等物,其中兩個人因為以前吵過嘴,還曾發誓再也不跟對方說話。眾人一昕香爐很快就到,買香更是踴躍。不過,智有的香價這時反倒降了下來,他還不管生意火爆,急急慌慌放下,去碑前燒了一炷。因為別看五奶奶如此虔誠,一聽香價,卻也立刻拉臉不買,說,關公爺眼皮底下還有這樣的?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興林悄悄拍了照,就又返回縣城,求那位朋友加急給洗了出來。這次效果極好,那影子黃光醒目,石碑什么的清清楚楚。興林就讓洗了幾十張,一路油門回來。見幾個最堅定的正準備磕頭,就先發給了他們,看他們還怎么信那“神力”。
咦,怎么拍下來了呢?
這太好了,我們家老關明天出差,愁這幾天沒機會來這兒拜,正好把這照片帶上!
關公爺可能就是怕咱有時候不方便來拜,才叫興林照下來,讓咱拿回家供著的。
此言之后,幾十只手伸將過來,興林手里的照片就不見了。外村的一些人深恨自己沒有搶分的資格,只好呼啦圍上來問興林有無存貨。三十、五十,很快就開到了一百一張。興林沒想到奔忙半天,僅三句話就敗得這么一干二凈。不過一想,也不奇怪。慢說這照片說明不了為什么發光,就算是比較確鑿的證據,只要不是極為確鑿,也未必有多大作用。人就是這個樣子,只要信了什么或不信了什么,不管出了什么相反的事物,他們都會有一些辦法去解釋,然后去堅定自己的信念。
興林正計劃著下一步,五奶奶怒沖沖過來了,把拐杖又是那樣杵得篤篤的,說,我平??茨氵@娃辦什么事都不錯,還當昨兒的事實已經把你教育下了,結果你還是想跟關公爺過不去。你自己不怕,也得為一家子人想想啊。旁邊還跟著其他幾位長輩,也都這樣勸。興林見老婆站在后邊,明白了,瞪了一眼。三叔正好趕過來,一眼把興林這眼瞪了回來,說,人家秀枝還不是為了你?要是別的神也就算了,關公爺是咱祖先,你這是不孝!我知道你也是怕大家光顧了燒香磕頭,不干正經事。不過這不是以前迷信的時候了,大家都懂,敬神歸敬神,該怎么干還得怎么干,還要干得更好,因為心里踏實。現在這人哪,什么都好,就是心里不容易踏踏實實,沒個主心骨,這下可好了!
旁邊眾人聽說興林居然還不信顯靈,也都紛紛過來勸他不要那么死心眼,說得都很真誠與熱心。興林沒想到自己人緣還不錯,還有這么多人操心自己的三長兩短,真不知道是該感動還是怎么樣。后來連半身不遂的宗文叔也掙扎著過來,說,林子,你就不看叔可憐啊?我這病剛有點希望,你就說這說那,萬一關公爺一不高興走了,你讓叔咋辦?宗文叔說得幾乎老淚縱橫,之后硬是把自己也豁了出去,說自己這么大歲數,好不好也倒無所謂了,可關公是全村的希望,讓興林千萬不敢做對不起大家伙的事,自己就是例子。弄得興林慌手慌腳,趕緊勸慰。三叔也幫忙勸,讓宗文叔信是信,該吃藥也別停。
最后說話的是老婆,她告訴興林,說她剛才給留在省城的兒子繼之打電話,聽說就在今天下午,繼之開車稀里糊涂就剮了公司大門,車門子都差點掉了。繼之在部隊開了那么多年車,從來也沒出過什么事。眾人就都倒吸了一口氣,大著眼睛齊齊看向興林。興林沒好氣,跟老婆說讓他以后少喝點。眾人則建議讓繼之趕快回來上炷香。倒是三叔不同意,說關公爺那么大神仙,還能為這點事就跟小孩子過不去,肯定只是意外。眾人一想,也對,都點頭。興林看出來三叔信是信,不過跟別人信的不同。心想要是大家都像三叔這樣,倒是神仙們的福氣,起碼他們的“神品”不受懷疑。別人別看燒香磕頭比誰都虔誠,可在他們潛意識里神仙是什么樣子的呢——是只需你燒香上供,哪怕貪污殺人,神仙也給你降福辦事;但只要稍有不敬,馬上就橫災豎禍砸在你頭上。這些人也不想想,神仙要真是這樣,那和流氓差多少?不成了收保護費嗎?你這還信他個什么勁兒?不過,也許這些人反倒正是希望神仙是這個樣子。畢竟他們的動機說不上不良,起碼也是不純,神仙如果不是這個樣子,那他們的香豈不肯定是白燒?興林心想現在要是有人宣傳神仙都是正人君子,大家還都信了的話,肯定有不少人睡不著覺。
這時,嗣有請來的那位神婆的“大神”從嗣有家已經一路跳到了石碑前,聲稱自己是關老爺親妹子,剛剛動用“通天法眼”看見了嗣有兒子之所以拿刀狂追父母是因為惡鬼附身,現她已調遣天兵天將捉拿此鬼??上П娙诉^于虔誠,忙問何鬼如此大膽,敢于關公爺眼皮下撒野?神婆語塞,大唱“天機不可泄露”。不過眾人已有解釋,稱此鬼必亦為關氏子孫。于是就有人想到了嗣有他爹。多年前,嗣有曾在雨夜將他八十八歲的老爹攆出家門。
大家來勸的人越來越多,石碑那里也越來越熱鬧,興林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什么更新鮮的,一想自己在這里也沒什么用,不如回家。免得到時急火攻心犯了病,在人們眼里成了報應不爽的確鑿實例。
也真是幸虧回了家,之后不久,第一百貨商場的車隊就浩蕩開來。幾十個黑墨鏡白手套的保安先跳下卡車,城管一般將人群與小攤踢打轟散,騰開了一片場地。然后,商場經理從寶馬下來,快步到另一側給一位對襟襖綢布褲圓口鞋的古貌“大師”拉開車門。這位“大師”眼高于頂,掐指一算便知關公此刻正在用膳,不宜喧嘩,之后合掌就地打坐。經理等人誠惶誠恐,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開口相問,只好在一旁垂手屏息伺立。半晌,“大師”才睜開眼睛站起身來,朝石碑一揖,道:謝帝君賜酒!隨后掃視遠處圍觀眾人,說圍觀需在七七四十九米處一百零八人方合天罡地煞之規。保安再次活躍,量地數人拉人不亦樂乎。心誠則靈,經理親自擺放各色供品,貨車石碑之間來往不斷,揮汗可淋。然后,保安回來,架起高梯,為碑后關公立像披上大紅毛料披風。鞭炮禮花立時齊鳴?!按髱煛笨谥写笳b古文,高舉“高香”從東開始,八方拜遍,后插香入爐。經理立刻撲將上前,撲通跪倒,咣當便是響頭一個,自認時機掌握甚好。不料,“大師”白眼立翻,低斥一聲后緩退三步,雙膝跪倒雙臂高舉,隨后身體僵然板狀前撲倒下,額頭落地咚然有聲,之后雙臂分開左右平伸手心觸地,人呈“十”字半晌后才支起身子,旋即又如法再次額頭落地咚然有聲。言稱此為磕頭古禮“五體投地”,可顯心誠至極。經理大悔,急急仿效,可惜有模無樣,連連痛罵自己蠢笨。禮畢,眾保安輕手輕腳祖宗一般從車上抬下一尊關公鍍金銅像,一人來高。“大師”對銅像再次下拜大誦古文,邊誦邊用一塊猩紅厚帕輕擦銅像上下,稱要拭去凡塵,點點紅塵倒也果然邊拭邊落。然后“大師”取來自備圣水,用鮮桃枝蘸取灑向銅像。水到之處,閃光立顯。“大師”手上加速,銅像通身很快金光一片。圍觀眾人大驚失色,無不對“大師”五體投地。經理則趁金光未散,對銅像“五體投地”,依舊咚然有聲。之后,眾保安更加祖宗般的將銅像抬上汽車,打道回府。
“大師”沒有一起走,他忙得很,手機不斷,在等人。
第二天,興林去鎮里讓吳助理把那些照片在網上發給了他當初的系主任。這個現象很有些研究價值,大家倒是很重視,其他幾個系的教授聽說也都來了,提出了六七種可能,不過都需要拿著儀器到現場才能肯定,只有化學系一個教授說可以寄樣品來化驗。可眾目睽睽之下拿著鑿子去碑上鑿樣品,明顯是開玩笑。就是半夜偷偷去,人家也知道是誰。興林等不及學校把項目批下來再派人來實地考察,只能指望制碑的那個作坊能把下腳料留下一點。
作坊門前一大幫人正在立一塊廣告牌,高大七彩甚是氣派,上邊寫著“顯靈圣碑”。呂老板在旁邊指揮,忙得不可開交,不過見興林來了,還是立刻放下,迎上來就握手,熱情極了,說,關老板,真是沾了你光了!別人知道你們的碑是我這兒刻的,這兩天訂貨的電話把我手機電池都打熱了。關公可真不愧是財神爺!
這種感謝受用不起,興林沒接茬,怕他起疑,就沒說想找下腳料,只說沒事兒來轉轉參觀參觀。呂老板說歡迎歡迎,就把興林往里讓,叫一個工人趕緊去沏茶。想不到呂老板之后順便又吩咐了一句,說一會兒牛王廟那塊操點心,關鍵是牛角,弄好點,別看著不像牛。興林聽著忽然心中大亮,沒料到居然這么簡單,回頭又看了看那廣告牌,心想原來呂老板不光表面下這么大功夫啊。倒也不奇怪,現在為了吸引顧客,連棒棒糖不都有帶電池能閃光的嘛。就說,牛王廟的弄牛角,有進步,比你給我的那塊強,那塊關公手里要再配把大刀就更像了。
呂老板似乎不解,說,什么配大刀,怎么配?興林一笑,他也做生意,知道誰也不會把自己生財之道那么輕易的漏出來,就干脆說,拿熒光粉畫一個嘛,還不都是畫的?然后就看著呂老板的表情,后悔自己折騰了這么兩天,怎么就沒早想到來這根兒上查查。可惜,他更沒想到的是呂老板的表情竟先是一停,然后一愣,最后一喜,說,熒光粉?這辦法好嘛!明兒我就買點試試!
興林的表情和呂老板差不多,也先是一停,然后一愣,不過最后是一苦,讓呂老板千萬不要試,說自己只是開玩笑,這是弄虛作假,讓查出來就壞了。呂老板臉上皺紋里都是不屑,說現在這還算什么弄虛作假。不過對興林倒是敬佩有加,說關公就是關公,連后代子孫都和別人不一樣。叫興林千萬不要再跟別人說了,等掙了錢他付“專利費”。然后怕所有碑都能“顯靈”別人懷疑,又讓興林再幫忙想個說法。之后他自己倒已經先想了出來,決定就對外宣傳說他這里請“大師”看過,是“龍虎福地”有仙緣,出的碑都能“顯靈”。呂老板高興得就像錢已經數在了手里。然而不到半分鐘,他臉色忽然又一變,哆嗦了一下,自語道,不對,不行不行!這可不是別的,萬一讓人家在天上知道了,可不好辦。
興林看著呂老板的興奮與沮喪,眨了幾下眼睛,干咽了一口,終于松了一口氣。走到后院,看見了牛王廟那塊碑,才明白了自己是怎么誤會的。原來所謂“像不像?!敝皇且驗檫@不是人們傳統概念中那種平板刻字的碑,而是有些“現代化”,上邊浮雕了一個牛頭,也不知道是誰出的這洋相。工人們這時剛雕完了牛角,正在拿噴槍噴涂。興林細看了看,噴得只是一種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金粉,他以前干臨時工用過。噴槍一噴都是一大片,其他顏色應該就不方便再噴。一看另外幾塊,果是如此,有紅底有其他底的,顏色都是離金字遠時用噴槍噴,近了就拿小刷一點一點地刷。興林問呂老板,呂老板說,這是干我們這行的一個小竅門。噴槍噴的顏色勻,鮮亮好看。人看碑主要是看碑上的字,字就拿噴槍噴,其他的胡刷上就行。
看來所有碑都是這么做的。興林先不管下腳料,又往里走了走,發現除了幾塊原色的,那些半成品中間果然全是金乎乎一片,噴的很重。而石碑刻字都是中間豎著一行大字,兩邊靠下一點一邊是什么什么人立碑,一邊是年月日,金粉一噴便連成一片,結果就形成了一個有“頭”有“肩”的人形。興林找了個小棍從刷紅底的桶里沾了一點,才知道不是紅油漆,是一種感覺有些粉質的東西,刷在石頭上倒是比油漆自然。興林又走到幾塊成品跟前,結果在兩塊紅底刷的薄一些的上邊細看還真能見到星星點點的金色從紅底中隱隱露出來,特別是在某個特定的角度更清楚。
興林回到村里,忍到夜半無人,找了塊大膠合板來到了石碑前,把林業局和路燈的光同時擋住,那“金身”果然立刻消失。要是單獨只擋一個方向的光,沒有任何效果。興林笑,心想這家伙居然還是雙保險。
有些事情有時就是這么簡單。當然,也可以說就是這么復雜。簡簡單單復復雜雜,大概不糅在一起就不能稱之為世界吧。
事情清楚了,一切都放松了下來,興林心中又回復了往日的那種平靜。不過,往日平靜嗎?他忽然有些不太清楚。很多如絲如縷的東西往往只有在這忽然而來的“平靜”中才能夠慢慢泛上來。他忽然發現自己提上來的那口氣并沒有像預料的那樣松下去,然后忽然就不知道自己之后該怎么辦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其實,之后似乎很好辦,還是這么簡單,明天晚上把大家聚過來,接著把這板子一豎,一切就都結束了。可結束了之后呢?這世界又有什么東西能真正的結束呢?
子夜的夜是沉靜的。只是這沉靜之中,處處卻又都是那嘟嘟呱呱,蟲吟蛙鳴此刻是一天中的最盛,然而人們卻依然感覺這是一天中最沉靜。人們會告訴你,正是這最盛的蟲吟蛙鳴才證明這最沉靜。人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動物。月光在云里閃來閃去地悠游著,不發出一點聲音。也許正是因為不發出一點聲音,它才敢于在那里閃來閃去吧。搖在微風里的樹葉草葉也不發出一點聲音。其他的一切都已經悄悄地睡了,人們不知道輕晃的它們是也在這搖椅般的風中悄悄的睡著,還是在這搖椅般的風中悄悄的醒著。只能在這閃來閃去的月光中看見一粒粒同樣閃來閃去的露珠離開它們輕晃的身體,在空中劃下一道道暗暗卻依舊晶瑩的直線,同樣不發出一點聲音地融進大地,只在泥土上留下一朵朵圓圓的濕跡。有一粒落在了一只夜行的大甲蟲的背上,甲蟲就馱著這粒晶瑩悄悄爬向了遠方。
第二天下午,興林召集全村開會。路上,他碰見嗣有兩口子正往外搬一張石桌。一問,嗣有說五奶奶她們幾個老人愛玩個紙牌,沒場地,這石桌在家里也是閑著,就搬出來準備放在村中心的柳樹下邊。遠處幾位老人正等在那里,連平素在家給兒孫們做飯收拾家務極少出門的九奶奶也在。嗣有年紀也不小了,上個月又剛把腿摔了。興林看著他抬著石桌一搖一扭的背影,聽見旁邊有鄰居悄聲議論說他昨晚在院里低聲哭了一夜,搖了搖頭。
大家現在最關心的是村里新建的集貿市場的事,會上就先議的是這個。眾人對此信心相當的足,說有關公爺在這里鎮著,市場還能有不興旺的道理?這是現官現管,本身就是財神爺嘛!
興林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不過說的話很清楚,有底氣,說,對,咱山西人以前做生意都供的是關公爺,因為咱山西人以前都講究一個信用,和關公爺的性格正好一樣。忠、信、仁、義、孝嘛,關公爺占全了。興林突然這么說,眾人倒也沒怎么奇怪,繼續議論自己的。智有說石碑和市場之間隔著一座樓,怕關公照顧不到,不如學“第一百貨”那樣也請一尊關帝像過去。這話遭了不少人的白眼,說他也太沒文化了,神仙還有照顧不到的地方?不過倒是沒人反對請關帝像,說讓關公爺多受一炷香總是好的嘛。興林說,請關帝像的錢大家不用操心,我出了。不過,以后誰要想在市場里缺個斤短個兩、假個冒偽個劣可就不好辦了。咱的關公爺可不像別的人,翻翻書,看那是什么脾氣?你沒見“金身”那臉?平時笑著,可誰敢虧點心,馬上就瞪你!
眾人立刻有些沉默,然后紛紛互相表示自己做了這么久生意,從來沒做過這些事情。興林一笑,說,沒有就好。咱村建這個市場不容易,我可不想親手把它打開了,過幾年再親手把它關了。這“第一百貨”就是例子,那裝修那氣派,縣里誰比得上?可你隨便打輛出租車,說我想買點高價假貨。除了把你送到精神病院的,你看有幾個司機不把你拉到它那兒。我就不知道那經理是什么腦子,整天不想個正路,又是給關公爺披紅又是“開光”,拿咱關公爺當什么了?能護著你這樣的?真去了,肯定還得讓你提前關門!以前的人都實在,一少部分人搞歪門邪道,說實話,是能發了財??涩F在,誰都有經驗了,蒙一次兩次可以,長了,不行啦。我這么說,倒也不是不相信大家,大部分人其實都是好的,主要就怕一顆老鼠屎壞一鍋湯?!暗谝话儇洝遍_頭不就這樣?也只有一小部分人奸,可沒人管,名聲壞了,來的人越來越少。害得正經做生意的日子也不好過了,就也慢慢學著坑蒙拐騙,逮一個是一個,刀刀見血,結果是越來越糟。
興林見大家都在微微點頭,吞了一口茶,又說,現在是信用的時代了。大家做生意也都懂,什么缺什么值錢,黃瓜缺了也能賣出金條價兒!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只要咱名聲出去了,三年,最多五年,咱這市場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咱擴大規模,家具建材電器五金都搞起來。大家到時候就等著數錢吧!
此言之后,氣氛立刻不再那么沉悶,眾人又活躍了起來,討論到時干脆把“第一百貨”收購過來。
興業沒打算在市場上做生意,他想得更大,說現在市場其實對村里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當務之急是馬上托關系找記者把關公爺“顯靈”報道一下,甚至干脆打個廣告,然后趕緊把旅館酒店這些配套設施建起來,這個機會不能放過。
興林早知道肯定會有人這么說,只說了一句,興業,你這什么意思,這不是變著法兒拿關公爺賣錢嗎?
興業著急,想反駁兩句,可一想,也差不多是這個道理,很后悔自己怎么想了這么個主意,臉都有些白了,慌忙解釋自己也是為了村里的旅游開發。興林說,我知道你也是好意,我也想把關廟的旅游搞好,可咱這些做后輩的不能這么辦事。而且咱還要告訴那些人,你要有什么虧心事最好別來。關公爺可不像別人,燒炷香就睜只眼閉只眼。當初連曹操都收買不了,別人還妄想?這人哪,不能太在乎錢。像咱村里,錢是稍微有點了,可烏煙瘴氣也有了,主要就是越有錢反倒越拿錢當回事。人還是應該拿自己當回事!所以,我覺得這個“十星級文明戶”這次咱得重新評一下了。以前搞這個的時候,我覺得沒用,就是個樣子,大家也都不在乎,就弄得粗,是個人都十星八星。這次不行了,該幾星就幾星!
興林今天主要就是想說這個,以為挺難的,準備了不少詞兒,可一看不少人都眼沉無語,明顯已經不用再多廢話了,就一笑打住,說,當然,不是馬上就評,過兩三個月再說,到時候一定評得比現在準,我這是提前通知一下。今天咱主要是把市場開張的事定下來。我剛才見了一下咱小學文校長,我的意思是趁過兩天放假,讓學生們表演幾個節目,放點炮就算了。
眾人很是反對,發旺說,這怎么行?開張是大事,關公爺又顯靈了,怎么著也應該好好熱鬧熱鬧。村里賬上不是還有錢嗎?
興林頭一側說,有錢就得都鋪張浪費了?咱還不是太有錢,用錢的地方多了。文校長早就跟我說過,咱小學應該開個電腦課了,人家城里早就都有,咱這兒師資本來就不行,要是再沒這個,教育質量不比城里更差了?錢得花在這上邊!關公爺絕對比咱更懂道理,要是知道,肯定比給他唱十天大戲還要高興。不過,這點錢現在根本不夠。當時我跟文校長商量的時候,我三叔在旁邊,一聽就說他要捐五百。我說你都快八十了,又沒什么收入,還能讓你捐?你讓我們這些個年輕的臉往哪兒放?就比如說你發旺,一進娛樂城就幾千幾萬的扔……
發旺立刻漲著臉站起來,說,興林,你別亂說,我早不去了的!
興林忍著笑說,我就打個比方,你著什么急?要不你捐上兩千?
發旺咽了兩口唾沫,眾人便齊笑,發旺就一巴掌拍在桌上,說,捐就捐,兩千做個好事也不貴!不過,你捐嗎?
興林眼一瞪,說,我說的話我當然要捐啦!都是為了咱自己孩子嘛。放心,捐完了不夠的,我全包!興林這么說就是要試一試,然后他看了看眾人,問,好啦,還有誰捐?
想不到,大家竟很踴躍。
責任編輯 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