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樂
與其高堤寬壩,不如浚河導流
■王長樂
日前,北大11名教授建議的“高考成績+專家面試”高考模式,在媒體上引起了廣泛討論。支持者認為,該建議“理透、情切”,抓住了高考問題的要害,為高考回復本位、大學回復本性提供了良好的契機。反對者則認為該模式缺乏現實性,既對教育落后地區學生不公平,又無法抵御權勢力量的干預,根本無法達到保證教育公平的目的。縱觀雙方的觀點,作者以為都有道理,但亦有缺陷。
其中反對者的立足點使人對高考問題難免悲觀:因為一是該觀點所依據的高考及教育問題,既是教育領域中實實在在存在的問題,也是我國教育長期積重難返、根深蒂固的問題,其根源既涉及教育體制和思想,又涉及政治體制和文化傳統,是教育自身根本沒有力量解決的。二是該觀點的主張者們并沒有提出一個新的高考問題解決方案,他們的基本思想并不是要“立新”,而是反對缺乏理論依據的亂改。當然,這在目前的理論研究中,也是難能可貴的。只是這樣一來,中國的高考怎么辦?其弊端還要延續多長時間?讓人難免惆悵。
與反對者的立場相反,主張者的立足點則使人感覺過于樂觀:因為我國的高考,正如已故的思想者余虹所言:“由高考所指的受教育的自然權利是由某個絕對權力來定生死的,這乃是‘77’級這一歷史事件最為隱秘的意義。”當然也是現實高考制度最為糾結的問題。不然,為什么在我們目力所及,那么多比我國高考合理的方式和方法,我們不像引進外國經濟制度那樣,“拿來”就用,而是固執地堅持連自己都承認有問題的高考方式呢?這樣的高考方式,既讓普通教育不得安寧,也讓高等教育非常別扭,還被社會各界不斷批評。而這樣的現象其所以能夠延續,顯然是因為在我國現實的教育環境中,教育界內部的任何卓有成效的改革,都很難擋得住教育界外部的一個會議決議、領導講話的否決或沖擊,以至于功虧一簣。比如:起始于1985年的高校體制改革,曾耗費了教育家們的多少心血和努力,然而在上世紀80年代末中止了。所以,在我國教育體制沒有根本改觀的條件下,任何盲目樂觀的期待都是應該謹慎的。
而審視爭論雙方的問題,作者以為其關鍵是沒有跳出既有的高考思維邏輯,所思皆為在現體制下進行高考改革的問題。但由于高考的問題,實際上正是現行教育體制的問題,思考若不跳出現行體制的框架,其想法只能是治標之策,難以從根本上解決高考問題。這種思維方法與“治河”中的“加高、加寬堤壩”思路一樣,是一種不思根本消除問題、只是被動應對問題的思維方式。這樣的思維方式,無助于高考弊端的根本解決,只能在一定范圍內延緩高考的問題。因為這些方法即使能解決高考問題,但也只是解決了極少數有自主招生權高校的自主招生問題,他們的非自主招生部分、特別是其他絕大部分沒有自主招生權高校的招生問題怎么辦?這顯然是一個涉及高校教育生態品質及高校權利平等的大問題,是我國高等教育發展的基礎和根本問題。另外,我國的高考或大學問題,都不是單純或獨立的教育問題,而是與教育思想、教育觀念、教育體制、教師素養相關的系統性問題,因而解決問題的思路和策略,都不能是那種解決具體問題的技術性、工具性思路,而應該是一種基礎性、根本性、價值性思路。所以,作者以為,與其高堤寬壩,不如浚河導流。我們是否應該考慮換一種解決問題的思路,亦即不是從如何改革高考的角度,而是從改變大學制度的角度來考慮解決教育問題,也就是從教育體制改革的角度來思考解決高考問題。顯而易見,相對于直接的高考改革而言,這是一種“釜底抽薪”的辦法,是一種超越了高考技術性改革、從基礎性的角度改革高等教育體制的思路。為實現這樣的改革和發展,作者謹建議如下:
在國家高層的理論學習活動中,進行關于教育體制改革問題的學習和討論,以形成國家決策層對教育和大學制度改革的共識。由于受傳統的意識形態的影響,我國長期視大學為實現社會某些要素目的的工具,并相應地將其組織性質定性為隸屬于政府的準行政機構。為充分發揮大學對社會和國家進步的引領意義,我們有必要重新認識大學的性質和宗旨。而在理性認識大學與政府關系的問題上,德國教育家洪堡當年勸解德國皇帝威廉三世下放大學自主權的話,對我國理智地確定政府與大學的關系有比較合理的借鑒意義。他說:“國家在整體上不應該就其利益直接所關系者要求于大學,而應抱定這樣的信念,大學尚若實現其目標,同時也實現了、而且是在更高的層次上實現了國家的目標,由此而帶來的收效之大和影響之廣,遠非國家之力所及。”洪堡之語的意思為:大學是一個自洽性的學術和教育機構,其活動的目的和動力,完全來自于該機構內部要素對自己社會責任和教育使命的自覺體認,而不依賴于大學外部任何社會要素的賦予,大學內部具有自治的能力和傳統。大學在國家“不管”時,發揮的意義和作用會更大。因而世界上許多國家對大學的基本政策是:“支持而不控制”。對此,我國現代大學一百多年的歷史,也給予了有力的支持。政府對大學采取了相對寬松的態度,使大學有了比較充裕的自主活動空間,從而才有了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西南聯大、浙江大學等高校的輝煌歷史。所以,基于我國大學的歷史經驗和世界大學的普遍原則,國家應該相信我國的大學教師、能夠與國外大學的教師一樣,有能力管好大學,實現“大學自治”和“教授治校”。而在實行“大學自治”和“教授治校”的高校中,大學可以為國家提供更多的高級人才和科學、文化成果,可以做出比國家嚴格管理時期更大的文化和教育貢獻。為此,按世界大學的普通規則為大學放權,讓大學在自主管理中自然地發展壯大,應該是國家領導層的共識。
在盡量早的時期召開全國教育大會,形成全社會的教育共識。我國以往的全國性教育工作會議,基本上都是以傳達、貫徹執行“國家級領導會議精神”、“國家領導人關于教育問題講話”等“上情下達”為形式的會議。這些會議所表達的教育思想和要求,可以說多是“國家”的教育意愿和需要,而相對缺乏體現教育本性和教育規律的意蘊。在國家明確要重視教育的相當長時期內,卻沒有召開過以教育家、教育理論研究工作者、教育實踐工作者為對象的、以收集社會或民間教育意見的、類似于“全國科學大會”、“全國文聯或作協大會”那樣的反映“本行業人員”意愿的“全國教育大會”,造成在教育問題上的“人治”現象。為推動我國教育的實質性進步,作者建議在盡量早的時期內召開類似于“全國科學大會”、“全國文聯或作協大會”那樣的、由從事和研究教育的教師和學者代表參加的“全國教育大會”,集聚全社會的聰明和智慧,研究教育及大學發展的良策,以形成在教育、大學、高考等問題上的社會共識,為教育體制的全面和深入改革創造條件。為保證大會的效果,參會者可由四部分人員組成:各類學校的教師和學生代表,比例為30%;教育學者和教育家代表,比例為30%;政府教育機構代表,比例為20%;社會賢達和知名人士,比例為20%。其中,教師和學生代表應該由各級各類學校教師和學生選舉產生;教育家和教育學者代表可由全國媒體的記者投票產生;社會賢達和知名人士可由公眾投票產生。“全國教育大會”可以充分反映教育及社會各方面的教育意愿和要求,凝聚社會各方面的意志和力量,形成教育體制改革和發展的社會基礎。而我國過去的“恢復高考制度”、“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等舉措其所以能夠深入人心,就是因為體現了人民意愿。國家關于大學的決策也是一樣,只要體現了人民意愿,所有問題都比較容易解決。
按照我國的憲法精神修改既有的教育法律,使《教育法》在體現教育規律和教育本性方面具有令人信服的合理性,具有“一攬子”解決教育問題的功能和效應,為教育體制改革提供法律基礎。我國現行的教育法律(主要有《義務教育法》、《教師法》、《高等教育法》)基本上都是在特定時期制定的,由于其制定主體為教育行政機構,因而其內容具有比較明顯的時期性、權宜性、社會性特征。其精神意蘊中過強的政治性傾向,使教育的自然性、自主性權利被弱化,造成教育法與教育要素、主要是教師和學生的精神隔膜。這種法律的社會效應是,教育工作者對教育法的信任、依賴、應用程度,遠低于消費者對消費法的依賴和運用程度。另外,教育現實中的“以政策治教”、“以會議精神治教”、“以領導講話治教”等現象,也削弱了教育法的權威和意義。因此,通過修訂教育法而樹立教育法的權威,應該是我國教育現代化建設的重要內容。而仔細審視我國大學發展中的問題,可見其解決方法在理論上、甚至法律上都沒有難度,關鍵是人們的態度問題。因為人們要求的按照世界大學普遍規則實行“學術自由、教授治校、大學自治”制度等問題的法律依據,在我國的憲法中都有規定。我國大學制度改革中的所有難題,都可以在憲法的框架中得到解決。所以,按照憲法精神和教育本性制定教育法,而不是按照政治需要或社會的時期性任務制定教育法,是我們在教育立法中應該解決的一個基本的認識問題。事實上,我們在許多時候承認的我國與世界發達國家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差距,實際上就是我們在對自然和社會規律尊重、遵循時,所難以割舍的功利性或工具性訴求。為此,我們需要做兩方面的工作:一是改變將教育及大學看成是實現政治、經濟、文化需要工具的觀念,相信教育能夠自主決定自己的活動,并且堅持為社會和國家文明、進步服務的方向。同時相信教育只有在遵循自己本性“自由”活動的時候,才能為國家和社會提供更高層次、更多價值的服務。因此,尊重教育的自主性和自主權,讓教育完全獨立地決定自己的事務,應該是我們在建設現代化國家時應有的境界和認識。二是有些學者的研究表明,我國教育領域中的一些改革活動其所以難以推動或者在過程中變形,是由于一些有權力影響教育改革的人對自身利益的維護和算計所致。因而在國家的決策層次上,應該堅決地與社會上的既得利益集團切割,不要讓他們的經濟利益綁架了國家的教育事業。
調整國家管理教育的基本思想和思路,堅持“依法治教”的原則,促進能夠充分煥發教育活力的多樣化教育制度和教育生態的形成。在國家管理大學方面,有三個原則必須明確:一是應該冷靜地理解蔡元培先生關于“大學者,研究高深學問者也”的話,清晰地認識大學是一個專門的學術和教育機構,而不能是一個政治機構,也不能是混合行政機構、政治機構、經濟機構等各種目標和規則的“事業單位”。我們多年的誤會就是將大學當成可以隨意指撥的工具,許多對大學擁有話語權的機構都可以向大學發號施令。比如:有些城市的“文明辦”居然要求本市的大學,停課打掃衛生,以迎接“上級”的“文明城市”檢查。而我國在大學問題上的許多不合時宜的舉措,皆源自于這樣的邏輯和機制。二是在大學與政府的關系方面,應該摒棄誰所有、誰主管的經濟邏輯,借鑒世界各國的做法,“為大學提供經費,但不干預大學的具體事務,由大學人自行管理”,不失為一種理性的選擇。而國家只須依據法律對大學的行為進行引導和監督,保證其在法律的范圍內活動就可以了。因為國內外大學發展的經驗都證明,大學在國家“不管”或“少管”情況下,完全可以產生出更大的社會效益和教育意義,關鍵是國家管理大學的境界要具備這樣的水平。三是現代國家的“有限責任政府”原則,啟示政府應該從許多具體的社會事務中退出,這無疑也包括教育。所以,政府應該摒棄以往的直接建設大學和支持大學“壟斷”的“重點支持”政策,中止各種“重點支持”的舉措,包括目前仍在強化的“985”、“211”等政策,因為一方面,這些政策于法無據:如果所有高校按照《高等教育法》均為“獨立法人”的話,國家的這種做法就涉嫌“高校歧視”。同樣,目前的“部分高校自主招生”政策,也涉嫌對其他高校的“權利歧視”。另一方面,國家中止對“重點大學”的“重點資助”,未必會影響這些大學的實質性進步。因為這些大學的實質性進步,并非是由充足的經費決定的。西南聯大在經費嚴重短缺的情況下卻對國家做出重大貢獻的歷史表明,經費與大學發展并沒有必然的聯系。關鍵是看大學在什么樣的思想支配下活動,以及大學由誰來辦?怎么辦?退一步說,即使有影響,以極少數大學的停滯來換取大部分大學的發展,所產生的教育和文化效應,對國家而言也是利大于弊的。何況在自由競爭的環境中,“重點大學”還是占有先天優勢的,是會出現更多的“北大”、“清華”、“浙大”、“南大”的。而大學在競爭中所形成的內在活力,是能夠引導大學持續發展的。其所形成的“行業規則”,是任何大學管制都無法產生的,對于我國的大學發展具有奠基性意義。而政府在支持和保護大學按照教育、學術機構的邏輯活動方面,幫助大學形成多樣化教育生態方面,亦有許多國內外的現成經驗可以學習。比如:在國內,就有對我國社會做出巨大文化和科學貢獻的西南聯大的治校經驗、浙江大學治校經驗等傳統可以繼承和發揚。在國外,美國最高法院否決的“包括華盛頓總統在內的五位國會議員所提出的建設美國國家級大學提案”的舉措,就保證了美國大學自由的競爭環境,奠定了美國大學繁榮的基礎。這樣的國際經驗,也完全可以成為我們學習的思路。而為了使大學不致成為一種保守性機構,永遠充滿活力和保持進取的精神,國家可以在大學管理中引入“破產”和“淘汰”制度,以激發大學人關注大學的活動和發展。而在大學制度改革的突破口方面,可以先從已有相當民意基礎的大學校長民主選舉開始,由教授會或教代會直接選舉大學校長,以活躍大學中的氣氛。而在“以法治教”方面,作者認為通過立法保證教師的經濟待遇,促進大學如前復旦大學校長楊福家所言,將90%的經費用于教師和學生(此為大學經費使用的方向,具體比例可以因地制宜),真正實現大學的以人為本,形成大學的良性制度和文化生態。大學活動和發展中的問題解決了,大學的品質提高了,大學多樣化的生態形成了,作為大學招生的應試教育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礎,長期困擾教育的應試教育問題也會自然地解決,國家的教育希望也自然令人期待,值得期待。
(作者單位:江蘇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