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星
跨越千年河陽
王冠星

這是第二次來縉云河陽了。六年前那次,與麗水年會的同行走馬觀花,記得八士門、十八間民居、答樵路的馬頭墻……留下浮光掠影。這次閑走,仿佛捧起曾經瀏覽的書重新閱讀。踩在鵝卵石的村路上,穿巷過戶,置身中原“移民”休養生息的家園,再觸摸一下斑駁的灰墻、粗糙的院門、雕花的窗欞,從中領略河陽耕讀傳家的厚重。
通常,古村像耄耋翁姥,傴僂龍鐘。他們的臉上寫著滄桑,刻著坎坷;他們的懷里,擁有曾經的輝煌和榮耀,也揣著今日的斜陽、黃昏,眉宇間露出某種人之常情的執著、煙云過后的平和 ,這也是河陽古村的寫照。
佇立在似曾相識的“八士門”前,看到的還是那座粉墻斑駁、布滿滄桑紋理的古樸門樓,卻發現單檐墻脊上的磚雕仍有幾分精致。秋陽下,那兩層仿木構斗拱顯出明暗相間的輪廓,構件之間還嵌有一朵朵梅花浮雕,意態文雅,雖因歲月流逝而淡定,卻有“香如故”的風采。這是前人為紀念宋、元時期村里一連出了八名進士而修的。傳說當年明太祖朱元璋耳聞,朱姓本家在如此偏僻山村出了八進士,稱道“稀罕”。于是,村里請高手打造一對無頭的石獅子擺在門樓兩側,以御賜“稀罕”冠名。這是村民至今引以自豪的標志性古跡。

這座始建于元末的八士門,坐東朝西,是村子的正大門,也成了一座吉祥門。據說,兒女婚嫁均由此門進出,所謂“不經八士門,不算河陽人”。門里150米的主干道,從村子東頭蜿蜒而來。在古街溜達,兩邊店鋪大都掩著木排門。樓宇屋檐下的門面陳舊簡陋,外梁柵板上的木雕圖案褪了顏色,說不清是明清還是民國的,卻蘊含著縷縷古韻。街面因為狹窄,因為市井冷落,顯得悠長又寂寥。開張著的店鋪屈指可數,經營著油鹽醬醋茶糖煙酒。這里也是老人們小聚的地方。他們坐在店鋪門口,喝茶閑聊。享受一份清閑。西望老街深處的八士門,那逆光陰影里的門樓沉默著,似乎在思索祖訓傳承和異化的沖突:現在的年輕人紛紛外出求學、拋家別子創業去了,是發揚了“耕讀傳家”的遺風,還是“棄農經商”的變故?
村里的莊園式建筑則是前朝“八士們”的后代留下的。士大夫的遺風和富商的闊綽,以及兵災之余的驚恐防范心理,其規模恢宏,格局封閉,大都有18間房,于是叫“十八間”。有的在18間的基礎上再加一個獨立的18間院落,或者加更多間房形成多個院落,青磚壘砌封火山墻,院落之間以弄相隔。其中有“七十二間”民居“柏阡二翁”宅,系河陽經商辦廠的首富朱翰臣二子朱柏軒故居,建于清乾隆甲申年間。古宅筑有“圓大門”房套。方口大門,門額題“柏阡二翁”,蒼勁古拙,筆意有魏碑風格。二進月洞門,門額“耕讀家風”,表示勤耕苦讀才會富裕。三進也是月洞門,前后塑扇形門額,題“映月”、“循規”。假若從里朝外望出去,隔墻房套重重復重重,月洞門里套著小圓圈,小圓圈里套著小方孔,重疊為“方圓”立面,形似銅錢,寓意“招財進寶”。令人好奇的是,二進的“耕讀家風”結體別出心裁,分明是天書怪字。從筆劃筆勢判斷,起初以為是甲骨文。據帶團路過的導游破譯,“上牛下田”表示牛在耕田,是“耕”字,“上口下心”是“讀”,“屋頂下有人”是“家”,“飄動的云”是“風”。恍然大悟,原來是河陽先民獨創的象形文字。

轉悠在古宅30米長、4米寬的甬道,路面鵝卵石縫隙青苔斑斑,兩旁封火墻高聳,墻灰剝落、露出迭砌的青磚,墻身護著支離頹敗的門扉,給人一種風雨飄搖后的蒼涼。墻根下長出的閑花野草,年年春風吹又生,倚著從曠古歲月蹣跚而來的“柏阡二翁”……隨意跨進其中一座院落,四合院的堂屋擺著老式原木桌椅,廚房里有磚砌柴灶、笨重的鍋蓋、蒸籠、碗櫥、七石大水缸,廊檐下散落著簸箕籮筐之類的農具,條凳上擱著曬干菜的竹墊。天井里撐著丫杈竹竿晾曬衣物,其中還有一件中學生的校服……“十八間”莊院豪門風光不再,變為儉樸安寧、洋溢著鄉土味的農家小院,卻不乏“勤耕苦讀”的傳世家風。
從院子里出來,屋后青草池塘,白鵝戲水。隔著高聳的院墻,又一條幽幽小巷橫在你的腳下。向左向右,盡可以覓得花明柳暗的鄉風民俗。
沿河西路向北,路過一處廢墟,僅存斷墻殘垣。孤零零的門樓上留著“義田公所”四個黑漆大字。據載,清同治三年(1864),村里富商朱虛竹之子朱坤榮兄弟遵父臨終囑咐,撥田8130把,折102畝,立義田,并建“義田公所”,“以備族中荒年賑濟之需”。史載,朱虛竹跟“朱翰臣們”一樣,抓住明末清初資本主義萌芽的歷史機遇,外出經商致富。這不僅體現在莊園式“十八間”民居群落和義田公所,還有始建于清咸豐九年(1858)的虛竹公祠。祠內雕梁畫棟,歷時4載,僅石匠雕花匠就花了15萬余工,可見“老總”的雄厚經濟實力。然而,其中的義舉源于儒學的“義”,其“基金”卻來自與傳統背道而馳的“棄農經商”。
往前拐角處,便是荷公特祠,建于清光緒年間。祠內懸“冰玉比潔”匾額,系民國甲戌年間,署理縉云縣知事周曾榮為36世孫鴻元妻張氏立。兩邊懸“節孝”匾,為卿侍郎巡撫浙江廖某于光緒戊戌年所立。據說,古代在寡婦房間之外再增建一道叫“貞節墻”的矮墻,這樣,就可以讓寡婦們“守身如玉”了。在男人可以妻妾成群的時代,“從一而終”的封建禮教禁錮著寡婦的命運,自然,崇尚孔孟之道、進士及第、富甲一方的河陽也不例外。因為卓文君式的私奔,或者祥林嫂那樣不屈不撓的抗爭,畢竟屬于封建叛逆的文學典型形象。
祠堂現辟為河陽古董工藝陳列館,兩邊廊坊展覽民間工藝品和日用器具、典籍,諸如繡花荷包、水煙壺、秤、鵝毛扇、《義陽朱氏家譜》、河南窗花剪紙,服飾、食具、蠟臺、三寸金蓮、轎子,還有4尺長的鏤空竹編圓筒“竹夫人”,詩云:“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落葉離卿去,恩愛夫人不到冬。”原來是一種夏夜睡覺抱著納涼的物件。據介紹,其中陳列的河南窗花剪紙托形取神,衣褶陰刻,背景陽刻,恰成對比。背景線條上,直線紋、斜線紋交替穿插,陽刻線相連,陰刻線相斷,達到“千刻不落,萬剪不斷”的藝術效果。如同唐代李商隱《人日》詩云:“樓金作勝傳荊俗,剪彩為人起晉風。”當時,村里有待字閨秀刺繡剪紙、互相饋贈或貼屏風的風俗,已流傳400余年。只是今日“閨秀”并非“笑不露齒,行不露足”,她們大都離開了古村,未了的窗花剪紙留給戴老花眼鏡的老奶奶們了。
村子西北面的答樵路,有答樵門,取樵夫上山砍柴對歌互答之意。據稱,“自宋元明清,蜚聲婺括,隆譽千秋,族人之傲。”的確,這里有一道蔚為壯觀的風景,那就是民居群的馬頭墻。當你站在村路邊舉目仰視,幾十座馬頭墻錯落有致,組合成颯爽英姿的縱隊,簡直是緊鑼密鼓,威武雄壯!艷陽藍天,翹角下的三角形剖面閃閃發亮,恰似百舸爭流,船頭劈波斬浪,仿佛鄭和下西洋的艦隊……徽派建筑創意非凡,豪氣沖天,是否象征來自中原“河陽”韜晦隱退的官宦望族不忘仕途、出人頭地的志向?史料載,五代后唐時期(公元932年),吳越錢繆王掌書記朱清源因避“五季之亂”,偕弟清淵,從河南信陽遷居于此,并將河南信陽各取一字命名,即“河陽”,以不忘祖宗本源。縉云是軒轅黃帝煉丹飛升之地,縣城西面的中峰山分五條支脈延伸下來,摟抱住一個小山包,風水呈“五龍搶珠”狀。朱氏兄弟攜眷隱退,擇此風水寶地,以耕讀傳家,期望子孫再創輝煌。學而優則仕,子孫們終于在家譜上寫下了光宗耀祖的“八進士”。
河陽三面環山,北面臨水,人工渠護村河繞村而流,與村北的建陽溪匯合。清代五孔石拱永濟橋橫跨溪上。到清朝,古村因經商致富而發展成一座大村落,從八士門古街兩邊派生出去的5條橫巷,分布著四座莊園式建筑群、6座宗祠,計百余幢古民居,達1500余間房,居住著3000余村民,而朱姓是名門望族。舊時有“有女嫁河陽,賽過做娘娘”之說,竟然,有的連陪嫁也別具一格。八士門前的護村河邊有一口陪嫁井,墻角石碑詩云:“有女嫁河陽,鑿井作陪嫁。風雨數百年,終古視人寰。”有女嫁到河陽是一種榮耀,出“八進士”則是流芳千古的輝煌……遙想古村跨越千年,“八士門”式的儒家耕讀文化已成共識。而當年搏擊商海、回鄉建造“柏阡二翁”式的“老總”們,也將“耕讀家風”祖訓烙印在莊園門額上,該是囿于“重農抑商”的歷史價值取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