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這是一場風暴。2009年,煤炭資源整合席卷了整個三晉大地,其力度之強、范圍之廣、程度之深為歷年之最,大量的中小煤礦在這輪風暴中被整合兼并,“煤老板”這個特殊的群體退出歷史舞臺。
伴隨這場整合進程的是一場輿論風暴。遭受經濟損失的部分浙商在維護自身利益的動機驅使下,引發了煤改合法性之爭。此外,關于國進民退、價款補償等的爭論也甚囂媒體之上。
作為這場風暴的發起者——山西省政府扎扎實實地推行著既定的政策,面對來自煤老板、地方政府、媒體等各方面的壓力,兼并重組工作破冰前行。
按照2009年4月16日出臺的《山西省煤炭產業調整和振興規劃》規定,到2011年,山西省在原有2598座煤礦的基礎上,只保留1000座,兼并重組整合后的煤炭企業規模原則上不低于年產300萬噸,單井生產規模原則上不低于90萬噸。這個規定像奧卡姆剃刀,將1000多家不符合要求的企業剔除。
在山西省政府的鐵腕手段下,截至2009年11月中旬,山西全省礦井數量由原來的2598處減少到1053處,辦礦企業主體由原來的2000多家減少到130家,平均單井規模達到年產110萬噸。
盡管山西省政府在媒體面前刻意保持低調,但是這次煤炭資源整合已經取得巨大成功,其意義與影響都是深遠的。
山西因煤而興,也因煤而亂,這次疾風驟雨式的煤炭資源整合就是為了徹底改變多年來形成的“多、小、散、亂”積弊。
煤炭作為我國經濟建設的基礎能源,其發展歷程與共和國的發展是一致的。
1981年,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耀邦鼓勵“有水快流”,促進了山西小煤礦的蓬勃發展。
1994年,國務院批準實施《礦產資源法實施細則》,個體也擁有了采礦權。此時,煤炭開采的主體越來越多,除了國有企業、集體企業,軍隊、勞改農場、學校、個人等都擁有煤礦。
集體煤礦和個體煤礦的大量涌現,不可避免地帶動了礦業權的流轉。1996年,新修訂的《礦產資源法》承認了“礦業權可以有條件地流轉”,即礦業權需要有償取得。盡管國家在1998年對礦業權進行了進一步的規范,但是流轉的突破口一開,就再也無法遏制。
到2000年左右,山西許多煤礦由于層層轉包現象嚴重,產權不清,有些煤礦實際上成了私營煤礦。這為浙江炒煤團的出現開辟了道路。
溫州人剛開始去山西并不是投資的,而是攜技術去建礦井。由于當時煤炭價格極低,有些新建煤礦付不起井巷工程款,索性將煤礦給溫州人,以此抵債。一些有眼光的溫州人開始在山西投資,當時幾十萬就能買一座煤礦。第一代“溫州炒煤團”由此誕生。
可以說,第一代“溫州炒煤團”是時代發展的產物,是特殊歷史時期下形成的特殊商業群體。
2002年后,煤炭市場開始好轉,煤價上升,原來投資幾十萬的煤礦,轉眼間價值過億?!懊豪习濉币灰归g腰纏萬貫,成為“暴發戶”的代名詞。第二代“溫州炒煤團”此時開始進入山西,他們在煤炭市場的低谷中介入,在市場的繁榮中獲益。
當第三代炒煤團在2006年后進入山西時,山西的煤炭市場已經產能過剩,尤其是在焦炭領域。大量小煤礦的存在帶來了安全、浪費等諸多方面的隱患,大規模的煤炭資源整合已經是箭在弦上。
可以說,“溫州炒煤團”的興衰,皆時勢使然,其興,也忽,其衰,也速。
浪費資源、破壞生態、草菅人命、腐蝕干部——這是人們總結的小煤礦“四宗罪”。
在山西2000多座煤礦中,年產30萬噸以下的煤礦占到2/3以上,產業集中度極低。受到資金、技術的限制,小煤礦無法使用先進的采掘工藝,煤炭回采率大多在15%左右,好一點的,也很少有超過30%的,只有極個別的能達到50%。按前幾年山西中小煤礦年產3.5億噸煤計算,每年至少浪費10億噸煤炭資源。這是多么觸目驚心的數字!大型煤炭集團在先進的綜采技術支持下,回采率達到90%以上。如果山西徹底扭轉小煤礦的落后開采模式,使資源回收率大幅度提升,將大大延長山西作為煤炭資源大省的時間。
山西對煤炭的過度開發,導致了環境災害。有統計數據顯示,目前山西省煤炭行業累計塌陷、破壞和煤矸石壓占土地已達6.67萬公頃,而且正以每年塌陷、破壞土地5000公頃的速度遞增,其中40%為耕地。山西的大同、臨汾等城市始終處于我國污染最嚴重城市之列,汾河等十條河流污染也非常嚴重。山西人享受了煤炭帶來的利益,也付出了環境污染的巨大代價。據山西社會科學院測算,30多年來,山西因挖煤造成環境和經濟損失約3000多億元。
小煤礦最大的問題在于安全。2007年山西鄉鎮煤礦事故死亡人數占總數的70%,百萬噸死亡率是重點大礦的17.8倍。山西的煤炭一度被稱為“血煤”,山西的經濟被稱為“帶血的GDP”。小煤礦就像一顆安全事故的地雷,不知在什么時候就會發生爆炸。對于山西官員來說,每次礦難都是噩夢,因礦難而被降職、革職的官員接連不斷。2007年12月5日發生的臨汾洪洞特大礦難,直接導致市長李天太被免職。2008年9月8日,襄汾縣發生特別重大潰壩事故,導致276人死亡,時任山西省省長的孟學農引咎辭職。臨汾市市委書記夏振貴停職檢查,此后半年多的時間內,一直無人接手臨汾市市委書記的職位。以至于人們認為“晉官難當”,其難就難在安全。
誠然,小煤礦象蓄水池一樣吸納了不少村民就業,但是小煤礦也給某些官員帶來了權力尋租的空間。有媒體曾就小煤礦辦證賄金進行調查,估算總額過百億。這個數字只是山西煤炭黑金的一角,更多的數額無法精確估量。但可以肯定的是,山西官煤勾結引出的腐敗窩案一直不曾停歇。
小煤礦的暴利大部分來源于超額開采,而超額部分會造成稅收的流失。有煤老板曾透露,核定生產能力為30萬噸的礦井,實際生產能力可能達到50萬噸甚至更高,超額部分才是他們的主要利潤來源。在監管缺失的狀態下,地方政府的稅收遭受巨大損失。
小煤礦的興起曾經一度緩解了國家煤炭供應緊張的局面,但是隨著生產技術的進步和時代的發展,小煤礦自身的種種弊端暴露無遺。此時,讓小煤礦退出歷史舞臺成為山西的必然選擇。

為了降低小煤礦產生的負面作用,山西一直對中小煤礦兼并重組,并經歷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從2004年開始,山西進行煤炭產權改革,關閉4000多座非法煤礦,并將年產9萬噸以下的小煤礦全部關停,煤礦數量從10000多個,下降到6000多個。
第二階段從2006年開始,30萬噸以下煤礦被關閉。山西的煤礦下降到2008年的2800余座。這兩個階段的整合使山西出現了大型煤炭企業,比如陽煤、潞安等五大煤炭集團。
2009年開始的資源整合是第三階段。山西省政府的目標是,到2011年,山西全省煤炭礦井總數由2598座減少到1000座,到2015年減少到800座;到2010年底,建成3個年生產能力億噸級的特大型煤炭集團;杜絕重特大事故的發生,到2015年百萬噸死亡率下降到0.1人以下。調整的另一個目標是實現煤炭產業的升級,發展煤炭循環經濟,拉長產業鏈。
為了保證目標的實現,山西省安排了1800億元用于煤炭行業2009年與2010年的固定資產投資。

2009年4月,山西成立“煤礦企業兼并重組整合工作領導組”,省長王君親自掛帥,擔任組長,其他成員均為山西省煤炭工業廳、國資委等機構的高層。這是山西煤炭產業發展史上規格最高的領導小組,反映出山西對此次煤炭資源重組整合的決心與魄力。
原煤炭工業部副總工程師郝鳳印為山西的舉措叫好,“這次山西省一下子把產能門檻提高到90萬噸,是原來的3倍,這至少是為未來20年的產業發展布局?!?/p>
這次整合的主體是山西五大煤炭企業集團,不是以煤為主業的企業退出了煤礦的控股地位,如山西省太鋼、焦炭集團、能源產業集團、國際電力集團等。此外,省屬國有重點煤炭企業下屬的22座不符合條件的小煤礦,也被關閉。在實際整合過程中,外省的煤炭企業也紛紛來到山西跑馬圈地,比如河南義煤集團獲得在襄汾礦井整合唯一主體資格。
據悉,在整合后保留的1053處礦井中,國有礦占19%,民營礦占28%,以股份制為主要形式的混合所有制礦占53%。這樣,山西省形成了以股份制企業為主要形式,國有、民營并存的辦礦格局。這個比例也說明,山西并沒有把民營煤礦一棍子打死,有些民營煤礦反而在這次整合中茁壯成長。在產煤大縣柳林,8個整合主體中有7個是民營企業;在呂梁市,民營企業占整合主體的60%。有些媒體哀嘆“山西再無煤老板”,真是大可不必。
截至目前,山西省重組整合煤礦企業協議簽訂率達到97.9%,煤礦新的主體接管到位率達到85%。這意味著,山西省大規模的煤炭資源整合工作基本完成。
這次山西的煤炭資源整合被形容為“破釜沉舟”“壯士斷腕”,為了整合,山西付出了2009年上半年GDP負增長4.4%的代價,一季度更是達到負增長8%。
這反映出山西的經濟結構單一,嚴重依賴煤炭產業,也可以看出山西進行煤炭資源重組、建設大型煤炭企業集團、形成煤炭產業可持續發展的必要性及緊迫性。
小煤礦是附著在煤炭大省山西身上的痼疾,為了治愈疾病而采取了“刮骨療毒”式的療法,雖然有損傷,雖然有陣痛,但是為了肌體的長久健康,這些犧牲都是值得的。
在這輪整合風暴中,挾裹進去的利益相關群體包括煤老板、整合主體企業、當地政府和百姓等。整合過程中,最大紛爭來自各群體的利益訴求,其中煤老板的反應最為激烈。
根據山西省政府的規定,煤礦在整合過程中,收購價格包括三部分,即礦井建設投資、資源價款和債權債務。其中,爭議最大的是資源價款一項。山西省政府出臺的具體補償標準是:在2006年2月28日山西省187號文實施前繳納資源價款的,按照百分之百的標準給予補償;在此之后繳納價款的,按照百分之五十的標準補償。
原先煤老板認為價值幾個億的煤礦,整合時被評估為幾千萬。巨大的價格落差導致雙方爭執不休,并引發對立情緒,這成了山西煤改的一個焦點。煤老板們認為政府指定的評估機構不公平,而兼并主體則認為煤老板們漫天要價。
煤老板間流傳的一句話 “煤礦以 ‘白粉價’買入,再以‘白菜價’賣出”,流露出許多憤懣與無奈。
但是,在抱怨的同時,需要弄清“白粉價”的由來。山西的小煤礦開采權轉讓,在2006年之前,煤炭資源價款是每噸幾毛錢,即一個儲量為100萬噸的煤礦,只需要支付幾十萬元的資源價款。隨著煤炭市場的升溫,煤炭價格逐漸上漲,一些礦主為了獲得短期經濟效益,承包下煤礦之后,高價賣出。如此這般幾次轉手之后,煤炭資源早已不是原來的價格。最后接手的礦主,其煤炭資源價格可能高達每噸幾十元。
最后一批小煤礦接手者原指望拿下個聚寶盆,沒想到接手的是滾燙的山芋。按照山西省的統一規定,煤炭資源價款的補償標準是每噸一兩塊錢,這顯然無法達到煤老板的盈利預期。有些煤老板提出將辦證賄金納入補償范疇,當然也得不到支持,國有企業無法把黑金入賬,而且根本不應該為不正當競爭產生的費用埋單。

在晉投資煤炭的浙商損失慘重,因此抗議的聲浪更高,以至于浙江省政府開始出面協調。但是山西省不為所動。他們認為,根據憲法,資源是國家的,不能買賣;煤炭資源領域的違法違規經營、非法交易、地下協議和不正當利益,法律和政策不應予以保護,當然也得不到相應補償;采礦權人把投資形成的資產和尚未開采的國家資源混為一體,據為己有,不合理,更不合法。
面對外界的抗議及各種評論,山西沒有止步,煤改進度一刻也沒有耽擱。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煤礦整合的談判工作是錯綜復雜的,每個礦都有各自的特點,最終的協議內容大體一致,但又略有差別。對于部分特別優質的資源,有些國有企業最終不得不高于指導價簽訂兼并協議,但高價的部分出現在協議的附件里,向上申報時只呈送主本,以便通過審批,形成所謂的“陰陽合同”。
面對整合過程中的各種利益關系,山西省進行充分考慮,總的原則是讓合法的“存量資產”和“既得利益”受到保護不受損失;資產權益如有流轉讓渡,要給予合理補償;讓原有的惠民政策和合法權益得以延續。
針對當地政府稅收流失的擔心,山西省政府規定重組后的煤礦企業,在煤礦所在地登記注冊,確保稅費上繳渠道和各方既得利益不變;針對煤礦工人工作問題的擔憂,山西省政府規定對原地方國有煤礦的從業人員,順延簽訂勞動合同進入國有重點煤炭企業,保持原有的待遇不變。
山西煤改基本上塵埃落定,同時兼顧到各方利益,但又不失應有原則,是山西能夠成功的原因之一。面對錯綜復雜的各界關系,山西作出了一次有益的探索。
山西煤改改變的不僅僅是煤老板的命運,還有整合主體的命運,最根本的是改變了山西未來的發展模式。
潞安集團是山西五大煤炭企業集團之一,是山西煤炭資源整合工作做得最早,也是做得最好的企業。此次煤改為潞安集團增加煤炭儲量10億噸,增加產能4500萬噸,預計在2011年,潞安集團的產量將超過1億噸,提前實現企業制定的億噸級發展目標。
潞安集團王莊礦是潞安集團整合工作做得最出色的,也是整個山西煤改中做得最好的企業之一。王莊礦整合了12個地方煤礦,增加儲量超過3億噸。王莊礦自身煤炭儲量僅有1億噸,想打造千萬噸級的礦井,幾乎是涸澤而漁。但是這次整合工作使他們擁有了更強大的后備力量,他們稱之為“后勁工程”“前景工程”。如今,12個煤礦已經整合為3個公司,礦長、安全礦長、總工程師等“六大員”都進駐各礦,200多人的技術骨干已經派出去,復建復產工作進入到實質性階段。預計在2010年王莊礦就可達到千萬噸級的規模。
有專家曾說,煤改就像談戀愛,需要雙方都滿意。臨汾一家肥煤公司就是和王莊礦自由戀愛的。早在2008年5月,那家肥煤公司的老總得知王莊煤礦來到臨汾尋找合作伙伴,立即開車從北京回山西。雙方經過幾次交流考察后,發現對彼此的資金、技術、人才、資源等很滿意,于是很快簽訂了整合協議。
這位老總非常具有前瞻眼光,他認為這是不可避免的潮流,早一天整合早一天獲益。該礦整合前年產45萬噸,整合后規劃年產120萬噸。依托大的煤炭企業集團,獲益的不僅僅是安全以及科技提升,所產的煤炭再也不用為運力和銷路發愁了。雖然不再是礦長,但這位老總依然持有40%的股份,這也就意味著他以后每年的分紅比例在48萬噸煤左右,收益高于整合前。
更讓他感到輕松的是頭上的安全大山終于有人分擔了,以前總是擔心煤礦出事故,睡覺不踏實,雖然剛年過40,但已是滿頭白發,而且得了嚴重的心臟病。整合后,他終于睡上了安穩覺,并抽出時間去做了心臟手術。
在山西煤礦整合過程中,這樣的合作并不是孤例。許多煤老板是地道的山西人,他們多年的心血已經傾灑在煤礦的開發建設過程中,既然改變無可避免,就主動尋求好的合作伙伴,用他們的話說叫“兩害相權取其輕”。
這次煤改對于山西的改變是巨大的。它改變的是傳統生產方式,改變的是傳統發展模式,改變的是傳統政治生態,其偉大意義將在以后的時間里逐漸凸現出來。
這次煤改適逢經濟危機觸底反彈,各種生產要素成本處于較低水平,山西煤改可以用最小的代價創造最大的效益。
現在山西的煤改已經超出了本省的影響,內蒙、黑龍江、河南、陜西、貴州等省份紛紛派人前來學習經驗。潞安等整合成功的企業成為學習的范本,整個山西成為中國煤炭行業的改革標桿。
山西作為國務院批準的煤炭產業可持續發展試點省份,其煤炭資源整合的嘗試已經取得階段性成功。從國家發展大局、山西發展大局出發,這次煤改是具有歷史意義的一次產業革命,必將對未來中國煤炭工業的走向產生重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