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藝嘉
(武漢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 430072)
期待視野下的“輕”之意蘊
——以《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為例
唐藝嘉
(武漢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 430072)
接受美學中期待視野的意蘊期待,給讀者在接受文本以一種“前理解”的思維框架構思。讓讀者在接受文本內容之前,對文本有一定的個人主觀判斷和期待。以姚斯的期待視野為理論基礎,以米蘭·昆德拉的小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為例本,以小說中的主要人物為參照,對比讀者接受文本前、后時,對小說中“輕”理解之異同,同時剖析小說中“輕”的表達。將“輕”的意蘊從讀者表象性的淺層理解轉換為以讀者為中心的深層理解,從而豐富作品的意蘊。
期待視野; 意蘊期待; 輕
Abstract:The meaning of Expectation horizon in acceptance aesthetics,builds readers a mind structure of pre-understanding before reading the text,making readers personally think and expect.This paper,based on Jauss' theory of expectation vision,using Milan Kundera's novel“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as an example,taking the fiction of the main characters as reference,contrasting the understandings which the readers have before and after accepting the text of the“light”in the novel,analyzes the expression of“light”in the novel,and finally,transforms the meaning of light from the readers' shallow understanding to the deep understanding which regards the readers as the center,so as to enrich the implication of the works.
Key words:Expectation horizon; Meaning; lightness
“期待視野”一詞是德國接受美學的代表人物之一姚斯提出的。其是指:接受者在進入(作品)接受過程之前,根據自身的閱讀經驗和審美趣味等,對于文學接受課題的預先估計與期盼。[1](P215)通俗地說,是指讀者在讀到作品之前,由于人的先在經驗和原有的審美經驗,對于文本的形式和內容等各個方面的定向性心理結構圖式。因此,這種與獨立性個人有關的心理結構圖式,則會造成不同的結構圖式。這種所謂定向性的心理結構圖示并不是一成不變,每一次新的藝術鑒賞實踐,都要受到原有的“期待視野”的制約,同時又在修正拓寬著原有的“期待視野”。由此,姚斯將“期待視野”總體概括為三種“期待”:文體期待、意象期待、意蘊期待。[2](P332)姚斯的觀點認為:首先,意蘊,是指潛藏在藝術作品中的,需要人去挖掘的深層人生哲理。那么,意蘊期待,則是指接受者在品析藝術作品前,對作品中蘊含的深層人生哲理、詩情畫意或精神內涵等意蘊的提前判斷和期盼。[2](P333)現將以此角度,對比分析“輕”的意蘊。
書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一般人認為“輕”應該虛無縹緲的,像想象中的鵝毛帶著哲學的思想從天空的角落飛向無盡的宇宙。但是原文翻譯是“L'insoutenable légèretéde l'être”。insoutenable是不能忍受、不能承受的意思,légèreté是輕、輕巧、輕薄的意思,然而être有多種意思,這個詞的根源是指存在、生存、生物等,常意指:有。從這可以期待出昆德拉想表述的是,像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所寫的“存在與虛無”的哲理,從légèreté這一詞,可以期待出小說要表達的哲學思想。小說共分七個部分,第一部分寫“輕與重”。開篇第一句話,引用尼采哲學里的永恒輪回之說,反面肯定“生命一旦永遠消逝,不再回復,”[3](P3)就會“似影子一般,了無分量,未滅先亡,即使它是殘酷,美麗,或者是絢爛的,這份殘酷、美麗和絢爛也都沒有任何意義。”[3](P3)讀者似乎能從這看出一點重與輕的影子的。緊接著,作者以法國大革命為例,“若法國大革命永遠地重演……正因為史書上談及的是一樁不會重現的往事,血腥的歲月于是化成了文字、理論和研究,變得比一片鴻毛還輕,不再讓人懼怕。”[3](P3)作者這一寫,將重與輕的關系趨于明朗化。重可轉變為輕,“當最沉重的負擔壓迫者我們,讓我們屈服于它……負擔越重,我們的生命越貼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實在。”[3](P5)“相反,當負擔完全缺失,人就會變得比空氣還輕……人就只是一個半真的存在,其運動也會變得自由而沒有意義。”[3](P5)當如此沉重的負擔轉瞬消失時,就轉變為了輕,沉重的歷史可以轉變為輕逸的文字,沉重的負擔可以轉變為輕薄的空氣。作者用宏觀的意象,總體解釋“重”與“輕”的意蘊。書中多次明顯提到重與輕,但有隱含重與輕的意蘊。下面將詳細分析,作者在小說中提到重與輕的微觀角度。
小說男主人翁托馬斯離婚之后,與心愛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了七年。但當這個女人離開她時,他所感受到的與常人不大一樣,“此時此刻,他置身于巴門尼德的神氣空間:他在品嘗著溫馨的生命之輕。”[3](P36)“溫馨”一詞,是褒義,至少它表現出主語對賓語的滿足感,這有點令人費解。人們都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既然他們是有情人,為何他似乎不愿意眷屬呢?作者再寫,離開她后,他不想去做他最喜歡的事——找其她女人,他只想思念,因為他知道,若他再同別的女人在一起,則他對她的懷念會給他造成無法承受的痛苦。按常理來說,離開心愛的女人,是很痛苦的;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應該是很愉快的。然而,他卻喜歡享受“輕”的感覺。但當“星期六和星期日,他感覺到溫馨的生命之輕從未來的深處向他飄來。星期一,他卻感到從未曾有過的沉重。”[3](P37)原來,托馬斯感到生命中最痛苦的事情不是轟轟烈烈的分離,不是沉甸甸的負擔,而是從心靈深處飄來的東西,這個東西可以說是清晰的思念,也可以說是瞬間的懷念,他認為千萬噸坦克的重量與它比起來也是微不足道的,這個神秘的東西就是——輕!還有一次,托馬斯與他的妻子特蕾莎睡在一起,半夜托馬斯把特蕾莎從啜泣聲中叫醒。她告訴他一個可怕的夢,一個她長埋于土里的夢,在夢中她夢到,每星期托馬斯都來看她,而她的眼卻被滿眼的土覆蓋,無論如何,自己也看不見他的存在。之后,她的眼睛就變成了兩個骷髏……于是,她越說越傷心,認為他一個月都不會來見她,原因只有一個:他與別的女人在一起。這時,她感覺自己掉進了黑暗墳墓的最底層。這么一個極其不真實的夢,常人聽了會安慰她說,這是假的,沒什么好擔心的。但是托馬斯聽后卻覺得令人心碎,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力量來承擔對她的愛了。甚至地球可以爆炸,祖國可能毀滅等等,一切災難和不幸發生在他身上,他覺得還比較容易,唯獨對于特蕾莎這個非實的夢,它是那么地刺痛他的心靈,他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了這虛幻的輕。
薩比娜也是如此。他是男主人翁所有情人中保持關系最長久的一個,也許因為他們精神實質上的某一點是相同的。所以,他們悲痛的方式也大致相同。當薩比娜在日內瓦生活四年后,決絕地要離開一個她根本不愛的男人,但是她覺得自己的呼吸像被什么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她振作不起來,然而她的身上卻沒發生什么大的不幸。僅是她離開了一個男人,因為她想離開,僅此而已。所以她的悲劇同樣,并不是生離死別的痛苦,并不是沉甸甸的傷痛,而是讓她所不能承受的、飄緲的輕。她一想到背叛的之后的刺激,便激動不已,但這次背叛她感到周圍是一片虛空,她想這種虛空是否是一切背叛的終極,僅是一種感覺在左右她的所有情緒,也就是這種虛空的輕,讓她的生命承擔不了。在薩比娜的心靈深處,有時會奏響一首荒謬但感傷的歌曲。一次,薩比娜在一位老者家畫畫,家里的老婦人總親切地叫她“我可愛的女兒”,但薩比娜卻認為這份看似動人的感情,其實是不真實的,是媚俗的,僅是一個美麗的謊言。因為她認為當老先生死去,這位老婦人會去加拿大的兒子家中。從此,薩比娜又會重新踏上背叛之路,現在看似幸福,實質都是偽裝的。從小,薩比娜的早戀就背叛了父親的清教主義;她喜歡畢加索,也背叛了沉悶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這種種背叛是她心靈深處的痛,藏在她那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里,揮之不去。
斯大林之子雅科夫,既是上帝之子,又是墮落的天使。他不曾想過自己的命運竟就在幸福與苦難中毫無阻隔地相互轉換。戰爭初期,他不幸被德軍俘虜,將他與某國的俘虜一同關押在一起。對于此國人難以理解的謹小慎微,雅科夫早就一直處有反感情緒。這次,由于糞便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這些人對雅科夫破口大罵。雅科夫認為上帝之子怎能忍受這種小人為這種小事而受到尊嚴上的傷害。他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屈辱,他認為再這樣下去,那么人類的存在就會失去其整個維度,這變成了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于是,他決絕地撲向帶電的鐵絲網,寧愿讓自己的身體在輕逸中飄去。作者認為雅科夫之死是形而上學意義的死,認為比當時的任何無聊的沉重戰爭都更有意義。
小說中,特蕾莎是男主人翁托馬斯的妻子,薩比娜是他的長久情人。特蕾莎是重的演化,薩比娜則是輕的化身。每次托馬斯欺騙特蕾莎出去找情人時,特蕾莎都無比的痛苦,把這種沉沉的背叛將自己壓得喘不過氣來。每晚睡覺都是以可怕的夢驚醒,每次想到托馬斯的背叛只能痛苦的掙扎卻又無可奈何,即使她知道,他深愛著她。她只能將這種傳統媚俗的愛變成自己身上的負擔,活在“重”之中。然而薩比娜卻不一樣,她從小就討厭一成不變的規矩,她討厭忠誠的廝守。喜歡的卻是背叛的刺激,喜歡叛己所叛的感覺。因此雖然她同托馬斯情同知己,但當他結婚后與另一個女人在一起,她表現得不會沉重,更不會痛恨托馬斯,因為她理解他,他們的精神實質上是有共同點的。正是這種對“輕”的理解,他們也許才成為心靈上的知己。他們就像是兩個女人的極限,無論對于托馬斯來說,還是對于整個人類來說,都如此。也許正是巴門尼德所說的“宇宙被分割成一個個對立的二元:明與暗,厚與薄,熱與冷,在與非在。他把對立的一極視為正極(明、熱、薄、在),反之,則為負極”。[3](P56)但他認為“輕為正,重為負”。[3](P6)到底是對是錯,這是個問題,但能確定的是“重與輕的對立是所有對立中最神秘、最模糊的”。那么對于托馬斯來說,特蕾莎和薩比娜對他都是幸福的,但不能判定誰更幸福,這也是重與輕的“較量”。
昆德拉從各個微觀視角分析“輕”的意蘊,從各個鮮活的人物身上體現“輕”的形式,與之前讀者所期盼的“輕”有許多不同點。作者從讀者所聯想到的淺層次的意象出發,展開一幅深刻的交織了的哲學圖,將“輕”的意蘊從本來初看標題的期盼中拓開視野,給讀者一種新的領悟和思考,給讀者一個嶄新想象空間,讓讀者能動地參與到作品的創作之中。
[1]王岳川.當代西方最新文論教程[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8.
[2]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修訂二版)[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
[3]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
The Meaning of“Lightness”!under the Horizon of Expectations——Take“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as an Example
TANG Y i-jia
(College of Liberal Arts,Wuhan University,Wuhan,Hubei 430072)
I10614
A
1671-9743(2010)12-0090-02
2010-10-18
唐藝嘉(1988-),女,苗族,湖南懷化人,武漢大學文學院碩士生,從事寫作理論與實踐方面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