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柳宗元的刑法學思想

謝水順

(湖南科技學院法律系,湖南永州 425100)

論柳宗元的刑法學思想

謝水順

(湖南科技學院法律系,湖南永州 425100)

眾所周知,柳宗元是我國古代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學家,但他的刑法學思想也相當豐富,非常精彩。他的刑法學思想主要體現(xiàn)在刑德關(guān)系、刑罰原則、刑法適用、定罪量刑等方面,并有其獨到的見解。

柳宗元; 刑法學; 思想

Abstract:As we all know,Liu Z ongyuan is China's famous ancient statesman,thinker and writer,but his thoughts of criminal law is also abundant,very exciting.His thoughts are mainly embodied in criminal law criminal and virtue relation,the principle of punishment, criminal law application,conviction and sentencing,etc.,and have their unique insights.

Key words:Liu Z ongyuan; criminal Law; thought

柳宗元(公元773—819年),是唐代的著名文學家、政治家、思想家,對政治、經(jīng)濟、文學、史學、哲學、社會等問題有過精辟的論述。其刑法學思想也非常豐富,且至今還無人明確論及。有關(guān)其刑法學思想主要體現(xiàn)在《斷刑論》、《封建論》、《貞符》、《六逆論》、《非國語》、《天說》、《天對》、《送薛存義序》和《答元饒州論政理書》等文章中。有鑒于此,本文欲對柳宗元的刑法學思想作一初步探索,以求對柳宗元思想研究的全面性。

一、在刑德二者關(guān)系上,認為“其本則合,其用則異”,厚德簡刑

德與刑(法)是中國古代兩種最重要社會規(guī)范形式,它們之間的關(guān)系是互相聯(lián)系、互為補充、相輔相成、密不可分的。法的主要內(nèi)容是“賞罰”,韓非稱之為“二柄”,意即國君的兩個權(quán)柄。“二柄者,刑、德也。何謂刑、德?曰:殺戮之謂刑,慶賞之謂德”(《韓非子·二柄》)禮刑結(jié)合是中華法系的一大特征。故荀子說:“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荀子·勸學》)這句話的意思應(yīng)是指“禮”是法的根本,是律條的綱紀。法家認為應(yīng)該“因時立法,因事制禮”,這點顯然是進步的。

柳宗元繼承并發(fā)展了法家關(guān)于刑德關(guān)系的思想。柳宗元生活在唐代由盛轉(zhuǎn)衰的過渡時期,整個社會處于動蕩、困境之中,各級官吏貪污腐化,自私好利,想盡一切辦法盤剝?nèi)嗣瘛ＫJ為:“夫弊政之大,莫若賄賂行而征賦亂”,揭露了當時官吏受賄的嚴重的社會現(xiàn)實。對那些貪得無厭,“日思高其位,大其祿,而貪取滋甚,以近于危墜,觀前之死亡不知戒”的官吏,大加諷喻,大加鞭笞。同時,以鴟夷、羸驢比喻那些貪官污吏,無情地揭露他們對老百姓巧取豪奪,處處為自己謀算,見風使舵,專橫跋扈,肆無忌憚等可恥行徑。在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下,他深感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因此,他十分重視社會道德的作用,極力主張用道德來引導(dǎo)教化百姓,同時又注重法對社會關(guān)系的調(diào)整作用,柳宗元對于德和法或者說德與刑的關(guān)系,他在《駁復(fù)仇議》一文中,針對徐元慶為父報仇,殺死縣尉師韞而去自首一案,提出了自己的觀點:“臣聞禮之大本,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子者殺無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理者殺無赦。其本則合,其用則異,旌與誅莫得而并焉。誅其可旌,茲謂濫,黷刑甚矣;旌其可誅,茲謂僭,壞禮其矣。果以是示于天下,傳于后代,趨義者不知所以向,違害者不知所以立,以是為典可乎?”(《駁復(fù)仇議》)在此,柳宗元指出禮與刑的根本原則是一致的,但它們的用途卻是迥然不同的。主張禮與刑的使用,要“窮理以定賞罰;本情以正褒貶”。(《駁復(fù)仇議》)具有道德內(nèi)涵的禮,是使人的內(nèi)心上對社會要求起到內(nèi)控的作用,而具有國家強制力的刑罰能夠使人的行為受到外在的鞭撻,對一定的社會關(guān)系也起到了調(diào)節(jié)控制作用,兩者殊途同歸,都達到了社會控制的目的。

對于禮與刑的運用,孰重孰輕的問題,柳宗元主張厚德簡刑。儒家從孔子到漢代的董仲舒,都主張用“仁”來限制“刑”,提倡德治教化而不專恃鎮(zhèn)壓,通過減輕人民負擔與道德感情教育,來調(diào)和矛盾沖突,促進社會的安定局面。柳宗元也一貫堅持這種“人治”思想,反對任刑濫殺。在他的代表作《封建論》中,作者總結(jié)出歷代王朝的興衰不是神靈賞功罰禍的結(jié)果,而是民心歸附與否。作者反思了亡秦之鑒,指出秦亡的主要原因是:“亟役萬人,暴其威刑,竭其貨賄”,“咎在人怨”。也就是說,是統(tǒng)治者的暴虐,失去了民心。在《晉問》中,他也指出地方官吏應(yīng)當“不苦兵刑,不疾賦力”,把社會治理得具有堯舜時代那樣的淳樸風尚。在他的《與呂道州溫論〈非國語〉書》中,提出反對“苛峭刻核,不能從容”,這是針對先秦法家“任法而不任賢,任刑而不尚德”的極端專制主義所進行的抨擊,從而倡導(dǎo)孔孟圣人“中庸”之治。[1](P82)

二、在刑法原則上,主張“據(jù)罪量刑”、“罪刑法定”

早在唐虞時代,就初步形成的刑罰適用制度,對因過失造成的犯罪或危害行為減免刑事責任,而對故意犯罪或慣犯則從重處罰。夏代又出現(xiàn)的刑罰適用制度,反對錯殺無辜或濫罰輕罪。商代推行的刑罰適用制度,確立了定罪量刑的某些規(guī)則。盡管那時還不可能真正依法定罪或據(jù)罪量刑,但刑罰適用制度開始形成的一些基本原則,對后世的立法是有一定影響的。到了唐后期,為了維護封建法制,防止壞禮濫刑的現(xiàn)象發(fā)生,柳宗元主張審理案件務(wù)必做到是非分明,“斬殺得當”,據(jù)罪量刑,合法合情。在《駁復(fù)仇議》中,他針對徐元慶為父報仇,殺死縣尉趙師韞一案,提出“刺讞其誠偽,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的司法主張,即議罪要搞清事實的來龍去脈,分清是非曲直,否則就很難正確斷刑。柳宗元認為,對于陷于公罪而被殺,不允許復(fù)仇;對于死于私怨的,如果殺了仇人,國法不該誅。所以,他反對陳子昂關(guān)于既要殺掉徐元慶,以正國法,又要旌其閶以褒孝義的做法。主張要么就處死罪,要么免于死罪,兩者必居其一,其中關(guān)鍵在于搞清事實真相。他說:“旌與誅莫得而并焉,誅其可旌,茲謂濫,黷刑甚矣;旌其可誅,茲謂僭,壞禮甚矣”。為了做到賞罰分明,據(jù)罪量刑,柳宗元特別強調(diào)“窮理以定賞罰,本情以正褒貶”。定罪量刑要以事實為根據(jù),既要合法,又要合乎情理。由于封建法制司法專橫的原則,司法官吏主觀武斷,很難按“原本論罪”的原則去定罪科刑。但從法律思想上來評價,柳宗元這一主張,對維護封建法制有一定的進步作用。[2]

柳宗元的“罪刑法定”主張主要體現(xiàn)在對莫誠案的處理態(tài)度上。《柳州上本府狀》記載:“莫誠救兄莫蕩,以竹刺莫果右臂,經(jīng)十一日身死,莫誠禁在龍城縣。準律,以它物毆傷二十日保辜內(nèi)死者,依殺人論”。[3]從中得知,在柳州下轄的龍城縣,莫蕩與莫果發(fā)生爭斗,為幫哥哥,莫誠在慌亂中用竹子刺中莫果右臂,十一天以后,莫果死亡,莫誠則被收押在龍城縣。《唐律疏議·斗訟》“保辜”條規(guī)定:“諸保辜者,手足毆傷人限十日,以他物毆傷人者二十日,以刃及湯火傷人者三十日,折跌肢體及破骨者五十日”,“限內(nèi)死者,各依殺人論”。[3]莫誠以竹刺傷莫果,屬于“以他物毆傷”,應(yīng)適用二十天的保辜期,十一天后莫果死亡,是在“限內(nèi)死者”,因此,準律,“依殺人論”。對于行為性質(zhì)的定性,則莫誠是在爭斗中刺傷莫果,屬于“元無殺心,因相斗毆而殺人者”,準律,“諸斗毆殺人者,絞”。[4]對于莫誠案的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柳宗元并無異議。但他在給上司桂管觀察使裴行立的報告中,卻為莫誠法外求情。柳宗元引經(jīng)據(jù)典,列舉了莫誠“情有可原”的理由:第一,莫誠在“兄弟急難”之時,忙亂之中,刺傷他人,本無殺人的故意;第二,刺中手臂一般本不會發(fā)生死亡的結(jié)果,被害人卻不幸身亡,莫誠行為方式本身也反映出其本沒有追求殺人的心態(tài)。最后,柳氏本著“哀矜折獄”之心,請求“屈法”以“幸全微命”。在法律與情理之間徘徊,柳氏始終認為莫誠依法當死,于情卻罪不至死。西晉律學家劉頌就提出普通司法官吏必須做到嚴格依照法律審判;對于少數(shù)法律沒有明文規(guī)定的案件,由中央大臣行使法律解釋權(quán);至于超出法律之外的“非常之斷”、“出法賞罰”,則“唯人主專之,非奉職之臣所能得擬議”了。[5](P270)唐代的相關(guān)法律對官吏審判活動作了嚴密的規(guī)定。在法律適用上,司法官在查清犯罪事實的基礎(chǔ)上,必須明確具體地引用律、令、格、式正文,嚴格的依照法律規(guī)定的刑罰裁判。本案當事人莫誠涉及的是死罪。對于法律所規(guī)定的絕對刑,裁判官審理案件時只能無條件的嚴格遵守。柳宗元作為審轉(zhuǎn)制度中的一環(huán),職責只在于“依法斷定”,即進一步的查明事實,并作出與法律的精確規(guī)定相一致的裁判意見,而沒有任何的自由裁量權(quán)。不過,這種嚴格的“罪刑法定”只是對官吏的司法活動有約束力,是君主有效控制官吏、防止官吏罪刑擅斷并鞏固君權(quán)的重要手段。[6]

三、在刑法適用上,主張“刑過不避大夫”,反對“刑不上大夫”

早在戰(zhàn)國時期,商鞅就認為:“刑者,刑無等級,自卿相將軍以至大夫庶人,有不從御令、犯國禁、亂上制者,罪死不赦。”(《商君書》)所謂“刑無等級”,就是不以人的社會地位、政治等級為轉(zhuǎn)移,一切依法定刑。韓非認為:“法者,編著之圖藉,設(shè)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商鞅認為“法令者,民之命也,為治之本也。”(《商君書》)主張“不貴義而貴法”,“刑無等級”(《商君書》)。韓非也強調(diào)“法不阿貴”,“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呂氏春秋》)。而柳宗元是我國唐代著名的政治家,為人剛正不阿,主張敢于碰硬,不要以下人為替罪羊。所以提倡“明誅放之罰,嚴斬殺之科。”(《監(jiān)察使壁記》)柳宗元認為執(zhí)法必須嚴明,要針對有罪的人行罰,如果濫殺無辜,那是不足為訓的。在《非國語·戮仆》一文中,柳宗元對春秋時代魏絳行法的舊事,提出了完全相反的觀點。晉悼公四年(公元前569年),悼公在雞丘大會諸侯,悼公之弟公子揚干的座車沖亂了軍陣的行列,軍法官魏絳認為這是違犯了軍法,立即將揚干的車夫處死,卻不敢處理揚于。柳宗元認為這是執(zhí)法上原則性的錯誤。因為沖亂軍陣的禍首是指揮車夫的揚干,而不是執(zhí)行命令的車夫。由于揚干是悼公的弟弟,地位顯貴,因而不敢觸動他的一根毫毛,這不是執(zhí)法的模范,反而會被后世作為殺害無辜的先例。柳宗元認為對揚干應(yīng)該“止公子以請君之命”,即把揚干拘留起來,請國君加以處置。從這里充分證明柳宗元在執(zhí)法思想上反對傳統(tǒng)的“刑不上大夫”的觀點,而主張“刑過不避大夫。”這種提倡要敢于碰硬,不要以下人為替罪羊的主張,在封建社會中是難能可貴的。

四、在定罪量刑上,主張“原情定罪”,探求行為人的心理動機

心理學認為,人的心理機制導(dǎo)致其外在行為,因此人的一切行為都有其深層的心理動機。動機是驅(qū)使和維持個體活動,使活動按照一定方向進行,以達到滿足某種需要的心理活動。犯罪動機是驅(qū)使行為人實施犯罪行為以達到一定犯罪目的的內(nèi)心起因或意識沖動。我國古代不少賢哲,對此都有過論述,其中柳宗元就是突出的代表。

“原情定罪”,又叫“論心定罪”,就是根據(jù)人的主觀動機、意圖、愿望來確定其是否有罪和量刑的輕重。其要點為:“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首惡者志特重,本直者其論輕”(《春秋繁露·精華》)。根據(jù)人的主觀動機、意圖、愿望來確定其是否有罪和量刑的輕重。“原情定罪”從犯罪構(gòu)成論上說,是主張把犯罪事實(“本其事”)與犯罪的主觀心理和動機(“原其志”)結(jié)合起來考察;從罪刑原則上說,是主張對道德惡性大的罪犯從重懲處,反之,則可從輕發(fā)落。唐代柳宗元在定罪量刑上,就是“原情定罪”觀點的主張者。所以,“原心論罪”實際上是一種動機論,在判斷一種行為的時候,它看重的是行為者的動機,而不是行為的效果。中國古代早有“原心定罪”與“原情定罪”之爭。西漢董仲舒,首創(chuàng)“《春秋》決獄”,開了倡導(dǎo)“原心定罪”的先河。柳宗元從樸素唯物主義出發(fā),主張“原情定罪”。司法官在定罪量刑時,要以犯罪事實為依據(jù),弄清事實真相。他指出:“圣人之制,窮理以定賞罰,本情以正褒貶,統(tǒng)于一而已矣。”(《駁復(fù)仇議》)司法官應(yīng)當檢驗供詞的真?zhèn)?根據(jù)法律和事實來定罪量刑,即“校其供入之實,原本定罪,窮理辨刑。”(《柳常侍行狀》)柳宗元“原情定罪”的思想,對于反對量刑擅斷主義方面,是有一定進步性的。如果從罪刑法定主義的原則出發(fā),我們不應(yīng)該主張“原情定罪”。因為在唐代的司法實踐中,這確實為酷吏舞文弄墨,出入人罪提供了方便。但這不完全是這個原則本身的錯誤,更不符合這個觀點提出者的初衷。其實,這個原則要求分清犯罪的故意和過失,反對客觀歸罪等,對古代犯罪和刑罰理論應(yīng)該是個貢獻。

綜上所述,柳宗元的思想無不閃爍著刑法學思想的光芒,它成了柳宗元法治思想的非常精彩之處。盡管柳宗元的刑法學思想是零碎的、不完整的,還沒有自成體系,甚至其理論之中也有自相矛盾之處,且與現(xiàn)代法治理論有相當?shù)木嚯x,但其所主張的某些刑法觀點,對于今天我們建設(shè)社會主義的法治國家,仍然有著一定的借鑒意義和參考價值。

[1]翟滿桂.一代宗師柳宗元[M].長沙:岳麓書社,2002.

[2]謝水順.論柳宗元的法治思想[J].湖南科技學院學報,2007, (3).

[3]柳宗元集[M].北京:中華書局,1979.

[4]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

[5]楊鶴皋.中國法律思想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8.

[6]李耀躍.“莫誠案”中柳宗元矛盾處境的法理分析[J].四川文理學院學報,2010,(1).

On Liu Zongyuan's Criminal Thoughts

XIE Shui-shun
(Law Department of Hunan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University,Yongzhou,Hunan 425100)

DF08

A

1671-9743(2010)12-0052-03

2010-11-08

謝水順(1966-),男,湖南新田人,湖南科技學院副教授,碩士,從事法理學、法史學方面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