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鐵山
(浙江工貿職業技術學院基礎部,浙江溫州325000)
試論書法的“傳播功能”
何鐵山
(浙江工貿職業技術學院基礎部,浙江溫州325000)
書法是塑造漢字藝術形象,展現書家審美意識的一種純藝術形式,也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由于其實用性與藝術性的雙重特點,所以具有諸多社會功能。前人對其多有提及,但均無系統論述。書法的“傳播功能”,是書法社會功能的一部分,它不僅能傳播文化、風格、時尚、情感、審美理想,而且是人們喜愛、迷戀它的重要原因之一。
書法; 傳播功能; 文化; 風格; 時尚; 情感、審美理想
Abstract:The art of writing expresses the art of Chinese characters,and it reflects the mindest and mood of the writer.The Chinese brushwriting has both the practical and the aesthetical features,and also it can influence the society.Chinese brush writing has a long history,and it has an important function:to embody the truth of the world.It tells the people about the fashion,style,emotion and thoughts of beauty in different times.That's why people love it.
Key words:Chinese brush writing; spreading function; culture; style; fashion; emotion; aesthetical idea
書法作為“中國文化的核心”[1],“可以發天地之玄微,宣道義之蘊奧,繼往圣之絕學,開后世之良心。功將禮樂同休,名與日月并曜,……”[2](P512),故有諸多的社會功能:記錄;傳播;認知;教化;娛樂;凝聚;繼承與弘揚國學;發展文字、造紙術與印刷等,在人們的生產、生活、學習等社會實踐中,在對傳統文化的繼承、弘揚、發展中,在反對科學主義、工具理性主義的偏頗中,在中華民族精神、人文精神的重新崛起中,具有能滿足個人和社會多種需要的重要作用。
我們進行書法社會功能的探究,有利于促進社會對書法的再認識,提高人們對學習書法的熱情,改善人們精神生活,推動書法事業的持續向前發展,讓書法在未來中國的崛起中起到更大更好的作用。
限于篇幅,筆者在此主要說說書法的傳播功能。
書法的傳播功能是指書法有充當媒介,用以傳播文化、風格、時尚、情感、審美理想的作用。它與書法的記錄功能、認知功能、教化功能緊密相連,不可分割。
文化的含義,可說廣遠浩博,包羅萬有。英國人類學家泰勒在他的《原始文化》[3](P5)一書中提出“文化,就其廣泛的民族意義來說,乃是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習俗和任何人作為一名社會成員而獲得的能力和習慣在內的復雜的整體。”而美國文化學者克羅伯和克拉克洪在他們發表的《文化的概念》[3](P6)一文中則說:“文化代表人類群體的顯著成就,包括他們在人造器物中的各種體現;文化的核心部分是傳統的觀念,尤其是它們所帶的價值。它一方面是行為的產物,另一方面則是進一步的行為的決定因素。”我國當代著名學者余秋雨先生在一次電視演講中,說得更為簡捷:“文化即傳統”。綜上觀之,不管哪種說法,其實質意義并無大異。同時,我們也可看出,文化的傳播可以有多種方式,但毫無疑問,在中國,書法是傳播文化的最重要的方式之一。過去的農耕社會,更是如此。書法所傳播的文化,一方面指其承載的文字內容,另一方面也指其藝術形式本身。它是中華民族所獨有的文化品格之一。如某人古色古香的客廳里掛有這樣一幅筆走龍蛇的行草對聯:“一室虛生無限白;四時不改總常青”。你輕輕坐下,一杯香茗,細細地品味,它給你視覺與心靈的“文化”沖擊當是多元的。由此,你會產生無邊無際的聯想:書法;“若教臨溪畔,字字欲成龍”;浩渺的宇宙,短暫的人生;花紅柳綠,四時序變;“青山不老,綠水長流”;“詩書傳家久,忠厚繼澤長”;“人生自古誰無死”;“無可奈何花落去”;“浮生若夢”;“及時須行樂,何不秉燭游”?等等。還有許多“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難行于紙墨”[2](P123)。它們都是書法所蘊藏的中國文化帶給你的無窮魅力。
書法為什么能傳播諸多的文化信息?我認為主要由其三個本體特征所決定的:
1.它塑造的形象是漢字。漢字始于象形,成熟于“六書”,與生俱來便有“狀物抒情”功能。這種功能的發展,使之超越自然,并使書寫者的主觀審美意識逐漸增強,從而催生獨立的書法藝術。書法,無論是表達“形體姿態、情感意興、氣勢力量”的“凈化了的線”的藝術,還是“以使轉為情性,以點畫為形質”或“以點畫為情性,以使轉為形質”的“塑造漢字造型形象”的藝術,它都以漢字為創作對象并使漢字的實用功能退居次要地位。
2.其形式本身融會了中華民族的文化意識。一是用筆方法、字形結構、章法變化都不同程度地體現了我國古典哲學思想。即其點畫輕重位置,線條的長短粗細,構形的大小倚側,都符合對立統一原則,與我國經典哲學陰陽辯證思想,與老莊的宇宙論、認識論、方法論密切相關。二是其風格特點的發展變化與時代的政治、經濟、文化、審美趨向緊密相連。它時時處處滲透著中華民族文化精神。
3.其表現工具、材料的特殊性。首推毛筆:“惟筆軟則奇怪生焉” (蔡邕語)。“中國人能把書法發展成一種藝術,就是因為筆的緣故 (唐蘭語)。”即沒有毛筆就不能產生“細則纖纖,粗則盈盈”千變萬化的線條,也因為毛筆,所以不經過“千錘百煉”,就不能很好地掌控它而隨心所欲。次為宣紙:“薄如蟬翼細如雪,抖似細綢不聞聲”。它有層次,能洇染。三是墨汁:能濃、能淡、能枯、能焦、能潤,故能“五彩”紛呈。它們都是中國文化的象征。
風格即風度、品格,或特征。但“凡藝術之妙,皆各自有其特異之處。同此體勢,皆有骨肉,而風格則人人不同”[2](P905),所以,這里說的傳播風格,僅是指部分地傳播某種書風的“體勢”或“骨肉”,抑或傳播某些書家人的風格或時風世態。有時這幾種東西又可能是混為一體的。
南朝梁袁昂在他的《古今書評》中說“王右軍書如謝家子弟,縱復有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種風氣”。以謝家子弟喻王羲之書,確似很貼切的。這就是王羲之的書法風格,也是人的風格。謝家,江南大族,其子弟自然冠蓋風流,天生麗質,舉止優雅且隨意適便,偶有出格處,也是人間傳奇。請注意,王家與謝家相類,都是江南大族,唐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中的“王謝”即如所指。晉“東床袒腹”的故事說的就是王羲之。所以馬克思說:“風格即人”,也就是這個道理。后來,王氏書風,經歷代文人及統治者,特別是唐李世民的推崇,成為書壇正統,影響至今。自然,“晉人風度不凡,于書亦然”[2](P161),與王同時代的學王書,能得其神髓,自有種王謝家的“爽爽風氣”。但后世學王氏書,由于時代巨變,絕難企及。初學者,沒有一定功底與學養,很易流于媚俗。書史上學王書成功的雖不少:虞得其柔,北海得其雄,世民得其趣,歐得其勁,顏得其筋,柳得其骨,趙得其媚,但卻不可能趕上或超過。這除了與后學者本人的天資與喜好有關外,也與王羲之的天資、書學淵源及其人的時代風格特點有關。王書品高格雅,美奐美倫,但“有女郎才,無丈夫氣”[2](P144),這可從王不是一個好的“右將軍”,且“學書初學衛夫人”,可以得出上述結論。但我認為,王書不是沒有“丈夫氣”,而是其“丈夫氣”是一種特殊的小生或“書生丈夫氣”,這也就勢必讓后世的追隨者們,因各方面原因而無法企及。康有為則認為:“二王之不可及,非徒筆法之雄奇也,蓋所取資皆漢、魏間瑰奇偉麗之書,故體質古樸,意態奇變,后人取法皆成院體……”[2](P747),這是說王書確已臻完美境界:“骨豐肉潤”,“剛健含婀娜”,達到了所謂的“中庸”“中和”之美。而要達到這種所謂的“最高境界”,既有歷史的必然,也有時代的偶然,一般人當然是沒有機會的。近來,由于經濟繁榮,社會愛美風氣所趨,學王書的也越來越多,但大多要學到其能“逞姿媚”的境界都很難,更不要說“骨豐肉潤”了。
宋張國安則認為“字學至唐最勝,雖經生亦可觀。其傳者以人,不以書也。”此話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唐之后各朝,顏魯公書自廟堂深入民間,幾婦孺皆知,除其書確有“凜凜正色”“天威不能屈”[2](P162)之風格外,我認為主要應是顏的“烈士”形象所致。米元章譏顏柳書為“丑惡怪扎之祖”,是太過,但康有為[2](P747)認為顏書“出爪布牙,無復古人淵永渾厚之氣”卻不是瞎話。事實上,學顏書雖易入其門徑,但卻很難得其典雅廟堂之氣,即很易流于粗俗。原因很是簡單:時代不同了,一般人不可能有顏之地位、學養、性格與經歷。另外“學書在法,而其妙在人。法可以人人而傳,而妙必其胸中之所獨得。”[2](P161-169)可見,書雖有可傳之法,而亦有不傳之妙。
從以上分析可進一步得知,書法風格的傳播,雖然只能是部分地繼承與發展,而不可能是全面的復制,但不管怎么說,這種傳播卻是始終存在的。袁昂還說“韋誕書如龍威虎振,劍拔弩張”。后人學之,則“龍威虎振”難見,“劍拔弩張”易出。羊掀學王獻之,如“婢作夫人,舉止羞澀”。說到底,這是與學習或模仿人的風格是一樣的,即使你學得再像,也難觸及其思想與靈魂,更不要說,要重復已逝去的時代了。
筆墨當隨時代。書法在部分地、有選擇地傳播人的風格、書法自身風格的同時,也在間接地反映時風世態。這點,從最早的甲骨文書法也能看出[4](P19-22):從盤庚遷殷到武丁,多為“雄偉”;從祖庚至祖甲,多為“謹飭”;而廩辛至康丁,則多為“頹靡”;武乙至文丁,多為“勁峭”;帝乙至帝辛,多為“嚴謹”。而宋代朱熹認為,“入本朝來,名家相傳,亦不過以唐人為法。至黃、米,而欹傾側媚狂怪怒張之勢極矣。”“便不肯恁地,要之這便是世態衰下,其為人亦然。”[2](P143)這話也是能給人以啟發意義的。
所謂時尚,是指新穎趨時的社會風尚、風格或風氣。各個時代有各個時代的時尚。它受當時社會最高統治者偏好的影響,也受當時經濟、文化發展的制約。如:“唐時重書,帝王卿相后妃公主作之于上,下至草野閨閣僧道倡優無不習而成名,至盜賊亦有工者”[2](P447)。這說明研習書法在有唐一代,就是流行的社會時尚。在今天,書法私塾、書法學校、書法專業、書法必修,遍地開花,更是如此。
書法所傳播的時尚還有以下諸多方面:
一是對某種書風的頂禮膜拜。這種情況,書史上不勝枚舉。晉時的“賤家雞,愛野鶩,皆學逸少書”[2](P19);唐時的“心摹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區區之類,何足論哉?”[2](P117);宋人慕顏忠義,盡受顏書影響;元明兩朝“皆吳興門庭也”;清時,“康雍之世,專仿香光;乾隆之代,竟講子昂;率更盛行于嘉道之間,北碑萌芽于咸同之際”[2](P748);今人之所謂“跟風”,也莫不相類。
二是對某些名家行為的模仿。這種情況,古已有之,如許多名家喜歡酒后創作等,今人則異彩紛呈。有模仿名家蓄拄拐的,有模仿名家僧衣布鞋的,有模仿名家唐裝長發的——我有一個讀書法研究生的同學,剛過而立,字也不怎的,且腿腳有殘疾,但已畜有一臉絡腮長髯,乍一看去,就是個活脫脫的于右任或張大千。
三是以書法裝點生活。一些人誠心求幅書作掛于書齋客廳,并給自己取個高雅的齋名,就是裝點詩意生活的一種方式。也有把書作印在衣上、墻上、名片上,穿在身上,糊在墻上,裝在兜里,則成了一種書法文化的消費時尚了。
情感亦稱“感情”,或簡稱為“情”,是人的喜、怒、哀、樂的心理表現。人的情感產生發展于人認識世界、改造世界、人際交往的過程之中,它可因人的立場、觀點、生活經歷的不同而發生變化。
“書能傳情”,前人論及很多。它傳播的方式在大多數情況下,不僅與作者所書寫的文字內容及性情有關,也與書法的藝術表現力有關。
如孫過庭在《書譜序》[2](P125)說:“寫《樂毅》情多怫郁,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懌虛無,《太史箴》又縱橫爭折。及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情拘志慘。”并進一步說明“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即書者在作書之時,其情感已與所書文字內容所表達的感情融為一體,書寫已成為一種情感的自然流露。而后學者如沉浸于其中,便會不自覺地受到其感染。
宋郝經在《移諸生論書法書》[2](P174)說:“(李)斯刻薄寡恩人也,故其書如屈鐵琢玉,瘦勁無情。”“繇沈鷙威重人也,故其書勁利方重,如畫劍累鼎,斬絕深險。”是認為書能傳人性情。
但一般來說,行草書由于其本身強烈的藝術性,所以對情感的表現力似也更強烈、直接些。杜甫詩《飲中八仙歌》云:“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草圣張旭的書寫還沒開始,就有了一種強烈的情感氣勢渲染了。韓愈在贊張旭草書時說[2](P291)“喜焉草書,怒焉草書,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之”“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華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斗,天地萬物之變,可喜可愕,不寓于他,必于草書發之”。可見草書真是“囊括萬殊,裁成一相”,故能“騁縱橫之志,散郁結之懷”“達其情性,形其哀樂”。
反過來,書法如有強烈的情感融會,那么它就可以提高作品的品位和感染力。如清人吳德旋論顏書,認為《爭坐位》遜于《祭侄稿》,是因前者“尚帶矜怒之氣”后者“藏憤激于悲痛之中”“有柔思焉”。我認為這是有道理的。
當然,其他書體也能不同程度地表現出其所要表現的情感。如顏楷能使人產生“忠義”“正直”“廟堂之氣”的聯想,就是例子。
今人由于傳播情感的方式與途徑很多,又大多疏于書法學習,所以,能以書傳情,或說能以書法之藝術性傳情的已很是不易了。
“書法系統是看似簡單,實則創造力因素復雜,具有深刻內涵的特殊藝術。它在實用基礎上形成、發展,審美效果仿佛是派生的,在實用中發現的。然而它的生命力恰恰相反,許多古老的書跡被推崇,基本意義和價值不在其文詞內容,而在其通過書法形式系統傳遞的那個時代的審美情感、審美理想的信息……”(梁農.對書法藝術的系統思考,《書法藝術概論》)。
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態、清人尚質。如果說后人的這種對前代書法風格的概述是中肯的話,那么就說明那個時代的書法傳遞了那個時代人們的審美理想,并直至今天。
在當代,由于科技進步,作為實用功能 (主要指記錄功能)的書法已漸出歷史舞臺,但作為純藝術形式卻得到了很大的發展。并由于多種原因 (地下發掘資料的豐富、經濟的繁榮、政治的清明、域外文化的沖擊、科技的進步、書法自身理論和實踐的發展等等),出現了“尚奇”之勢。這個“奇”,意有多重:一指其表現形式五彩紛呈;二指其所師對象風格迥異;三指其審美觀點各個不同;四指其地域書風既互相影響又各有特點;五指其理論基礎五花八門……令人驚異的是,這種情況還與其他藝術形式 (繪畫、雕塑、工藝等等)互相滲透、影響,使中國當代藝術呈現出更加絢麗多彩的局面。
不過,古代也好,當代也好,尚韻也好,尚奇也好,由于中國人受儒道哲學的影響太深,所以作為最高審美理想的標準卻永遠是“心氣和平,不激不勵”的“中和”“中庸”之美。
書法所具有的傳播功能,是書法所固有的本體特征決定的。它是書法的一個重要符號,也是國人深愛她的重要原因之一。
[1]楊振寧.中國文化與科學 [EB/OL].書法視野 (首頁),20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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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元浦.中國文化概論 [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3.
[4]啟功策劃.賈書晟,張鴻賓編著.漢字書法通解——甲骨文[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5.
The Spreading Function of Chinese Brush Calligraphy
HE Tie-shan
(Dept.,of Basic Courses,Zhejiang Industry&Trade Polytechnic Vocational College,Wenzhou,Zhejiang 325000)
J292.1
A
1671-9743(2010)06-0067-03
2010-05-11
何鐵山 (1963-),男,湖南衡陽人,浙江工貿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從事書法教育與實踐方面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