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訴訟證明標準統一論探析

張元鵬,李壽榮

(1.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北京100038;2.北華航天工業學院,河北廊坊065000)

刑事訴訟證明標準統一論探析

張元鵬1,李壽榮2

(1.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北京100038;2.北華航天工業學院,河北廊坊065000)

有學者提出我國的刑事訴訟法應當按照不同的訴訟階段設立不同的證明標準,一些法治發達國家也確實是按照不同的訴訟階段設立不同的證明標準,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國也要如此。就現階段而言,中國有自己特殊的刑事訴訟構造和司法生態環境,并且由于對認識問題的理解、探究案件事實的能力、程序分流機制設置、偵辦案件的壓力等因素的影響,我國應堅持不同訴訟階段統一的證明標準,這也有利于防止錯誤追訴、防止錯判、防止更大量的案件涌入審判。

證明標準;訴訟階段;移送審查起訴;提起公訴

一、問題的提出

刑事證明標準是指在刑事訴訟中負擔證明責任的主體利用證據對爭議事實或案件事實加以證明所要達到的程度。近年來許多受人尊敬的學者提出了刑事證明標準的多元性和體系化的思路,他們主張根據不同種類的案件、在不同的訴訟階段、對不同的證明主體和證明對象設置不同的證明標準,應當說,這些觀點是富有創建性的,且其中的大部分觀點筆者也深以為然,但就他們所主張根據不同的訴訟階段設立不同的證明標準的觀點則不完全贊同(除立案的證明標準外)。“由于一個案件經過法律的不同階段——控告、逮捕、起訴或審理,案件參與人中的分層可能會變化,案件的結果也會隨之變化。”[1]他們提出的刑事證明標準的階段性理論依據在于:第一,在不同的訴訟階段,其直接任務、訴訟主體及采取的訴訟行為皆有不同,這些因素要求對不同階段適用不同的證明標準。第二,從認識論的角度而言,證明過程即為一個認識過程。對案件事實的證明也必須遵循認識論的一般原理,逐步地、漸進地由感性認識上升到理性認識,逐步達到定案所要求的標準。因此,在我國刑事訴訟的不同階段,應適用不同的證明標準[2]。單純從認識理論的角度來說并沒有錯,但把這種原理運用到刑事訴訟的各個階段似乎把不同階段混同為一個階段來理解,按照此說法,在偵查階段對事實證據認識差一些沒關系,到檢察機關那里按照認識論的原理認識就會提高,到審判那兒就更高了,但我們要記住,這三個階段是由不同的人不同的職能部門進行的而不是同一群人或同一個部門在不同時間的活動,而且偵查機關偵查結束后它的工作就基本結束了,不會參與審查或審判來逐步提高它的認識能力,偵查人員的認識能力并不一定就不比審判人員的高。

二、其他國家和地區的階段性證明標準

當然,提出階段性證明標準的學者大都受了西方法制理念和實踐的影響,在此,我們有必要去了解關于其他國家和地區階段性證明標準的做法。

(一)偵查終結移送起訴的證明標準

在大陸法系國家,一般實行檢警一體化,檢察官有權在偵查中指揮警察,如在我國臺灣,檢察機關設有專門的部門,由檢察官主持,警察和辯方參加,共同會商后案卷筆錄的制作都要由檢察官決定,然后警察才有權制作,警察偵查的結果就體現著檢察官的要求,因此,其與我國警檢分立下檢查對公安機關偵查終結移送起訴的審查不具有可比性。具有可比性的是英美法系國家警察偵查終結移送檢察官起訴的證明標準。在英美法系國家,這一階段證明標準沒有硬性的要求,如在美國,檢察官與警察的關系是一種微妙和重要的互相依賴關系。成功的控訴依靠警察出色的工作。對于普通的街道犯罪,如夜盜、毆打、搶劫和破壞公共秩序罪,警察是刑事訴訟程序的守門員,案件不會訴至法院,除非警察逮捕犯罪嫌疑人并將犯罪嫌疑人交付給檢察官。檢察官也對警察產生影響,檢察官如何對待警察和檢察官如何處理案件將影響警察將來如何完成工作。當檢察官拒絕簽署指控時,警察會推測什么地方出了錯,他們可能假設出錯的是檢察官的“軟心腸”或腐敗。然而,警察常常承認他們逮捕所需的證據不及檢察官獲得有罪判決所需的證據標準高。如果警察希望他們的逮捕能獲得有罪判決,那他們就會竭力提供給檢察官適當的證據。檢察官不被要求對每個案件都提起指控,許多檢察官事務所對審查的1/3或更多的案件都不起訴。指控決定實際上不受控制和事實上不受審查的狀況是幾年來人們一直關心的事情[3]66-67。根據以上相關文獻的介紹,大體可以推斷英美法系國家偵查終結的案件證明標準不會高于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但由于警察不希望案件被檢察官駁回,就會盡力收集證據提高證明標準,因此,可以認為此時的證明標準會在事實上接近定罪所需要的標準。

(二)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

提起公訴通常是指公訴機關(一般由檢察官代表)以政府或人民的名義向法院指控特定的被告人犯有特定的犯罪,請求法院依法審理后正式確認指控成立、并對被告人判處刑罰的訴訟行為[4]119。提起公訴的決定意味著國家針對特定公民的刑事追究程序的開始,被告人可能被剝奪自由、財產乃至生命。因此,只有證據達到起訴所須的證明標準,檢察官才能起訴,如果檢察官明知證據不足,仍然要決定起訴,這不是“濫用裁量權”的行為,而是“職務違法行為”。被告人經法院宣判無罪或裁定駁回起訴后,可以反過來控告檢察官惡意追訴,以侵權行為或濫用職權罪追究其法律責任,并且可以要求國家賠償。無論是在訴訟理論上,還是在各國的訴訟實務中,要求只有在達到法定的證據標準時才能決定提起公訴,是確保公訴權得到正確行使的最重要條件[4]120。

在英國,檢察官提起公訴時要進行證據審查和公共利益審查,其中,證據審查是提起公訴的基礎。英國《1994年皇家檢察官守則》第5條要求“檢察官必須確信對每個被告人提出的每一項指控都有足夠的證據提供現實的定罪預期”(realistiCprospect of conviction)。所謂“現實的定罪預期”是一項客觀標準,而不完全是檢察官的主觀猜測,它是指陪審團或治安法官組成的法庭,在主審法官或書記官根據法律規定很可能給被告人定罪,如果根據現有證據沒有這種現實可能性,并且警察也說不再有其他證據或者沒有可能再找到其他證據,就不應當就某個罪名提起公訴,在美國[5],如果可能性根據不存在,那么檢察官除了不起訴外別無選擇。檢察官也須考慮宣告有罪的可能性、宣告有罪要求證據超出合理懷疑。被害人的愿望可能在決定中占很大分量,但這只是檢察官必須衡量的眾多因素之一。如果美國的地方檢察官基于被害人的告發拒絕簽發控告,那么被害人就幾乎不能追究他人的刑事責任。如果地方檢察官拒絕簽發指控,州總檢察長有權簽發指控,但這項權力很少行使[3]66-67。總之,檢察官必須確保證據能提供一幅令人信服和完整的畫面,以支持指控的有罪判決[3]68。在美國證據法上,依證明所需的確定性程度劃分,證明標準由高到低共有以下幾個層次:(1)絕對的確定性——任何法律目的均不作此要求;(2)排除合理懷疑—刑事案件中為有罪認定所必需;(3)明晰且有說服力的證明—適用于某些民事案件以及某些管轄法院對死刑案件中保釋請求的駁回;(4)優勢證明—適用于多數民事案件以及刑事訴訟中被告人的肯定性抗辯;(5)可成立的理由—適用于逮捕令狀的簽發、無證逮捕、搜查及扣留、控訴書和起訴書的發布、緩刑及假釋的撤銷,以及對公民逮捕的執行;(6)合理相信—適用于“阻截和搜身”;(7)有合理懷疑—無罪釋放被告人的充足理由;(8)懷疑適用于調查的開始;(9)沒有信息不能采取任何措施[6]301。

在德國,其刑訴法典第152條第二款規定,須“在有足夠的事實根據時,檢察院具有對所有的可予以追究的犯罪行為做出行動的義務”。在檢察院起訴之后,則由對案件審判享有管轄權的法院裁判是否開始審判程序或暫時停止程序。此時,根據該法典第203條規定,須“認為被訴人有足夠的犯罪行為嫌疑”,方可裁定開始審判程序。法國法要求檢察官有明顯理由認為發生了犯罪且嫌疑人實施了這一犯罪行為。但由于法國有大陸法上的經典預審制度,檢察官在提起公訴時,可以不明確地指明被告人而申請預審法官啟動預審程序,查明應當被指控的具體被告人。日本沒有明確規定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理論界對此長期存在爭論,一般采用有犯罪嫌疑作為標準。實務中一般人認為“被嫌疑事實,根據確實的證據,有相當大的把握可能作出有罪判決時,才可以認為是有犯罪嫌疑”[6]301。

綜上所述,無論是英美法系還是大陸法系國家,審查起訴都要求一定的證明標準,只有證據達到這一標準后,檢察官才能決定起訴,否則就是追訴權的濫用。另一方面,審查起訴的證明標準普遍比法院定罪的證明標準低,還達不到內心確信或排除合理懷疑的高度,但事實上,偵查控訴機關出于成功追訴的欲望,也常常最大限度地去接近定罪標準。因此,可以初步肯定,在以上各國代表的法治較為發達的國家中,確實存在證明標準的多層次設立的立法標準。但這是否意味著我國也要在除了立案標準外設立按階段劃分的多層次證明標準嗎?

三、對刑事訴訟階段性證明標準不同論的回應

關于立案階段的證據標準應當不同于偵查終結移送起訴、提起公訴或有罪判決的證據標準,學術界沒有爭議,作者也同意。這里所要探討的是偵查終結移送起訴、提起公訴的證據標準是不是一定要低于有罪判決的證明標準?對此,筆者認為在我國刑事訴訟構造、司法體制和司法環境沒有發生改革創新之前,應堅持統一的證明標準,理由如下。

(一)關于認識的問題

證明并不等于認識活動。一般而言,典型的認識活動只存在于刑事訴訟的偵查階段,而刑事審判與民事審判、行政審判一樣,則主要蘊涵著一種證明活動。對于控訴方而言,認識活動已經完成,有關的結論和論題已經產生和明確[7]。在偵查階段,如果偵查人員對案件的人和事還有疑惑,還沒有形成內心確信,他就敢于移送審查起訴,檢查人員就貿然提起公訴,而寄希望于在庭審階段查明事實真相,這無論在理念上和事實上都存在很大問題。首先,這種觀念想當然地認為法官是事實真相的發現者,他的發現能力是超凡的,法官的慧眼能夠通過庭審發現偵查人員不能發現的案件事實,能夠作出符合事實真相的判斷,因此,前兩個階段的證明標準要比法官作出裁判的證明標準低。實際上,就事實的發現能力看,法官也是普通的司法人員,就事實的發現和推理能力可能還遠遠趕不上偵查人員,法官的長處在于中立、公正且沒有偏私,他只能根據控辯雙方提供的證據進行判斷,在法官基本上不再擁有刑事庭外調查權的情況下,法官基本上失去了如中世紀法官那樣的發現事實的能力。其次,控訴方向法院提出的證據,還要經受辯護方的反駁,隨著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在我國的逐步推行,任何的違反憲法的違法取證行為所獲得的證據都有可能被排除,在我國目前證據生成機制還很不成熟的情況下,我國的偵查取證行為還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犯罪嫌疑人的口供,庭審中一旦被告人翻供,起訴即告失敗,因此,在庭審中,控方的證據和控訴理由在事實和證據等方面受到辯方的強烈對抗,這在很大程度上與專門認識案情的偵查活動不同,更多的是控方證明給權威裁判者看的訴訟活動。因此,在法庭上,法官更多的是依靠理性思維去分析證據的真實性、可靠性和關聯性,這似乎比偵查人員憑感性直覺認定證據更具有說服力。其實不然,證明是靠證據來進行的,而證據的客觀性是它的第一屬性,有證據就有可能會證明某件事,但沒有證據卻什么也證明不了。那么怎么就可能會出現冤案錯案了?那正是因為法官依靠了自己的主觀推斷而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的一種理性思維的結果,或者是被偵查控訴機關提供的感性“證據”所欺騙的結果。所以,在司法活動每個階段的認識過程中,我們要始終遵循“疑罪從無”、“無罪推定”的原則,不可任意發揮自己的想象。

(二)我國特有的訴訟構造

我國刑事訴訟的構造與西方刑事訴訟構造不完全相同,并且有自身的文化底蘊和制度環境,不能簡單地用西方刑事訴訟的證據標準理論套用在中國刑事訴訟中。法治發達國家普遍實行“審判中心主義”和無罪推定原則,推行司法審查和令狀主義,警察的偵查活動受到來自國家權力和訴權的監控,犯罪嫌疑人的權利得到充分的保障,嚴格限制羈押的適用,同時,案件從警察機關移送檢察機關以及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期間偵查活動繼續進行,同時提出指控的時間距離逮捕的時間很短,要求公訴證據標準低于有罪判決的證據標準是較為適當的。而我國的刑事訴訟實行理論上的公、檢、法三機關“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的原則,刑事程序帶有明顯的“流水作業”的性質,三機關在各自負責的訴訟階段都必須依法最大限度地查明事實真相,然后根據法律規定認定特定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或無罪。每一個專門機關在其所負責的訴訟階段必須從事實上和法律上保證對案件作出自己認為是正確的結論,不允許把自己應當完成的任務推到下一階段,特別是在事實和證據上,要求三機關反復審查、驗證,最終確保有罪的人受到應有的處罰、無罪的人不受追究[4]136。更加嚴重的是,由于庭審方式的改革,法官不能夠在庭前閱卷,不能輕易地進行庭外調查,且庭審期限較短,造成法院探求事實的能力明顯下降,加之我國實際上實行的是偵查中心主義,因此,如果案件在進入庭審之前大幅降低證明標準的話,案件的真實性恐怕難以保證。其實,在大陸法系國家,進入庭審之案件的證明標準也是較高的,法國預審法官和上訴法院起訴庭審查決定是否交付審判時所掌握的證據標準仍然是非常嚴格的,真正進入審判程序的重罪案件所達到的證據標準,至少在預審法官或上訴法院起訴庭看來,實際上與有罪判決時的證據標準已經沒有太大的區別[4]136。不同的訴訟結構體現的是不同的程序正義,它往往影響到實體正義。“在純粹正義中,不存在對正當結果的獨立標準,而是存在一種正確的或公平的程序,這種程序若被人們恰當地遵守,其結果也會是正確的或公平的,無論它們可能會是一些什么樣的結果。”[8]

(三)公檢法探究案件事實的能力不同

我國偵查檢查機關擁有超凡的探尋案件事實的能力,往往比人民法院更具有獲得事實真相的優勢,這不僅僅是因為法律所賦予它們特定的職權和地位的原因,而且在司法實踐中本身就具有的天然便利條件。偵查機關可以要求犯罪嫌疑人“如實回答”訊問,羈押犯罪嫌疑人成為常態,看守所在偵查機關的控制之下,律師沒有在場權,較長時間的詢問和封閉的場所使犯罪嫌疑人難以抵擋偵查機關的強大壓力,往往做出有罪供述,長時間的羈押確保了辦案機關獲取證據的能力,拘留的羈押期限可以延長至37日,所謂重大復雜的案件可以延長至七個月,因精神病而鑒定的期限可以不計入審限,就檢察機關而言,審查起訴時面對的是一個已經經過偵查機關徹底偵查的案件,檢察機關在審查起訴過程中還有補充偵查或退回補充偵查的權力,并可以依法訊問犯罪嫌疑人,聽取被害人和犯罪嫌疑人、被害人委托人的意見。偵查、起訴機關收集的證據,可以當然地進入法庭審理程序,就連證人在偵查、起訴過程中提供過的證詞,也可以詢問筆錄的形式直接作為控訴證據使用。而辯護律師收集、調查證據的權利極為有限,庭審中形式上的“對抗”并沒有改變辯護力量極為微弱的現實。而法官很難在庭審過程中通過辯方獲取證明案件事實的重大信息。實踐中控方證據在庭審中才被發現不足以定罪的往往是因為偵查取證工作本身就存在嚴重缺陷,或者審查起訴工作不細致,并不是因為法定的公訴證據標準不可能達到。相比之下,法院的的案件事實發現能力就捉襟見肘了,因此,沒有理由要求法院認定案件事實的證明標準高于移送審查起訴和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也就不能降低對偵查控訴機關的證明標準。

(四)程序分流機制的不同

就人權保障和案件事實的準確認定而言,不同訴訟階段的證明標準當然是越高越好,但在大部分西方國家,由于人權保障、犯罪率上升、司法資源緊張等等原因,導致案件進入審判程序之前其證明標準低于定罪標準,同時進入庭審后無罪的判決率較高,直接影響了刑事訴訟程序的犯罪追訴價值和訴訟效率價值的實現,為了應對這一局面,他們發展出了較為發達的不同的案件審理程序。在美國,有眾所周知的辯訴交易制度,使得大部分案件特別是控方證據不足的案件在審前就得到犯罪嫌疑人的認罪從而使百分之九十的案件得以從普通審理程序中分流。在德國有處刑令程序,在犯罪嫌疑人認罪的情況下,一定范圍的輕罪案件可以不經過正式庭審而得到法庭的判決。這樣,提高了訴訟效率,同時,由于這種分流機制使得認罪者能夠獲得較輕的刑罰,人權保障和犯罪追訴功能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實現。我國的普通程序和簡易程序存在諸多問題,特別是這兩種程序的選擇權在法院而不是當事人,這樣就剝奪了被告人的選擇權,如此一來,如果大量的證明標準較低的案件一旦進入庭審,其結果不外乎一是有罪,一是無罪,有罪分為證據確鑿的有罪和證據不足或沒有證據的冤案,無罪的結果浪費了大量的司法資源,侵犯了無辜者的自由和權利,冤案那更是對人權和正義的褻瀆,因為缺乏正當程序保障的審理將極有可能產生有罪判決,這樣人權保障和訴訟效率以及追訴犯罪的功能將面臨嚴重挑戰。

(五)偵辦案件的壓力

在我國偵查控訴機關面臨著極大的追訴犯罪的壓力。第一,我國正處于社會的轉型期,犯罪率明顯升高,許多犯罪黑數無法統計,而偵查人員的偵破能力直接影響著其自身利益,因此,偵查人員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辦案壓力。第二,被害人給偵查控訴機關的壓力各國都存在,但中國尤甚,特別是我國存在的獨特的信訪制度,使得被害人有一種潛在的權利,如果偵查控訴機關不追訴,還可通過上訪解決問題。同時有些被害人常常到偵查控訴機關鬧事,只要你不追訴,我就不走,有時甚至形成被迫追訴的案件。第三,新聞媒體的壓力。新聞媒體事實上已經成為繼立法、行政、司法三權之后的“第四種權力”,有些案件,還未經過法院審判就被新聞媒體“定了罪”,焉有不追訴之理?第四,來自政法委的壓力。有些案件,特別是重大而疑難刑事案件,政法委常常事前介入,甚至未經過審判就先開會定“調子”,使得偵查控訴機關不得不追訴。社會法制生活中還存在很多干擾偵查控訴機關追訴活動的現象,產生了種種的不當壓力。偵查控訴關面對這些壓力,有些能夠克服,有些只有順從,一旦決定追訴,就在事實上降低了證據的證明標準。

四、現階段堅持不同訴訟階段統一證明標準的意義

鑒于上述我們國家特有的訴訟模式和司法實踐的國情所決定,筆者認為在現階段我國的刑事訴訟的不同階段堅持統一的證明標準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具體如下:

(一)防止錯誤追訴

第一,我國警檢關系是相互配合相互制約,而實際上的偵查中心主義使得公安機關擁有較大的不受制約的權力,其往往將案件移送審查起訴后就開始慶功了,此時如果規定較低的證明標準,則在實際運作中使得公安機關為了盡快結束偵查并追訴而匆忙地給案件定性,從而降低證明標準將案件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而且實踐中警檢關系是相互配合的,每天與警察打交道,一些檢察官開始視警察而并非視公眾為他們的當事人。一些檢察官不愿批評警察的工作,哪怕只是暗示。這些檢察官經常有很好的理由害怕警察會怨恨檢察官而做出不指控的決定,并擔心以后他們不合作。檢察官不愿意弄僵與警察的關系可能導致檢察官為了使警察滿意而指控不應指控的案件。不幸的是,警察放任草率的工作或過分地提起指控不應指控不能促進公正[3]64-65。這種情況不僅在我國有,在美國等法制較發達的國家也普遍存在。因此,在美國存在的現象,恐怕在中國也不能幸免。第二,我國的公訴由檢察機關獨立啟動、專門行使,不受任何司法審查。對于檢察機關依法作出的起訴決定,被告人必須接受法院審判,在開庭審判以前沒有任何救濟的機會。要求檢察機關決定起訴時掌握較高的證據標準,有利于避免濫用公訴權,保證起訴案件的質量。在這方面,法國檢察官嚴格掌握公訴證據標準的經驗值得借鑒。同時,在中國的檢察機關在現實條件下還不能完全獨立行使檢察權,辦案中經常受到來自方方面面的干擾的情況下,規定較高的公訴證據標準也有利于檢察機關抵制外來干涉。

(二)防止錯判

第一,辯護律師不享有庭前調查取證權,新刑事訴訟法出臺后律師更加難以得到控方的證據,難以在庭審前進行有效的防御準備,證人普遍不出庭,使得我國刑事案件的庭審過程中不能進行充分的質證,庭審本身應當具有的核實證據、查明事實的功能并不能得到有效的發揮,法庭審判在很大程度上是走過場的;第二,“雖然自審判方式改革以來,人們對法院依職權包攬調查取證和收集證據的做法進行了一些改革,但對于是否保留法院調查取證的權限以及調查取證范圍,依然存在著不同的看法。一種觀點主張應當完全取消,另一種觀點則認為應當保留但應予完善或改進[9]”。新刑事訴訟法出臺后,法院沒有權力在開庭審理以前進行庭外證據調查,在法庭審理過程中,也只有在對庭審中提交的證據有疑問時才能依法進行有限的庭外查證活動。法院定案所依據的證據大體就是檢察機關在法庭審理過程中提供的證據以及庭后移送的證據。在法庭上,審判人員只能通過雙方提供的證據和雙方的辯解來做出判斷,沒有親歷第一現場,很難弄清楚證據的來源和雙方辯解的真實性和可靠性,他們真可謂是蒙眼的“神”,是一個很可能被假證和謊言所欺騙的“神”。此外,中國特有的司法體制也使得法院無法真正做到獨立裁判,對于重大的證據不足的案件特別是有政法委出面協調的或社會輿論的壓力較大的案件,法院基本都會做出有罪宣告。“錯案追究制”的推行,國家賠償的制裁更使得法院作出無罪判決困難重重。統計數據表明,我國的有罪判決率很高,在有些地區,法官甚至認為案件經過了偵查和起訴環節還可能有無罪判決嗎,有些地區已經有了一定時間的全部有罪判決的記錄。審判人員的這種權力“正如德國歷史學家弗里德里希·邁內克所指出的,一個人被授予權力的人,總是面臨著被濫用的誘惑,面臨著逾越注意和道德界線的誘惑。‘人們可以把它比作附在權力上的一種咒語——它是不可抵擋的’”[10]。在這樣一種只要起訴就幾乎意味著有罪判決的司法體制之下,如果不將偵查終結移送起訴和提起公訴的決定提出較高的證據標準,就無法避免冤假錯案。

(三)防止更大量的案件進入審判

理論上講,如果偵查終結移送起訴和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降低,可能使本來不應該進入審判程序的案件卻符合了較低的證明標準,從而順利進入到審判程序之中,這樣可能導致一種直接的后果就是更大量的案件進入到審判程序從而增加了司法成本和工作量,這又會引發一系列其他不利的后果。首先,浪費司法資源,減低了審判的正確率。我國司法資源緊張,案件的增加無疑會增加審判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司法人員可能經常為繁多的案件而忙得不亦樂乎,很少有時間去思考、去學習,結果提起訴訟的案件大部分由于缺乏證據事實而中途終結或宣告無罪,做了許多前期的無用功。而且用有限的司法資源在有限的時間內應對因證明標準降低的而增加的案件表面上在時間上提高了個別案件的效率,但這種效率是以浪費司法資源和降低判決的準確率為代價的。案件也需要時間的考驗,冤案錯案大部分與匆忙結案有關。其次,我國司法審判中的頑疾之一就是案件的發回重審,特別是多次發回、久拖不決危害尤甚,許多學者對此作了分析和論證,找出許多引起發回重審的原因,但他們卻忽視了一個重要的誘因,即進入審判程序的案件量。理論上講,案件量是發回重審的上游問題或入口問題,如果進入審判程序的案件量較低,那么被發回的數量同樣會低,反之則高。如果降低證明標準,那么,進入審判程序的案件量就會增加,這些增加的案件由于本身的證明標準較低,使得法官裁判的難度增加,被發回重審的幾率會比通過證明標準較高而進入審判程序的案件更高,因而會引發更加嚴重的發回重審現象。發回重審不僅損害了司法的權威,而且印證了西方的那句名言:“遲到的正義為非正義”。因此,堅持案件偵查終結移送起訴和提起公訴案件的證明標準同判決的證明標準相同,可以減少進入審判程序之案件量,提高司法效率,一定程度上減少發回重審的現象。

刑事訴訟設置復雜的訴訟環節,其目的是為了提高證據的證明力和可信度,增加正義的砝碼,減少錯案冤案的發生,而在偵查、控訴、審判等不同階段設置不同標準的做法無疑與這一目的相違背,應堅持在偵查、控訴和審判階段統一的證明標準,讓案件在經過一次又一次的驗證后得到正義的解決,從而讓無罪者不受牽連,讓有罪者受到懲罰,讓受害者得到寬慰,讓國家、社會和人們得到滿意。

[1][美]唐納德·J·布萊克.法律的運作行為[M].唐越,蘇力,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17-18.

[2]汪海燕,張小玲.論刑事證明標準及層次性[J].中國法學,2001,(5).

[3]樊崇義.域外檢查制度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8.

[4]孫長永.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及其司法審查比較研究[J].中國法學,2001,(4).

[5]What doeS the CPS do?At http://www.eps.gov.uk/ep/what does,h tm.

[6]龍宗智.相對合理注意[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

[7]陳瑞華.刑事訴訟的前沿問題[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201.

[8][美]約翰·羅爾斯.正義論[M].何懷宏,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86.

[9]王利民.司法改革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1:387.

[10][美]E·博登海默.法理學法律哲學與法律方法[M].鄧正來,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376.

Talking about the Theory of Gradation of Standard of Proof

ZHANG Yuan-peng1,L I Shou-rong2

Some people bring up different standards of prove in different stages in Law of Criminal Procedure.Some developed countries set up different standards of prove according to different stages,but this does notmean it is suit in our country.As far as the present period is concerned,our country has its own criminal procedural structure and judicial ecological entironment.And because of influence of some factors such as understanding of problem recognition,ability of case recognition,system of procedure distributaries,pressure from cr ime investigation,we should continue unifor m standard of prove in different stage of litigation.Itwill prevent some cases from being prosecuted or sentenced wrongly and will prevent many cases from coming in justice to cause some cases being remanded for retrial.

standard of prove;stage of litigation;deporting for checkup prosecution;prosecute

DF73

A

1008-7966(2010)11-0138-05

2010-10-09

河北省保定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科學發展觀視域下的刑事司法程序研究》階段成果(200902155)

張元鵬(1973-),男,河北廊坊人,2009級刑事訴訟法學專業博士研究生,北華航天工業學院文法系講師,從事訴訟法學研究;李壽榮(1975-),男,甘肅甘谷人,文法系教師,法理學碩士。

[責任編輯:王澤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