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啟芬
(衡陽師范學院外語系,湖南衡陽421008)
尤金·奧尼爾劇作中的“逃遁者”形象
肖啟芬
(衡陽師范學院外語系,湖南衡陽421008)
“逃遁者”;夢幻;過去;精神危機;生存困惑
尤金·奧尼爾劇作中塑造了一大批“逃遁者”形象,他們在一個封閉、遠離現實、充滿詩意的過去或幻想的世界里游蕩,靈魂無所歸依。從形態分析,生成動因對“逃遁者”形象進行分析,從而探討劇作家筆下折射的現代人的精神危機和生存困惑。
1953年11月27日,美國著名劇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尤金·奧尼爾在波士頓的希爾頓旅館溘然長逝,走完了他坎坷的人生旅途。奧尼爾一生都在探求茫茫宇宙中人類存在的意義和精神的歸宿,最終卻沒有找到一個令他滿意的完美答案,成為精神上的無家可歸者和漂泊者。奧尼爾的個人經歷正如他劇作中的眾多“逃遁者”一樣,時代之潮的猛烈沖擊,社會的劇烈變動,傳統的逐步解體使他們迷茫惶惑,在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們或耽于幻想,或懷舊,或躲避,成為了一群站在時代邊緣上軟弱而痛苦的靈魂。追求與幻滅,過去與現在,傳統與現代,物質與精神,理想與現實在他們的心靈中互相對峙,激烈沖撞,而他們最終選擇了在一個封閉、遠離現實、充滿詩意的過去或幻想的世界里游蕩,留給我們的是遺棄了的希望的殘片,褪色的自我憐憫和無所歸依的靈魂。[1]
1 沉湎于夢幻
奧尼爾的早期作品《天邊外》中的羅伯特天生是一個富有詩人氣質充滿夢想的年輕人。他身體羸弱,但精神世界豐富,終日沉醉于幻想與想象之中,一心向往山村以外的神秘世界,希望能有一天可以沿著通向地平線以外的彎曲小路,去尋找理想和浪漫的生活。然而當愛情突如其來時,羅伯特選擇了娶鄰家女露絲為妻,留在農莊。最終羅伯特在生活的困頓、愛人的傷害、疾病的折磨中日漸憔悴,悲慘地死去。在關于夢想與愛情的追逐中,羅伯特受到生活的捉弄,受到一種看不見掙不脫神秘力量的擺布,經受了生活的嚴酷考驗而以悲劇結束,沒有實現的夢想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被放大強化,最終成為了其支撐人生存在的精神支柱和逃避現實擺脫苦難的方式。
在奧尼爾的后期作品《送冰的人來了》中,一群來自社會下層的流浪漢,被現實和希望所拋棄,他們都曾經把大半生的時間用來為自己爭取幸福生活,實現“美國夢”的理想,但所有的追求和努力都失敗了,只有成天靠酒精來麻醉自己的靈魂,生活在幻想和相互欺騙的白日夢中,試圖使他們現實的生活看似具有意義,以便保護他們已被現代社會所剝奪的“人性”、“尊嚴”、“身份”,并以此作為繼續生存下去的理由。這些人物已被現實壓倒,誰也沒有改變這種生活的勇氣和愿望,誰也不愿意也不可能離開霍普酒店這個白日夢之宮。那個宣稱前來打破眾房客白日夢的送冰人希基,也非但沒能粉碎眾人的白日夢,反而自己也不得不逃避到幻想中去。正像劇中人拉里所揭示的那樣:“只有白日夢的謊言才把生命賜給了咱們這伙不走運的瘋子,不管是喝醉了的還是清醒的,全都一樣。”[3]
2 幽閉于現實
《更莊嚴的大廈》里的黛博拉的物質生活條件比較優裕,但婚姻生活不幸福,她身上浪漫主義氣質和實利主義的丈夫格格不入。黛博拉鄙視丈夫的實利主義世界,于是她采取了不介入的態度,遠離丈夫公司中的一切,把自己幽閉于花園圍墻之內的小環境中。黛博拉對花園圍墻外的世界一無所知,充滿恐懼,沒有膽量到外面去開辟屬于自己的新世界,最終成為了一位不愿走出家門,將自己幽閉于自家花園來療傷的人。黛博拉的兒子西蒙也是一個“逃遁者”。他出身豪門,又畢業于哈佛大學,而正當他春風得意、前程不可限量之時,卻選擇了遠離繁華與名利,在自造的小木屋里過梭羅式的自給自足的生活。
《悲悼》中的女主人公萊維妮亞為父報仇,指使弟弟奧林殺死母親的情人卜蘭特,并因此間接導致了母親和弟弟的自殺。萊維妮亞對復仇的結果卻大感沮喪和自責,因此選擇了逃避現實、與世隔絕的方式來贖罪。她說:“我不會走母親和奧林走的路。那是對懲罰的逃避,并且沒有人剩下來懲罰我了。我是孟南家族中的最后一個人了。我必須懲罰我自己!獨自和死人們同住在這里,是一種比死亡和坐牢更壞的報應!我絕不出門,也絕不見任何人。我要把百葉窗釘得緊緊的,不讓一絲光進來,我要單獨同死人們住在一起,保守他們的秘密,讓他們來纏我,直到孽債償盡,而孟家的最后一位可以得到一死的時候。”[4]萊維尼婭最終“自閉”于孟宅,一座氣氛冰冷的“白色的死亡之宮”。
3 耽溺于過去
在奧尼爾的《長夜漫漫路迢迢》中,蒂龍一家四口都被“過去”困擾著,他們的悲劇所在正是人人都沒有學會把舊日的一切忘卻,因此都陷在回憶的泥潭里不能自拔。哥哥杰米對弟弟埃德蒙說:“你說這是怎么回事,我就是忘不了過去”[5]。父親詹姆斯對自己藝術生涯的死亡耿耿于懷,他因為怕進貧民院,一心賺錢而葬送了自己的藝術前途。母親瑪麗無疑是奧尼爾筆下最有代表性、表現得最充分的一個“逃遁者”。現實生活中的瑪麗被鎖在了一個毫無意義、孤獨的的現在,她對有意義的過去充滿了留戀。瑪麗帶著懷舊的心情退縮到自己往日的虛幻世界中,穿上舊日的衣裳,把頭發梳成小辮子,幻想著自己仍舊生活在年青時代,留戀那一去不復返的少女年華,認為只有逝去的快樂才是真實的。丈夫與兒子都勸她忘掉過去,可她反問道:“為什么要忘掉過去?我怎么忘得掉?過去不就是現在嗎?過去不也就是將來?我們都想自欺欺人忘掉過去,可人生就是怪,它不讓我們忘記。”[5]她恨這個家,恨自己要扮演的妻子和母親的角色;而庸醫給她止痛的嗎啡適時地給了她迷幻作用,使嬌弱敏感的瑪麗更加不敢面對現實,而敏感地個性又加深了她對現實的恐懼和對回憶的依賴。
1 個人經歷
奧尼爾的逃遁自閉傾向產生于尋求歸屬的失敗,這正是奧尼爾許多劇作中的主題,也是他一生都在探索思考的問題。奧尼爾作品中的這種模式化傾向不是偶然的,它深深刻上了奧尼爾的人生經歷與情感體驗。奧尼爾從童年起過的便是動蕩不安和到處漂泊的生活,這讓敏感的奧尼爾感到缺少安全感,更何況生活在一個父親整天在外漂泊演戲,母親吸毒,兄長酗酒的家庭。奧尼爾也曾在自己的作品中說過“我是個陌生者從來沒有找到過歸屬感,不需要什么也從來不被人真正需要,從來找不到歸屬感”。[6]因此這種不被人需要的感覺日后加強了他渴望歸屬感的心理。奧尼爾經歷過三次婚姻,養育了三個孩子,但并沒有給他帶來其需要的理解和諧的家庭氣氛。在奧尼爾的晚年,各種本應該給他帶來親密關系的人都與他或是斷交,或是關系走向破滅,這對于一生渴望愛渴望歸屬的奧尼爾來說是真正“哀莫大于心死”。最后他在加州的道宅度過了幾年幽閉的時光,似乎在匆忙的一生中找到最后的港灣,道宅也成為其逃避塵世釋放心靈的圣地。[7]
2 宗教文化傳統
奧尼爾一生中始終感到無家可歸,仿佛命運并不完全知道該把他安排在哪兒,這除了上述的原因外,也與他的愛爾蘭后裔身份有密切關系。在那個時代,愛爾蘭人在當地新英格蘭人眼里永遠是外人,奧尼爾一家一直遭受排斥,格格不入。這種無法找到歸屬,局外人的感覺很早就深深地浸入了奧尼爾的骨髓。事實上奧尼爾也曾不斷表明自己的身份:自己是個愛爾蘭裔美國人。滿懷新生夢想來到異國他鄉的愛爾蘭人,在這里發現自己在這片英格蘭移民眾多的土地上,被排斥的命運并未真正結束。在新英格蘭地區,愛爾蘭天主教徒被稱為“二等公民”,多方面的壓迫依然如故。歷史記憶和現實困境,勢必加強自身的隔膜感和孤獨感,于是,精神的斷裂,信仰的分歧,使這些美國的愛爾蘭天主教徒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哀與孤獨。[8]奧尼爾一生關于愛關于信仰關于自由平等的理想都一一破滅,他看不到出路,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的心靈也瀕臨死亡,可以說他作品中逃遁自閉性人物形象的大量涌現,或正是他缺少母愛的童年和悲劇性的坎坷人生的寫照,更是他晚年精神絕望的一種投射。
3 社會環境
奧尼爾創作高峰時期,正是西方進入一個傳統價值觀念已然崩潰的物質主義時代的時候。尼采向世人宣稱“上帝已死”,維系了一千多年的上帝對人的統治地位被現代社會的物質主義所摧毀,失去了信仰的人們就像被放逐出精神家園的流浪兒,精神空虛,無家可歸。人所剩的自由理想與自由意志離開了上帝的保護,每個人只能憑個人的力量面對強大的社會壓力,失去了精神上的安全感。世人所爭取的崇高價值,如今則成為人無所逃避的生存狀態。一向被寄予全部希望的“救世主”不復存在了,人們不得不各自尋找另外的精神支柱,以便使自己能依托它來抵抗嚴酷現實生活的摧殘而生存下去。沉湎幻想或耽溺過去無疑是最佳的替代品,然而,他們所抓住的這根救命稻草也不過是鏡中月水中花,投身幻想耽溺過去并不能減輕他們內心的焦慮,短暫的麻痹之后仍然必須承受生命里揮之不去的陣痛,生活依然像沒有出口的道路般綿延不絕,永無止境。最終有人便選擇幽閉自己,遠離現實生活。奧尼爾洞若觀火地看到了美國的虛幻,看到了二十世紀西方人傳統的宗教信仰失落后精神世界一片荒蕪的社會現實。
現代美國女劇作家雷·克羅塞斯就認為:“戲劇,當然是從現實生活逃避進幻想世界的最快途徑。隨著現代文明使生活變得使我們越來越難以忍受,這種逃避顯然就更加迫切了”[6]。一生漂泊的奧尼爾在作品中很清楚地表達了他對“自由平等”的幻滅情緒,過去的一切像幽靈般吞噬著人們的平靜,不切實際的夢幻像漫天大霧一樣籠罩著人們的生活。這些被生活排斥的人們被歷史前進的犁鏵從他們生長的土地上連根崛起,拋到一個異己的世界里無家可歸,在精神的荒原里蹣跚而行,到處流浪,被驅逐,被踐踏,年華已逝,美夢成空,痛苦的呼喊被時間淹沒,只剩下無所皈依的靈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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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尤金·奧尼爾1天邊外[M]1荒蕪,汪義群等譯1南寧:漓江出版社,19931
[3] 尤金·奧尼爾1送冰的人來了1外國當代劇作選[M]1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921
[4] 尤金·奧尼爾1奧尼爾劇作選[M]1荒蕪譯1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1
[5] 特拉維斯·博加德編1奧尼爾集(下)[M]1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51
[6] Berlin,Normand1M od ern D ram a tists E u gen e O’N eill[M] 1New York:St1Martin’s Press,19821
[7] Louis sheaffer1O’N eill:S on a nd A rtist[M]1Boston:little, Brown Co,19731
[8] Pfefferkom,Kristin1 E u gene O’N eill’s C en tu ry:C en ten n ia l view s on Am erica’s F orem ost T ra g ic D ram a tist[M]1New York:Greenwood Press,19911
Ana lysis of the Drop2outs in Eugene O’Neill’s Drama
XIAO Qi2fen
(Foreign Language Departmentof Hengyang NormalUniversity,Hengyang Hunan 421008,China)
drop 2outs;dream;past;sp iritual crises;living perp lexities
There are a greatmany drop 2outs in Eugene O’Neill’s drama,who escape into the fortof dream, incarcerate from the reality or indulge in the past1Thispaper intends to revealthe drop2outs’characteristics and an2 alyze how they were created,trying to p robe modern peop le’s sp iritualcrises and living perp lexities1
I1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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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2804(2010)042021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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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師范學院2008年度科學基金青年項目08A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