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鋒
(河北理工大學人文法律學院,河北唐山063000)
春秋時期的戰爭法
——基于《左傳》的案例研究
張 鋒
(河北理工大學人文法律學院,河北唐山063000)
左傳;戰爭法;春秋;案例研究
基于《左傳》記載的春秋時期的戰爭史,以案例討論的方法,重點介紹和討論了春秋時代戰爭中若干重要的戰爭中體現的戰爭法規則,包括戰爭權利規則、戰爭行為規則和戰爭責任規則。春秋時代戰爭法洋溢著傳統和變革的思想,是中國乃至世界戰爭法歷史的寶貴財富。
戰爭,人類自相殘殺的行為。和人類的其他行為一樣,從它產生之日起,就有人想把它納入人類認可的規則體系中,給這頭肆虐的怪獸套上籠頭,因此產生了戰爭法。和其他法律的演化一樣,戰爭法也經過了從習慣到習慣法再到成文法的過程。作為人類最常見的行為之一,戰爭之中產生法律是毫不奇怪的。戰爭法和民法、刑法一樣,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為燦爛的文明成就之一。
毋庸置疑,戰爭法作為國際法中的一個分支,其發展之程度,取決于國際法的發展程度。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戰爭法都是在恪守某種文明規則的軍隊間產生和發展的,能夠組織這種文明之師的,無疑是國家。民眾起義、暴亂、軍閥混戰之中,戰爭法不可能獲得良好的發展。因此探究戰爭法的發展,應該把視角放入國際法發達的時期和區域。而中華法系中戰爭法方面的發展與演進,在世界戰爭法歷史中又獨具特色,可謂是中華法系中的一個比較有特色的法律制度,值得我們注意。
我中華法系戰爭法發展的黃金時期是春秋時期,為后世中國兩千多年的大一統宗藩國際關系時代的戰爭法所不能比。研究中華法系中的戰爭法,必以春秋為軸心進行研究,方可謂不失鵠的。此并非歷史退化論,實乃后世之宗藩國際體系不能提供培養春秋戰國時期那種戰爭法則的土壤。而研究中華法系的戰爭法,亦應該主要將精力放在春秋時期。
如果按照現代的戰爭法體系去揣測古代的戰爭法則,則顯屬刻舟求劍。但我們也知道在法律的原則和精神方面,確實存在一些自古至今薪傳不滅的東西。從這個意義上說,戰爭法自從產生以來,一直要解決三個基本問題:戰爭開始前的規制,戰爭進行中的規制,戰爭結束后的規制。戰爭開始前,要審查戰爭的合法性與合理性,防止非法戰爭的發生。戰爭進行中要引導戰爭行為的合理合法進行,不能破壞和殺戮不應被破壞和殺戮的對象。戰爭結束后要按照一定的規則追究戰爭責任,確定戰爭賠償和過錯人的責任追究等等。這三個問題是自古至今的戰爭法都要考慮的基本問題。對這三個問題進行探討,也是現今學界比較重視的一個話題。而這三個問題和相關規則,在中國古代的戰爭法中,也得到了相當的發展。
按照戰爭權利、戰爭行為和戰爭責任的劃分方法,我們可以將春秋時期的戰爭法約作概觀如下:
所謂戰爭權利,就是通過發動戰爭解決國際糾紛的合法資格。關于行使戰爭權利的諸多規則,在我國春秋時期的戰爭法中,不僅多見,而且非常重要,同時還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我們先看幾個例子:
魯隱公十一年,鄭、齊、魯三國攻入許國,許國國君出奔到衛國。這次戰爭是以討“不共王職”作為出師之名的。《左傳》載:
秋,七月,公會齊侯、鄭伯伐許。庚辰,傅于許。潁考叔取鄭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顛。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鄭師畢登。壬午,遂入許。許莊公奔衛。齊侯以許讓公。公曰:“君謂許不共,故從君討之。許既伏其罪矣,雖君有命,寡人弗敢與聞。”乃與鄭人。
魯國不敢接受鄭國的提議,是因為如果接受許國,就會喪失參與戰爭的正義性,使合法的問罪戰爭變成非法吞并戰爭,于是便把許國的處置權交給當時擔任周室卿士的鄭莊公。這個例子,是當時戰爭法則對參戰方制約的明證。
魯文公五年,楚滅六。《左傳》載曰:
六人叛楚即東夷。秋,楚成大心、仲歸帥師滅六。
這次的出師之名是討“與國叛”。是因為六人背叛了自己的宗主楚國,改投東夷,因而見伐。
魯昭公二十二年冬,晉糾合諸侯進入周室王畿,《左傳》載:
冬,十月,丁巳,晉籍談、荀躒帥九州之戎及焦、瑕、溫、原之師,以納王于王城。
這次軍事行動的出師之名是“安定周室”和“納王入京師”。作為當時華夏列國的伯主,晉國有“獎王室”、“翼戴天子”的義務,因此“安定周室”和“納王”就成了晉國的出師之名。
戰爭行為規則見于《左傳》的記載數量相當多,而且頗可證實《司馬法》中所言古法的真實性,主要的例證可概述如下:
魯宣公二年,鄭、宋兩國的大棘之戰中有一事值得玩味,《左傳》載曰:
二年春,鄭公子歸生受命于楚伐宋,宋華元、樂呂御之。二月壬子,戰于大棘,宋師敗績,囚華元。獲樂呂,及甲車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輅鄭人,鄭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獲狂狡。
宋國大夫狂狡為了將陷于困境的敵人救出,便倒持自己的武器,讓戟柄向下,將敵人從井中救了出來。但不料敵人出來后卻立即將狂狡打倒,并俘虜了他。這個事件反映了在當時的作戰中仍然存在“不重傷”的規矩。
魯成公十六年,晉楚會戰于鄢陵,這場戰爭中比較完整地向我們展現了當時的作戰規則,《左傳》載曰:
甲午晦,楚晨壓晉軍而陳。軍吏患之。范匄趨進,曰:“塞井夷灶,陳於軍中,而疏行首。晉、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執戈逐之,曰:“國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欒書曰:‘楚師輕窕,固壘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擊之,必獲勝焉。”郤至曰:‘楚有六間,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惡,王卒以舊,鄭陳而不整,蠻軍而不陳,陳不違晦,在陳而囂,合而加囂。各顧其后,莫有斗心;舊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楚子登巢車,以望晉軍。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王曰:‘騁而左右,何也?”曰:‘召軍吏也。”“皆聚於中軍矣。”曰:“合謀也。”“張幕矣。”曰:“虔卜於先君也。”“徹幕矣。”曰:“將發命也。”“甚囂,且塵上矣。”曰:“將塞井夷灶而為行也。”“皆乘矣,左右執兵而下矣。”曰:“聽誓也。”“戰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戰禱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賁皇在晉侯之側,亦以王卒告。皆曰:“國士在,且厚,不可當也。”
楚軍早早列陣,由于距離晉軍營壘過于接近,致使晉軍無法出營列陣,不得不填平營內井灶以騰出列陣的空間。在晉軍甚囂塵上地進行準備工作時,楚軍統帥楚共王卻登上巢車,靜靜地觀察并等待晉軍完成召開戰前會議、祭祀祖先、發布命令、填灶埋井、戰前動員講話、禱告等各種程序,等晉軍列陣完畢,才開始戰斗。這反映了當時列國仍然遵守著“不鼓不成列”的規矩。
同時,在這場戰役中,還有兩件事值得關注,《左傳》載曰: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見楚子,必下,免胄而趨風。楚子使工尹襄問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韋之跗注,君子也。識見不穀而趨,無乃傷乎?”郤至見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從寡君之戎事,以君之靈,間蒙甲胄,不敢拜命。敢告不寧,君命之辱。為事之故,敢肅使者。”三肅使者而退。晉韓厥從鄭伯,其御杜溷羅曰:“速從之!其御屢顧,不在馬,可及也。”韓厥曰:“不可以再辱國君。”乃止。郤至從鄭伯,其右茀翰胡曰:“諜輅之,余從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傷國君有刑。”亦止。
晉國大夫郤至每次碰到楚共王和他的衛隊時,一定要按照當時的禮節脫掉帽盔,跳下戰車,趨走如風,向楚王致敬。楚王則命令屬下不得傷害郤至。而韓厥和郤至都拒絕屬下提出的以危險方法俘獲鄭成公的建議,這都是因為當時戰爭中不得窮追、傷害尊者的規矩。
戰爭結束后,必須要追究戰爭責任國的戰爭責任,這一點古今中外皆同。從《左傳》的記載看,也有相當規模的戰爭責任規則存在。如罪其君而不罪其民,可廢其君而不可絕其祀,不可虐待請降者等等。有以下例子可以說明:
魯莊公十一年夏,魯、宋兩國在鄑開戰,宋師大敗。隨后在這年秋天宋國又發大水,魯莊公便派使節去吊問,《左傳》載曰:
秋,宋大水。公使吊焉,曰:“天作淫雨,害於粢盛,若之何不吊?對曰:“孤實不敬,天降之災,又以為君憂,拜命之辱。”臧文仲曰:“宋其興乎!禹、湯罪己,其興也悖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且列國有兇,稱孤,禮也。言懼而名禮,其庶乎!”既而聞之曰:“公子御說之辭也。”臧孫達曰:“是宜為君,有恤民之心。”
可以很明顯看出,當時在追究戰爭責任上,比較重視對國君責任的追究,而對民眾則多抱有憫恤態度。即所謂“罪其君而不罪其民”。
當時的戰爭責任規則,還有一條比較重要的是“討罪而不絕祀”,即戰爭責任的追究不得導致國家宗廟祭祀的滅亡,魯宣公十一年冬,《左傳》載楚莊王入陳事曰:
冬,楚子為陳夏氏亂故,伐陳。謂陳人“無動!將討於少西氏”。遂入陳,殺夏徵舒,轘諸栗門。因縣陳。陳侯在晉。申叔時使於齊反,復命而退。王使讓之,曰:“夏徵舒為不道,弒其君,寡人以諸侯討而戮之,諸侯、縣公皆慶寡人,女獨不慶寡人,何故?”對曰:“猶可辭乎?”王曰:“可哉!”曰:“夏徵舒弒其君,其罪大矣;討而戮之,君之義也。抑人亦有言曰:‘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牽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奪之牛,罰巳重矣。諸侯之從也,曰討有罪也。今縣陳,貪其富也。以討召諸侯,而以貪歸之,無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聞也。反之,可乎?”對曰:“吾儕小人所謂‘取諸其懷而與之’也。”乃復封陳。
楚莊王打著“平亂”、“討弒君”的旗號進攻陳國。殺掉作亂的夏徵舒,卻聽從大臣的意見不敢直接吞并陳國,而是重新封立。這是“討罪而不絕祀”戰爭法則的體現。
關于此規則,《左傳》中還有兩例,一為魯宣公十二年春,楚莊王圍鄭事,《左傳》曰:
十二年,春,楚子圍鄭,旬有七日,鄭人卜行成,不吉;卜臨于大宮,且巷出車,吉。國人大臨,守陴者皆哭。楚子退師。鄭人脩城。進復圍之,三月,克之。入自皇門,至于逵路。鄭伯肉袒牽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懷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聽?其俘諸江南以實海濱,亦唯命。其翦以賜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若惠顧前好,徼福於厲、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於九縣,君之惠也,孤之原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實圖之。”左右曰:“不可許也,得國無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幾乎!”退三十里,而許之平。潘尫入盟,子良出質。
楚王見鄭人臣服,便接受鄭人的條件,退軍三十里,允許鄭國和楚國議和。這是“不絕祀”的另一個例子,同時也說明了當時有善待貴族降者的規矩。
另一個更有力的例子在魯僖公六年,楚成王圍許事,《左傳》載曰:
秋,楚子圍許以救鄭。諸侯救許。乃還。冬,蔡穆侯將許僖公以見楚子於武城。許男面縛,銜璧,大夫衰绖,士輿櫬。楚子問諸逢伯,對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啟如是。武王親釋其縛,受其璧而祓之。焚其襯,禮而命之,使復其所。”楚子從之。
這個例子不僅說明春秋時期存在這種“不絕祀”的戰爭責任規則,同時還告訴我們這個規則來自于西周初創之時,并以習慣法的形式繼承下來。事實上,直到春秋后期,這個規則還在起作用。《左傳》載魯昭公四年楚靈王滅賴事曰:
遂以諸侯滅賴。賴子面縛銜璧,士袒輿櫬從之,造於中軍。王問諸椒舉。對曰:“成王克許,許僖公如是,王親釋其縛,受其璧,焚其櫬。”王從之,遷賴於鄢。
如果楚靈王確實遵循周武王對待微子啟的先例,那么賴國應該和許國一樣,其祀未絕。這都是“討罪而不絕祀”的例證,事實上,自西周而來的“八議”制度中的“議賓”和這種戰爭法規則應該有密切的聯系,值得我們進一步關注。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可以看到中國古代戰爭法在春秋時期的大概情況,可知其中規則頗多,法的文明精神洋溢其中。是我們當今學人必須認真對待的。但要對這三個規則一一進行詳細的分析批判,則是個極大的題目。不是這篇文章可以容下的。本文所做的,不過是一個概要介紹的工作,以待學界關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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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Br ief D iscussion of Rules ofWar in“Chun q iu”Per iod of Ch ina——a Study Based on Z u o Z h u a n
ZHANG Feng
(College of Human ity and Law,Hebeipolytechnic University,Tangshan Hebei063000,China)
Z u o Z h u a n;Laws ofwar;“Chun qiu”era;case studies
Based on the“Chun qiu”history ofwar recorded by Z u o Z h u a n,through a case method,this article introduce and discussed a general classification for rules of war in ancient Ch ina,especially in the“Chun q iu”era,by some of interesting warfare in thatperiod1The classification embodied to three:the rules about right of war,the rules aboutconductofwarand the rulesofwar responsibility1The lawsofwar in“Chun qiu”era fulfilled with tradition and the idea of change1 It is a valuable assetaboutwarhistory and law history ofChina and the whole worl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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