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耿
(淮南師范學院,安徽淮南 232001)
早期來華傳教士中國文化觀
陸 耿
(淮南師范學院,安徽淮南 232001)
早期;傳教士;中國文化觀
明清之際天主教傳教士來華開啟了中西文化交流的新篇章。傳教士通過對中國文化的記述,將中國這一東方文明古國介紹給西方,形成了他們所特有的中國文化觀。認為傳教士中國文化觀的形成主要受到傳教士個人、組織、國籍及傳教目的、傳教活動情況等因素的影響。
在中西文化交流過程中,明末清初基督教文化的傳入是其中影響較大的一次。這一時期的中西文化交流,傳教士起著重要的作用。傳教士贊嘆中國地大物博、政治良好、秩序井然,文化燦爛,是一個禮儀之邦;也批判中國科技落后,迷信盛行,中國人妄自尊大等。
西方傳教士的中國文化觀是不斷發展的,他們以基督教文化為基準看中國文化,關注的多是中國的精英文化,對中國文化的看法褒貶不一。由于個人、組織、國籍及傳教活動情況的不同,他們對于中國文化的認識及理解也有差異,發生于清初的“禮儀之爭”則是其集中體現。探索明末清初來華傳教士關于中國文化的看法,可以發現影響其形成的一些因素。
16世紀西方的宗教改革運動給天主教以沉重打擊,天主教失去了宗教世界的半壁江山。為了挽救這種局面,天主教進行了改革。耶酥會成立即是天主教回應宗教改革的一大舉措,其宗旨是讓天主教靈光遍布于世界各地,要求開拓海外的宗教市場,所以耶酥會士奔赴四面八方,開始了艱難的海外傳教生涯,其中的一些來到中國。他們定期向歐洲天主教教會總部報告傳教情況,曾德昭《大中國志》式的作品正是在這一背景下誕生的。
由于明朝政府實施海禁,初始來華的傳教士傳教不利,“借佛傳教”策略失敗后,利瑪竇秉承范禮安政策,制定“適應”傳教路線,尊重中國文化,他們學漢語,著儒服,結交文人學士,走上層路線,不直接發展信徒,而是先爭取統治階級的好感,再通過與中國文人學士的討論,達到宣講天主教教義的目的。他們尊重孔子,遵守孔孟儒家之道,他們將孔孟儒家學說比附天主教義,使二者仿佛有了同宗同祖的血親關系,于是一些文人學者冰封的思想開始被打破。走上層路線的成功使他們得到一些統治階級的庇護,也使傳教士的生活局限于中國社會上層人士之間,特別是早期,由于沒得到官方的認可,他們更不敢輕舉妄動,否則就有可能被遣送出境,因而他們筆下的中國文化多是這一階層人士的文化生活。
在“適應”政策下,利瑪竇在 “禮儀”問題中,采用了迎合中國文化的態度。在中國的傳教經驗使他明白,孔子學說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是維系日常生活和社會政治管理秩序的基石,若想用基督教的價值體系來代替中國儒教地位,一概否定祀孔,必然會激起士大夫的憤怒,天主教在中國便無法立足,他苦心經營的天主教在士大夫中的影響必將蕩然無存,傳教必然失敗。所以他指出中國人祀孔具有社會倫理的含義,而不是宗教儀式。張凱在《龐迪我與中國》一書中就指出,關于 “Deus”的翻譯,利瑪竇譯出了中國典籍中關于“上帝”的語句,使人覺得天主一詞在中國古已有之,中國古代文化與基督教文化具有一致性,其實利氏在闡釋這一問題時巧妙地回避了中國 “天主”的概念在不同時期的內涵的關鍵性變化。裴化行認為利瑪竇了解到要想得到這個也許是世界上最驕傲的民族的信任,就要克服這樣一個民族對傳播一種新教的抵抗,一方面要用西方的科學異彩來降低和消除他們對抗洋人的仇恨和輕視,另外還須細心照顧他們的這種虛榮心,對某些敏感之處尤其不能攻擊,否則就會立即斷送任何成功的希望。所以“無論是歷史性《札記》,還是這位傳教團奠基人迄今發表的書信,都只是不加區別地說到廟宇、圣徒、神壇、祭祀、獻祭,或相反,說到殿堂、先賢、供桌、宣教者、供品,并未就某些禮儀的迷信性質確定地表明態度。”[1]
利瑪竇時期的傳教士對于中國文化贊賞有加。康熙時期一度對傳教士“重用”,傳教活動得以展開,入教人數增多,傳教士認為天主教在中國傳播的春天來臨了,他們的言論及主張也開始活躍,引起了關于中國禮儀的爭論,最終使天主教難逃在中國被禁的厄運。
關于中國的一些禮儀是否為偶像崇拜、宗教迷信?他們指出中國人祭祖是為了維系中國倫理綱常中的孝道,而不是什么偶像崇拜,與天主教并不抵觸。關于祭孔,傳教士也持類似的態度。至于中國文化的祭祖是否含有宗教色彩,他們寧愿趨同于中國無神者的解釋,認為這只是為了教導子孫和無知的人孝敬仍然在世的父母。他們之所以這樣評價中國儒學,目的有二:一是消除傳教士彼此間的意見分歧,利于在中國的傳教,及爭取歐洲天主教會對來華傳教的支持;二是迎合中國人的習慣,拉近與中國人的關系,使中國人拋開天主教與中國傳統格格不入的印象,降低中國人加入天主教的顧慮,減少在中國傳教的阻力。因而,他們對中國文化的態度要受到其來華目的及傳教政策的影響。
考察傳教士的中國文化觀,不能不考慮他們的個人條件。以學習漢字為例,利瑪竇通過兩三年的漢語學習,到1585年底,他已能流利地說漢語。他認為所有的漢字都是單音節字,而且漢字的音節組合種類不多,便于掌握。但另一方面造成了大量的同音字,因為有很多符號發音相同,寫出來的字卻不一樣,意思也不同;再加上,同一個音的字加上不同的音調又可以表示不同的字,不同的意義,對于傳教士而言很難掌握。他們認為這給人們的交流帶來了不便,“發音相同的各種不同書寫符號不可能用耳朵聽準,但是可以用眼睛把符號的形狀以及他們的意義分辨清楚。事實上常常發生這樣的事:幾個人在一起談話,即使說得很清楚、很簡潔、彼此也不能全部準確地理解對方的意思。有時候不得不把所說過的話重復一次或幾次,甚至得把它寫出來才行。”[2]瑪竇掌握了快速記憶的方法,加之他個人的勤奮努力,能說漢語,因而他對漢語的評價較中肯。
由于對漢語掌握的情況不同,所以傳教士對漢語的看法有異。“近八萬字,每一個字都由許多無序的筆畫構成,怎么能學會這一切呢?”[3]安文思神父認為,“中國語言比希臘、拉丁或其他歐洲的語言都容易。”[4]對漢語的評價與每人在中國學習中文的情況有關,安文思 “十分勤勉地學習中國語言文字,并很快地學會了它。”[5]很多神父經過學習已能撰寫和翻譯中國書籍了,但他們對漢語掌握的流利程度不同,對漢語的評價也不同。
學習漢字的困難,使傳教士對漢語有了微薄之詞,同樣,他們在中國遇到的困難也會影響傳教士對中國文化的看法。在金尼閣編寫的《利瑪竇中國札記》中就有類似的記載,“以文為業的人們從小到老都要埋頭學習他們的這些符號。毫無疑問這種鉆研要花去大量的時間,那本來是可以用來獲得更有用的知識的。”[6]
我們在探究傳教士的中國文化觀時,不能忽略一些傳教士的民族文化自豪感、優越感的影響。同一時期在亞洲、非洲的一些傳教士多蔑視當地的土族文化,雖然當時在中國傳教的傳教士,并未極力主張用西方語言舉行天主教宗教儀式,但他們中的一些人也多少受到一些影響。
傳教士對中國文化的看法與他們在中國的活動有一定的關系。利瑪竇較早進入中國,后半生都是在中國度過的,并且死于中國,葬于中國,他對中國文化的了解較多;龐迪我是追隨利瑪竇時間最長,對利氏傳教策略了解最詳的人,因而利氏對中國的一些看法無疑會影響到他,他的中國文化觀和利氏的基本一致。曾德昭也來華較早,與利氏也有著較一致的認識。有“國王數學家”之稱的傳教士李明和白晉對中國的文化也持贊賞的態度,他們進入中國后由于康熙對科學的熱情,對他們看重,他們來到中國后就住在皇帝身邊,周圍的人自然會尊重他們,他們在這樣一種環境下生活自然不會遇到什么困難,因而特殊的待遇和地位使他們對中國文化的看法不同于傳教處處艱難的其他傳教士。費賴之曾指出李明的《中國現勢新志》饒有興味,足廣異聞,但關于華人的描述不無溢美之詞。
對同一種文化現象的不同態度與每個人的價值取向有一定的關系。“在中國教民祀天、祭祖和參拜孔子等儀式上,龐迪我和利瑪竇一樣采取一種通融和默認的做法。”[7]而龍華民則極力反對,張凱認為,龍華民 “是一個對救世功業充滿必勝信念和懷有狂熱激情的人,對基督教千年王國的渴望使他內心充滿一種痛苦的張力。”[8]這樣在傳教的過程中就可能無視中國的國情而盲目地追求宗教教義的純潔性,對于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分歧較大的地方容易產生偏激的看法。
17世紀 30年代前,中國天主教幾乎由耶酥會壟斷,但也有其他修會來華,畢諾指出,13、14世紀時教皇英諾森四世曾派遣柏朗嘉賓出使韃靼地區,圣—路易派遣魯布魯克出使蒙古王公,他們都是方濟各會士,但影響不大,直到耶酥會士進入中國才打開天主教在中國的局面。“明崇禎年間即有自呂宋,搭商船來者,然只在附近海島傳教,未嘗入內地,及遷民令下教友紛紛內遷,會士因不忍離棄教友同入內地,從此會士由呂宋來福建者源源不絕,耶酥會士漸不復來福建一省。自當日至今為多明我會修士所傳”[9]
這一時期,耶酥會的傳教范圍超過其他各會,其他各會主要在中國沿海城市或者交通較發達的地區,而中國內地主要是耶酥會的傳教范圍。由于同屬于一個修會組織,早期來華傳教士意見較一致,天主教在東方的傳教權完全由葡萄牙一國控制,羅馬教廷也因東方傳教區初辟而沒有較多干涉。自從 1640年開始,西班牙與葡萄牙分治,兩國政治關系解體,開始爭奪對于東方殖民地的經營。同時由于保教權的日益膨脹與教皇權威相沖突,所以羅馬教廷傳信部也宣布了對所有已建傳教區的控制權,而將傳教區的領導權賦予直屬于傳信部的主教——宗座代牧主教,并委派方濟各會士為中國的宗座代牧,這遭到葡人的反對,無形中造成了耶酥會與方濟各會之間的矛盾,而傳信部后來委任的宗座代牧主教都是法國人。1663年,巴黎成立了“外方傳教會”,并派傳教士來中國,他們站在西班牙教士一邊,加深了與耶酥會士的矛盾,這逐漸形成了關于中國禮儀問題不同的兩派。
1209年,方濟各修會成立,其會規 “特別強調布道活動與實踐的結合,如參加勞動、行醫和行乞。”[10]該修會后來雖分裂為幾個修會,會規也有改變,但大部分會員認為與下層勞動人民交往,在勞動人民中傳教是其主要布道方式。13世紀方濟各會士曾來中國傳教,但由于元朝的滅亡而中斷。1579年方濟各會士再次來華,他們在中國傳教走“下層群眾路線”,主要在勞動人民中發展信徒。
1217年多明我會在西班牙正式成立,其會規是天主教各修會中“第一部沒有規定其成員必須從事體力勞動的會規。但是對會士從事研討學問的活動,作了明確的規定和安排”。[11]多明我會士分布區域廣,崇奉教義的純潔性。1631年多明我會士高奇首次到我國福建傳教。
耶酥會的活動方針不同于其他修會,它主張深入社會各階層,耶酥會士可以不著僧衣,也可以不必過嚴格的修道生活。它鼓勵會士滲入上流社會以至宮廷,對當權者施加影響,盡力爭取知識分子,特別致力于爭取上層人物的子女,以便將來施加政治影響。耶酥會對教育和科學的熱衷在當時的宗教團體中是出了名的,這是耶酥會與其它宗教團體的不同特點乃至沖突,“強調自由意志,反對普遍適用的倫理原則而傾向于在不參照任何抽象、理想化的前提的情況下處理單個具體事例的做法,以及對為達目的采取各種手段、策略的高度靈活性的重視。”[12]耶酥會士認為為了傳教的需要,甚至可以允許兩種欺騙形式:一為 “摸棱兩可”,即用意義不明確的語言使聽者混淆,利瑪竇關于中國經典中天主的解釋就利用此法。二為“保存心理”,“他們表面上在祭壇前做所有這些表示崇敬的跪拜行禮時,他們可以在心中默默地把這些舉動作為對基督十字架的崇拜。”[13]這種通過巧妙表達造成詞義模糊和含混為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傳教提供了便利,使某些對立不至于尖銳。
由于各修會的會規、活動范圍的差異,影響了他們對中國文化的認識。耶酥會士來華較早,深知傳教不易,“適應策略”贏得了中國士大夫的同情,統治階級的好感。方濟各會和多明我會反感于耶酥會傳教士的傳教路線,對耶酥會的折中態度不滿,力爭維護基督教教義的純潔性。他們對耶酥會士容忍中國基督教徒祭祖、敬孔大為不滿,終于導致了禮儀之爭。[14]耶酥會士學習中國文化,所以他們對中國儒家文化的理解比其他修會深刻。方濟各會深入勞動人民中間傳教,對勞動人民的生活有一些體會,他們所看到的中國文化的層面不同,他們的中國文化觀存在差異。即使同一修會傳教士的中國文化觀也并非完全一致。
任何一種觀念的形成都是諸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對于異質文化的看法要受到更多因素的影響。傳教士身份特殊,他們看待中國文化所要受到的影響更多,從而形成了帶有自身色彩的中國文化觀念。
傳教士帶著固有的文化價值標準來到中國,他們看中國文化有自己特有的角度,每個人的資質及在華活動范圍、情況不同,所以他們對中國文化的看法存在差異。傳教士的中國文化觀受到當時因中國形勢、政策限制而采取的傳教政策的影響;來華傳教士具有不同的國籍、屬于不同的修會組織,由于他們的國家在爭奪宗教權力的過程中產生矛盾,自然會影響他們在中國的傳教活動及其感情;加之不同的修會的會規、儀式等的不同,也影響他們對中國文化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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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n the EarlyM issionaries’Chinese Culture View
LU Geng
(Huainan NormalUniversity,Huainan Anhui 232001,China)
early period;missionary;Chinese culture view
At the turning pointofMing and QingDynasties,catholicmissionaries came to China and opened a new chapter in East2West cultural exchange1Through the descriptionsof Chinese culture,missionaries introduced the o2 riental ancient civilization of China to the west and formed a unique Chinese culture view1This article holds that the for mation ofmissionaries’Chinese culture was mainly due to individuals,organizations,nationality,purpose of missionary work,missionary activities and other factor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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