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淑娟
(上海財經大學,上海 200083)
通感修辭與通感隱喻
雷淑娟
(上海財經大學,上海 200083)
通感修辭是人類感官互通現象的語言表現形式。從傳統修辭學、神經生理學、認知語言學三個層面解釋這一語言現象,并抽象出通感的認知要素和認知模式。
通感;神經心理;隱喻;認知
在人類的感覺中有時固體可以流動、日光似能碎裂、聲音帶有芬芳,抽象的概念擁有了具體的行動,這就是通感現象?!巴ǜ小币步小耙朴X”。通感既是一種心理現象,也是一種修辭現象,因此一直以來為修辭心理學所關注。最早把它成為修辭學現象予以關注的肇始于陳望道先生。1921年初陳望道先生在《民國日報》副刊《覺悟》上發表了“文學小辭典”,其中就有“官能底交錯”一條。官能底交錯就是感官的交叉溝通。在 1947年,朱光潛在《詩學》第六章中就指出了“著色的聽覺”(colour-hearing),但是直到 1961年錢鐘書在《文學評論》雜志第一期發表過一篇專論《通感》,把“synaesthesie”翻譯為 “通感”,這一修辭手法才為人所共知。這篇文章后來收入錢鐘書《七綴集》中。文中在列舉大量例子后說:
在日常經驗里,視覺、聽覺、觸覺往往可以彼此互相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個官能的領域可以不分界限。顏色似乎有了溫度,聲音似乎會有形象,冷暖似乎會有重量,氣味似乎會有體質。諸如此類,在普通語言里經常出現。譬如我們說“光亮”,也說“響亮”,把形容光輝的“亮”字轉移到聲響上去,就好像視覺和聽覺在這一點上無分彼此?!制┤?“熱鬧”和“冷靜”那兩個成語也表示 “熱”和“鬧”、“冷”和“靜”,在感覺上有通同一氣之處,結成配偶;……我們也說紅顏色比較“溫暖”,而綠色比較寒冷,“暖紅”、“寒碧”已淪為詩詞套語。[1](P65—66)
錢鐘書認為這種感覺挪移是一種古代批評家和修辭學家似乎都沒有拈出的修辭手法。通感作為一種修辭方法古已有之,不過在錢鐘書之前沒有人作過歷時考察而已。他以“雨過樹頭云氣濕,風來花底鳥聲香”(賈唯孝《登螺峰四顧亭》)、“促織聲尖尖似針”(賈島《客思》)為例,進一步的詮釋說前者是聽覺超越了本身的局限而領會到嗅覺里的印象,后者是聽覺兼觸覺的印象。他把通感作為修辭現象,同時也從感知層面揭示通感修辭形成的心理機制,因此一直成為學界的不移之論。
通感,在心理學上叫做“聯覺”,其生成具有一定的神經生理學基礎。根據腦科學、神經科學的研究顯示,人類思維活動的核心部分是大腦皮層。大腦皮層本身是一個復雜的、整體性的、有層次、成系統的有機結構,它可以分成各種不同的感覺區域。人的某些感官接受外物的刺激,經過內導神經傳到大腦的皮層,進入能夠引起興奮的相應的區域。種種興奮的“區域分化”,使其他區域相對 “抑制”,因而不同的區域對事物會產生不同的反應。如載有視覺信息的結束于枕葉,對光波作出反應;載有聽覺信息的結束于顳葉,對聲波作出反應;載有嗅覺信息的結束于顳葉內側,對氣味作出反應,等等。但是大腦皮層的各個“區域”間不是彼此孤立、相互隔絕的,他們的邊緣有很多“迭合區”,具有聯結、協調、溝通的作用,即可在 “興奮分化”的同時,產生“興奮泛化”,引起“感覺的挪移”。所以,人的各個感官不是孤立的,它們作為感覺的分支,多少能夠互相替代,互相過渡。常常是一個感官響了,另一個感官作為回憶,作為和聲,作為看不見的象征,也就起了共鳴。這種心理現象有一定的生理基礎,是大腦相應部位的神經細胞之間發生的共鳴和聯想,一種刺激可同時激起多種感官的不同感知,在大腦中引起共鳴。在日常語言詞匯系統中,有很多詞都是在通感心理的作用下構成的。如:悲涼、熱情、冰冷、熱鬧、冷靜、冷笑、香甜、苦寒、熱音樂、字正腔圓、秀色可餐等。而在審美交際中,通感則是在特定情境中的一種高級的審美活動。在審美交際中,似乎聽覺之中會有味覺,視覺之中會有溫覺,耳可見色,眼可聞聲。正如法國象征主義詩人魏爾倫的詩句:“白楊仍在訴無邊的悲哀,噴泉仍在吐銀白的呢喃”。波德萊爾的詩句:“回聲渺茫如黑夜,浩蕩如白天”。法國雕塑家羅丹說過,他在撫摸古希臘的大理石雕像時,好像感到了人的體溫。英國音樂家馬利翁說:“音樂是聽得見的色彩,色彩是看得見的聲音。”[2](P149)
對于通感的生理機制,近年來神經學家又有了新的解釋,出現了“新生兒感覺互通假說”。這一假說認為,嬰兒在出生后4個月之前屬于感覺互通的初始階段,也就是說這一時期對于不同的感覺輸入是不加辨別和區分的,聲音可以同時啟動視覺、聽覺和觸覺。經過這一初始階段之后,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的不同感覺區開始形成模塊。成人中的感覺互通是由于各個感覺區域在模塊化過程中出現了故障,即嬰兒期的感覺區模塊化過程沒有順利完成,是一種神經生理癥狀。[3]以上這些研究都從生理和腦科學方面,提供了通感作為一種心理現象所產生的生理基礎。
修辭學作為語言學的分支學科,傳統研究一直以探討辭格的結構式為主。雖然通感辭格的心理基礎先為人所認知,但它在認識論上的意義是伴隨認知心理學隱喻認知理論產生而被揭示出來的。美國語言哲學家Lakoff和 Johnson創建了“概念隱喻理論” (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把認知視角引入修辭研究中來,開始對修辭結構和語言運用模式進行批評和反思,探索修辭結構式的認知背景,探究修辭結構所映射出來的認知機制。因此,在這里我們可以用Lakoff和 Johnson的概念隱喻理論來闡釋通感現象,并把它從心理感知的層面上升到認知的層面。
概念隱喻理論是 Lakoff和 Johnson1980年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 (Metaphors We Live By)中提出來的,并在“The Coontemporary Thory ofMetaphor”中得到系統的闡述?!半[喻的認知觀”是對傳統的“隱喻修辭觀”的一種反動。認為隱喻不僅是一種修辭現象,而且是人類的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隱喻不僅是修辭結構,更是思維方式和認知手段。Lakoff使用 “概念域”(conceptual domain)、“源域” (source do-main)、“目標域” (target domain)來闡釋他的概念隱喻理論。他運用源域 (source domain)與目標域 (target domain)之間的映射 (mapping)來解釋隱喻現象。經典的例句為:
(1)We need tobuttressthe theory with soild argument. (我們需要堅固的論據支撐這個理論。) (2)Thefoundationof the theory isshaky. (這個理論根基不穩固。)
(3)The argumentcollapsed. (論據垮了。)[4](P87—88)
在以上例子中,Lakoff認為 buttress,foundation,shaky,collapsed這些詞匯本來是描寫建筑物的,建筑物建立在基礎之上,理論也涉及一個基礎和框架問題,兩者具有“異質同構”的關系。因此,可以用“建筑物”來描寫 “理論”,即 “理論是建筑物”。同時,語言中的一詞多義現象使這種隱喻用法成為可能。如 buttress,foundation, shaky,collapsed在 “建筑物”語域有一個意義,而在“理論是建筑物”這一關系更大的語域中,這些詞又獲得另外的意義,即隱喻意義。Lakoff認為類似于“理論是建筑物”這樣的觀念在我們的概念系統中是普遍存在的,故稱之為“概念隱喻”。概念隱喻的工作機制是從一個比較熟悉、易于理解的源域 (如“建筑物”)映射到一個不太熟悉、較難理解的目標域 (如“理論”)。概念隱喻的本質是以一種事物去理解和體驗另一種事物。下面是Lakoff這一觀點的直譯:
隱喻是我們用來理解抽象概念,進行抽象推理的主要機制。
隱喻性語言 (metaphorical langguage)是“概念隱喻”的表層體現。
隱喻是跨概念域的系統映射。這種映射是不對稱的、是部分的。
每一種映像都是源域與目標域的實體之間一系列固定的本體對應?!坏┠切┕潭ǖ膶粏?映射可以把源域的推理模式投射到目標域中的推理模式上去。[4](P89)
可以說,跨概念域之間的映射是概念化的形式之一,而概念化的過程需要很多認知方式。其中與隱喻聯系最密切的是“意象圖式”。王寅在《認知語言學》中曾對意象有過精辟的詮釋:
感知和直覺都是以當下存在的事物為基礎,而表像 (約等于意象)則指在沒有客觀事物的情況下留在人們頭腦中的印象,即在無具體事物存在于現場時人們依舊能夠通過想象喚起該事物的意象,是感覺和知覺的心智表征。圖式則是指人們把經驗和信息加工組織成某種常規性的認知結構,可以較長期的儲存于記憶中。[5](P175)
圖式來源于完形心理學對記憶的研究。當我們憑借我們的記憶獲得以前見過的事物、情境的意象之后,我們的心智就會把回憶得到的各種信息和經驗組織成一套固定的認知結構儲存在大腦中,以此形成對新的經驗和新的事物的理解推理的基礎。這種固定的并且能夠長期儲存在大腦中的認知結構就是心理學概念中的圖式。Lakoff和 Johnson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一書中首次將“意象”和“圖式”這兩個概念結合而成 “意象圖式” ( Image Schema),并將其應用到隱喻分析中。他們所說的“意象圖式”是“我們日常身體經驗中反復出現的比較簡單的結構。”因為其在內外互動性體驗過程中反復出現,所以成為我們人類潛在經驗的基本結構。Johnson在 1987年曾經總結出 27個意象圖式,[5](P176)而 Lakoff在此基礎上概括出 7類意象圖式:[5](P176)容器、始源—路徑—目標、連接、部分—整體、中心、邊緣、上下、前后。王寅詮釋道,意象圖式有基本和復雜之分,它們可以相互結合構成更為復雜的意象圖式。意象圖式再通過隱喻、轉喻機制的擴展和轉換,就可形成更多的范疇和概念,特別是抽象的范疇和概念。[5](P177)意象圖式作為認知工具,在當一個概念向另一個概念投射時發揮著指引路徑的關鍵作用。而這一路徑也為我們理解隱喻和轉喻提供了主要依據。所以,人類的理解和推理正是憑借著這樣的意象圖式進行的,各種意象圖式的交織就構成了我們豐富的經驗網絡和概念結構,成為我們能夠理解意義的基礎。
通感也是一種隱喻性表達。作為一種概念隱喻,通感隱喻是指某一感官范疇的認知域向另一感官范疇的認知域的映射,因此通感是跨域的映射。
通感的認知要素可抽象為:
1.目標域固有特征:是溝通的感官(甲感官),即所要描寫再現的感官的特征。這個特征是目標域固有的。因為通感涉及到兩個不同的語域的映射,所以,從本質上來說是比喻性的。目標域就相當于比喻中的本體。
2.源域特征:是被溝通的感官 (乙感官)的特征。相當于比喻中的喻體的特征。
3.介體:是指具有源域特征的事物,是把源域特征向目標域投射時所憑借的對象,相當于比喻的喻體。
三個語義要素間的關系為:當表現屬于甲感官范圍的事物的印象時,卻超越它的范圍而憑借介體把乙感官的印象投射到甲感官上,為甲感官賦予、追加了一種新的特征。
由此,我們可以歸納出通感的認知模式:
目標域固有特征 +介體 +源域特征→目標域 (固有特征 +源域追加的特征)通感突破了固有感官的限制,不受常規和傳統思維方法的束縛,通過甲乙感官特征的重組,結合以往的知識和經驗,獲得對目標域的新認識、新見解。把握了通感的認知模式,就可以解釋清楚通感為什么不合常理卻又是一種極具創新性的修辭手法和認知方法。
綜上所述,從通感研究的歷時考察來看,對其認識經歷了從修辭學到心理學再到認知語言學的發展過程。
[1]錢鐘書 .七綴集·通感 [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2]雷淑娟 .文學語言美學修辭[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4.
[3]汪少華,徐健 .通感與概念隱喻[J].外語學刊,2003,(3).
[4]轉引自:李福印 .語義學概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5]王寅 .認知心理學 [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7.
(責任編輯 王碧瑤)
Synesthesia Rhetoric and Cogn itiveM etaphor
LEI Shu-juan
(School of Intercultural Communication,Shanghai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 ics,Shanghai200083,China)
Synesthesia rhetoric is a linguistic performance of human sense interact each other. This paper interprets the special linguistic form from traditional rhetoric,neurophysiology and cognitive linguistics,and draws out the cognitive elements and models of synesthesia.
synesthesia;Neuropsychology;metaphor;acknowledge
H15
A
1671-7406(2010)10-0024-04
復旦大學宗廷虎教授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審美辭格史》中“通感辭格
審美史”一章,項目編號:10BYY067。
2010-07-15
雷淑娟 (1957—),女,天津人,上海財經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修辭學、語用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