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江秀 楊甫旺
(楚雄師范學院,云南 楚雄 675000)
彝族神話傳說與活態民俗印證下的三星堆器物符號的彝文化元素*
單江秀 楊甫旺
(楚雄師范學院,云南 楚雄 675000)
史料證明彝族是開發我國大西南的重要民族之一,也是創造古巴蜀文明的重要民族之一。從魚鳧時期和杜宇時期不難看出古蜀文明史的源頭與彝族文化有著密切的淵源關系。以三星堆出土的實物為證,青銅縱目人面具讓“蠶叢縱目”的典故定格下來,并與《查姆》中描述的人類發展的三階段吻合,戴金面罩青銅人頭像在彝族經籍和民俗活動中可找到其對應,青銅神樹和青銅雄雞可運用彝族史料、彝族神話傳說及鮮活的文化民俗來解讀其中所蘊涵的彝文化基因。
神話傳說;活態民俗;器物符號;彝文化元素
彝族,古稱帶弓箭的大人 (夷),自稱“倮羅”、“諾蘇”、“尼蘇”、“納蘇”、“傈蘇”等,其原始部落發源于西南地區,繁衍和發展為中華民族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歷史長河中創造并傳播了自己的巴蜀文明。古蜀國“蠶叢國破”、“杜宇亡國,杜鵑啼血”的歷史記載,證實了古夷人就是古蜀國的主體民族,也證明了古巴蜀國王杜宇就是彝人。三星堆文物出土以來,有關三星堆文化的解謎正如它的蘇醒一樣猶如晴天響雷又似百花齊放,異彩紛呈。結合彝族神話傳說、彝文古籍史料及有 “根”的至今仍存活于彝人生活中的文化習俗來解讀三星堆文化,可領略到三星堆器物符號閃爍著彝文化元素之光芒,追溯其所承載的彝族社會歷史的發展變遷史,聆聽其所講述的彝族神話故事。
在三星堆眾多的青銅面具中,尤以青銅縱目人面具最具特色,也是最宏偉的一具,有的說它是《山海經》中龍的形象,是千里眼、順風耳的綜合體;有的說它是史書中記載的蜀王蠶叢的遺像等等。然而,在彝文古籍里,都能找出他們的原型,或可將他們同一些神話人物的形象對號,彝文文獻《洪水泛濫》、《支嘎阿魯》、《阿匹額索》、《諾漚曲姐》等都記錄了 “杜諾布”、“密那沓”、“恒摩諾婁則”三個形象,其中“杜諾布”意為能聽清千里訊息;“密那沓”意為能看見萬里的物和事;“恒摩諾婁則”意為耳能聞千里、眼能觀萬里的神人。他們都長有奇特的眼睛和耳朵,都是天上的主神策耿茲 (或作 “策舉祖”、“恩體古茲”)的使臣、使者。
這具最大的青銅縱目人面具,寬 138厘米,高 66厘米,估計約 80公斤,是眾多青銅面具中的佼佼者。它最奇怪的地方就是那雙凸出來的眼睛,從巨大的眼眶里伸出一對圓筒,那圓筒直徑約 8厘米,長約 18厘米,圓筒中段有一個扣環,好像能旋動,能伸長縮短,恰如一副望遠鏡,又像是一對巨大的螃蟹眼睛。額頭正中有一個切割的方孔,專家們估計那可能是安裝額飾的地方,可惜額飾未發現。一對倒八字的眉毛,像兩片柳葉,鷹鉤鼻子高高隆起,那張嘴特別寬,唇又特別薄,兩嘴角裂到耳根下,占了幾乎整個下頜。據說出土時還可見眼眉和嘴唇化了妝,有墨彩和朱砂涂其上,后來見了空氣、陽光便氧化了。耳朵與人的耳朵迥然不同,明顯呈現出獸類特征,寬大地向兩邊展開著,形同張開的鳥翅或豎立起來的獸耳。類似的這種縱目人頭像面具鑄有夔龍形鏤空額飾。[1](P54)
在三星堆的文物出土之前,有關這類青銅人面具的形象只有零星的模糊的文字記載,但在彝文典籍中卻可找到明確的記載,如流傳于哀牢山彝區的《人類起源說》一書說:“人類曾經歷了‘猴子變成人’、‘獨眼變直眼’、‘橫眼人’時代。在云南的彝族史詩《阿細的先基》、《查姆》中也把人類的進化分為 ‘獨眼人’、 ‘直眼人’、‘橫眼人’三個階段。”《黔彝古籍舉要》一書也記載:“關于人類的進化,在《人類的產生》和《婚姻紀》中都提到了直眼人和橫眼人。直眼人時代 ‘木葉做衣裳,白泥當糧食,露水作水喝’。過了若干代后才進入橫眼人時代。直眼人和橫眼人的傳說在彝族中廣為流傳。”[2](P183)
根據彝文古籍的記載和傳說,古時候,最早的人是獨目人,這些腦眉上長著一只獨眼的人,大小長幼不會分,吃食不知道祭神,遇老不知道磕頭,見小不知道作揖,眾人無人來管理,普天之下亂紛紛。獨目人時代無文明,是一個蒙昧時代,后來獨目人遭到天譴,隨著獨目人時代的結束,縱目人時代開始,縱目人時代,農耕已興起,那時人們只講耕種糧,一叢糧食重九斤,百姓只顧歡度日。關于縱目人,彝族創世史詩《查姆》作了如下記載:“獨目人頭發白得像棉花,頭上還有瓦崔窩,全身黑得像木炭,身上有麂子,臉像干樹葉一樣黃,眉毛長得像茅草蓬,眉毛叢中有野蜂,手指像竹節,手皮粗得像松樹皮,腳像龍爪子,腳趾有筷子寬,腳裂里有麻蛇,腳板上有石蜂,穿的棕樹皮,遠看像屯籮。羅塔紀仙女,對獨目人講:我給你帶來四瓢水,你快拿去洗身子。獨目人接過四瓢水,一瓢水洗頭發,白發變黑發;一瓢水洗手,粗手變嫩手;一瓢水洗腳,腳裂合攏了,行路似風響;一瓢水洗身子,污垢全洗凈,獨目人變成了縱目人,縱目人的鼻子剪刀樣,下巴雞蛋圓,嘴唇像鸚哥,臉上閃紅光,老人變成少年郎。”同時,與之相關的彝文典籍《阿普篤慕傳》、《阿普篤慕若》、《篤慕世系》等都對古代彝族縱目人作了相類似的記載和描述。從中可以看出彝族先民對人類社會初期的認識,特別是對人的具體認識有三個重要階段,即獨目人時代,此時代為原始的蒙昧期;縱目人時代,此時代為農耕興起的時代;橫目人時代,此時代為奴隸制時代。是故,彝族把自己的始祖阿普篤慕視為橫目人時代,從阿普篤慕開始至今一直認為是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以后不變的時代 (即人的橫目至今不變)。
另有一種觀點認為,三星堆青銅縱目人面具是對文獻中 “蠶叢縱目”最形象的說明。過去,人們對 “縱目”的解釋各執一詞,有人認為它是額頭正中多長出來一只眼睛,有人認為 “縱目”即是眼睛豎向生長。直到該面具出土,“蠶叢縱目”的典故才被正式定格下來。傳說中的蠶叢是古蜀先王中的一個,是蜀中教民養蠶的先驅,被古蜀人描繪為半人半神的“超人”角色。《華陽國志·蜀志》載:“有蜀侯蠶叢,其目縱,始稱王”,“次王曰柏灌,次王曰魚鳧”。古蜀國的更迭先后經歷了蠶叢時代、柏灌時代、魚鳧時代、杜宇時代和鱉靈時代。
有發掘報告認為,三星堆文化屬于古蜀王杜宇時期的文化。那么,杜宇之于彝族,之于彝族始祖阿普篤慕有何聯系呢?文化交流、文化涵化的主要方式有戰爭、貿易、遷徙,最重要的是遷徙。
晉常琚《華陽國志·蜀志》說:“后有王曰杜宇,教民務農,一號杜主,時朱提有梁女利游江源,宇悅之,納以為妃……七國稱王,杜宇稱帝,號曰望帝,更名蒲卑。”《蜀王本紀》也說:“有男子曰杜宇,從天墜,止朱提,有女子名利,從江源井中出,為杜宇妻。”朱提即今昭通,滇川黔彝族傳說史中,彝族的發源地正是昭通,彝族《指路經》其祖魂最后送達一站也是昭通。
陳英先生認為彝族為早期蜀人后裔,彝語中的“蘇”即 “蜀”,彝族自稱納蘇、車蘇、格蘇等即自認為是蜀人。彝語 “以‘蜀’為中心詞,有 ‘諾蜀’(彝人)、‘沙蜀’(漢人)、‘濮蜀’ (仡佬)和 ‘哪蜀’(看守者)等稱呼”,且他進一步認為彝族傳說中的始祖阿普篤慕即杜宇。“阿普”義祖先,“篤慕”即杜宇的另一記音。彝族古代行父子連名制。篤慕的兒子名叫慕雅枯、慕雅熱、慕雅切、慕雅臥、慕雅克、慕雅齊,其字首都是 “慕”。[3]彝文文獻記載,篤慕時期,發生了特大洪水,篤慕到洛尼山避洪水,洪水消退后,因天帝策更茲撮合,與三仙女對歌而成親,生下彝族武、乍、糯、侯、布、默 “六祖”,阿普篤慕為六祖分支的地方正是在昭通樂尼雪山。
古蜀傳說中最大的一次洪水發生在杜宇統治的末期,《蜀王本紀》說:“時玉山出水,若堯之洪水,望帝 (杜宇)不能治,使鱉靈決玉山,民得安處。”《華陽國志·蜀志》也說:“會有水災,其相開明,決玉壘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法堯舜禪授之義,禪位于開明。帝升西山隱焉。時適二月,子鵑鳥鳴。故蜀人悲子鵑鳥鳴也。巴亦化教而力農務。迄今巴蜀民農,時先祀杜主君。”[4](P180)往上推杜宇的祖輩為蠶叢,《史記·三代世表》指出蠶叢氏南遷:“周衰,先稱王者蠶叢,國破,子孫居姚嶲等處。”蠶叢、杜宇時,其轄地包括朱提。春秋時,受外來勢力的侵襲,蠶叢氏之后裔,開始了大規模的遷徙活動,其子孫溯金沙江而上遷到了 “姚”——今金沙江南岸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嶲”——今金沙江北岸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等地。
無論是神話傳說還是文史記載,無論是阿普篤慕抑或杜宇,兩者之間都或多或少地存在著絲絲縷縷的聯系。阿普篤慕所遭遇的洪水泛濫約相當于西周末年的蜀洪水時期,與杜宇時代的洪水時間相近。阿普篤慕遷徙的路線也與杜宇遷都的路線基本吻合,與彝族《指路經》中的祖魂回歸的路線大致相似,兩人有著相同的經歷。結合神話與史料記載,阿普篤慕即杜宇的推測并非無稽之談,而杜宇恰恰與創造三星堆文明的古蜀人有著直接的聯系。那么,阿普篤慕與古蜀人,彝族之于三星堆文明的創造者當有直接的必然的聯系。
窺一斑而知全貌,根據彝文文獻和彝族神話傳說,可以發掘三星堆出土的青銅縱目面具蘊含的彝族文化元素。首先,從彝文典籍記載和傳說來看,彝族是把阿普篤慕之前的人認定為是兩類形象不同的人,即獨目人和縱目人。從出土的三星堆青銅面具中可以看到,除縱目人外,尚有一部分面具是在雙目之上的額頭開有一口,有些學者認為這是為了便于鑄造青銅面具的需要。筆者認為,這個豎形的方框,正好印證了彝文古籍記載的可信度,可以說,這一方框,其表達的信息符號正是彝文古籍記載的獨目人時代,而縱目則不言而喻,彝籍則有具體的形象描述。更為奇特的是,這件最大的青銅面具,其額頭仍有一個方框,因此,從彝族文化的元素來說,這是一件隱含著獨目人的內涵而重點突出縱目人的青銅面具。更能說明問題的是,這具青銅面具除縱目這一主要特征與彝文文獻和傳說記載相同外,其青銅面具中的鼻子和嘴巴的造型和《查姆》史詩中的描述相一致。《查姆》把獨目人變成縱目人之后的縱目人的鼻子形象地描述為剪刀,嘴形象地描述為鸚哥嘴。這亦可以從青銅面具中找到答案,這一具青銅面具,其鼻子的造型就是一把倒置的剪刀,其嘴儼然一具鸚哥嘴的造型。這也是后來許多漢文獻對彝文典籍形象描述時總要說上那么幾句 “望目”、“鷹鼻”的原因。[2](P108)
青銅縱目人面具證實了 “蠶叢縱目”的典故并將其定格下來,彝族創世史詩《查姆》對獨目人到縱目人再到橫目人的人類社會發展演變過程的描述可作為蠶叢縱目的史料佐證,傳說中的彝族始祖阿普篤慕其事跡與史料中對杜宇的記載有很多一致之處。從神話傳說到文獻資料再到可感可觸的實實在在的文物實證,無一不在閃爍著青銅縱目人面具所蘊涵的彝族文化元素之光芒。
戴金面罩的青銅人頭像與縱目青銅人面具顯然不同,這些戴面具的人頭像均為橫目人,與現代人無異,這與彝文古籍記載正好吻合。而有關面具,在以往出土的文物中有不少的金縷玉衣,但像三星堆這樣僅為面具不是頭罩的尚屬首例。
眾所周知,在西南少數民族中,彝族是一個崇拜自然的民族,其最突出的是祖先崇拜。祭祖大典是彝族祭儀的最高境界,其目的是對祖先的崇敬、緬懷、孝思,求得祖先的保佑,使子孫昌盛、興旺發達、逢兇化吉,所以每隔三代六十年左右,就要選擇屬虎、蛇、牛、豬年的臘月吉日舉行祭祖大典,也有每經 13年選牛、虎、馬、猴年之一的臘月吉日舉行祭祖大典的,時間一般為七天七夜或九天九夜,最長的為四十天。彝族祭祖大典儀式復雜,內涵豐富,場面宏大,時間較長,參與人數眾多,所念誦的彝文經書更是分門別類。但其中一部經書則與出土的戴金面罩的青銅人頭像有關,根據彝族祭祖大典中吟誦的《作齋獻牲經》記載:“青棚之側棚,匠棚綠映映,匠棚變祖海,匠棚變妣海,阿勒匠下方,錘砧交叉置,煉金兮聶聶,煉銀飾祖面,煉金飾妣裝,祖變銀妣變金以逝。”經中的匠棚指的是祭祖大典時專居雕祖像之匠人居棚,祖像用青翠石磨光,節節相連,形成肢體之骨干,關節處墊以金片或銀片,傳謂古代人有生無死,以至老年,飲仙池之水,即變為金銀木石,故祖妣的臉是用金子作面罩的,祖公祖妣戴上金銀面罩后,穿上綢衣綢褲,先置于懸崖洞中。從彝文經書和彝俗可知此處用金銀之意,是希望祖公祖妣變為堅固的金銀,光照宇宙,不至與草木同朽,以保佑后裔昌盛。而三星堆出土的這些戴金面罩的青銅人頭像,與彝族祭祖大典中的祖公祖妣戴金銀面罩有異曲同工之處。
在云南省雙柏縣,至今仍在火把節期間跳大鑼笙,而領舞的一男一女均帶有面具,其余人則不戴,領舞人的面具為木質面具,身上裝飾為藤草。楚雄彝族自治州祿豐縣高峰鄉為彝族支系格蘇聚居區,該鄉彝族在六月二十四日火把節時亦盛行戴假面具,持刀跳儺驅鬼。可見,這是金銀面罩的雛形,這種儺面具至今仍在西南彝區得以保留并傳承。從中我們不難想象,這些戴金銀面罩的青銅人頭像不是外來之邦,而是西南的世居民族,依據青銅人的造型,我們可以從彝俗中梳理出一條線,那就是從獨目人到縱目人再到橫目人 (現代人)的這一彝族先民對人類社會發展進化的直觀樸素的認識論。雖然這些青銅器出在同一時期,但它要反映的是不同時代的人物形象。[2](P109)盡管三星堆文化現尚難判明其祭祀本質為何,但是不容忽視的是其中儺祭占有極大的分量。從高峰彝鄉的田野調查材料可看出三星堆青銅大面具兩側上下共四個方孔當是用來插木桿抬面具的。值得注意的是無論三星堆面具還是高峰彝族面具都只有面部而無頭部,高峰彝鄉面具另用蔑扎紙糊彩繪在面具上部加上華麗威武的冠戴,三星堆面具也應是另外加冠戴的。
據《華陽國志·蜀志》記載:“ (古蜀地)其寶則有璧玉、金、銀、珠、碧、銅……之饒。”推知古蜀地應有豐富的金礦資源且堪以“饒”概之,說明那種斷定這具戴金面罩青銅人頭像是舶來品的觀點尚有待商榷。在彝族祭祖大典中吟誦的《作齋獻牲經》中就有給祖公祖妣戴金銀面罩以求祖先長存、后裔昌盛的習俗,在今天的彝俗如雙柏的大鑼笙、祿豐高峰的跳儺驅鬼等儺舞中仍傳襲著戴面具的裝扮。古蜀地擁有豐富金礦資源的事實,《作齋獻牲經》中給祖先戴金銀面罩的記載,至今仍存活于活態民俗中的儺面具等等皆可佐證這些戴金面罩的青銅人頭像折射著彝族文化信息。
出自二號坑的青銅神樹,是中國目前發現的唯一一棵商周時期的青銅神樹,總高度達 396厘米,系由底座、樹身和龍三部分組成。全樹共分上、中、下 3層,每層有3枝,共 9枝,每枝成彎弓形,從上升彎到下垂,每枝的弓頂端站著一只鳥,共 9只鳥,每層開有 7朵花,共 21朵,以及許多的鈴牌、金葉、玉器等小型的裝飾品;樹葉全部鏤空,仿佛欲將葉脈呈現出來;沿樹干逶迤向下爬行著一條蛟龍,狀若馬面的龍頭垂向圓盤形的樹座,龍尾朝上,矯健的軀體同樹干的幾個點相連接,游動和爬行的姿態活靈活現。在原始部落中,早期的先民都以樹為圖騰,即樹崇拜。早期先民認為樹不僅象征著繁榮昌盛、生命繁衍,而且更有通天達地之寓意。圖騰樹轉型為神樹,神樹在四川考古史上最充分、具體的證明便是三星堆出土的這棵青銅神樹。
神樹崇拜是自然崇拜中最典型的一種形態,是眾多信仰習俗的集中體現,“樹崇拜”習俗是原始人類最常見的自然崇拜之一。“這在人類思維的那一階段上顯得特別清楚,當時人們看待單個的樹木像看待有意識的個人,并且作為后者,對它表示崇拜并奉獻供品。”[5](P66)三星堆青銅神樹群體的出現,表明了古蜀人對神樹的敬奉與崇拜,表明當時蜀人的樹崇拜已擴展成為內涵極其豐富的一個信仰體系。神樹既是上天的階梯,又是太陽的居所,還是祭祀的神壇、供臺,同時,又可能是被祀的社神“地母”。古蜀先民們把一切美好的愿望寄托在“神樹”上,即希望能保佑平安、趨吉納福,又有財富、昌盛之寓意。[6]是人類的保護傘和宇宙支柱。
文獻中曾經記載的古代神樹有這么幾種:一是 “建木”,二是 “若木”,三就是大家所熟知的 “扶桑”。據 《山海經》、《淮南子》記載,“建木”是生長在蜀地的一種神可以藉之上下的通天樹。大多數考古學家認為,它就是蜀人祭祀時引導祖先或神靈降臨的 “天梯”。另有一種意見認為,此樹是古代神話中太陽棲止的 “扶桑”和“若木”,為太陽崇拜的產物,與祭祀無關。神話中的 “扶桑”是一棵生長在 “湯谷”的宇宙之樹,它有幾千丈高,一千多圍大。三星堆神樹上棲止的鳥共有9只,鳥的神態確有那么一點 “太陽鳥”的味道,而且從最近金沙遺址出土的 “太陽神鳥金箔飾”來看,古蜀人確有太陽崇拜的習俗和信仰,因此推測三星堆青銅神樹為 “扶桑”,也非虛妄之言。
援引古籍,在古彝文經典《勒俄特依》中有這樣一段詳細的記載:“支格阿龍啊,要去射太陽,首先站在蕨草上射,射日射不中,蕨草因此垂頭長不高;站在母豬桃樹頂上射,射日射不中,母豬桃樹從此頭往根上長;站在桑樹上射,射日射不中,桑樹因此成矮樹;站在竹子上面射,射日射不中,竹梢因此彎三彎;站在松樹上面射,射日射不中,松樹砍后不能發;來到土爾山頂上,站在云杉樹上面射,射日就中日,云杉樹從此矗立于山頂。”云杉樹不怕風雨和冰霜,長得高,長得直,終年不落葉,四季常青,是人們所崇拜的一種樹。
至今,在黔西北一帶的彝村,在村寨旁選一棵樹做神樹來祭祀,或一姓一棵,或一戶人一棵,在農歷二月初八或三月初三行祭。祭神樹的目的不是祭神樹本身,神樹實際上是被當作橋梁或媒介來溝通人和神的。表現在畢摩的原始宗教儀式中,畢摩請神來和送神去都在樹下進行,甚至畢摩所插的木杈、神枝雖當作神位,但實際上也是神樹的象征。彝族先民的價值觀是生與死都要一樣的風光,“得的是滿意,身穿的華麗,如拂曉的天空,吃的是美食。如谷深坳大,強者好漢,像松柏一樣,嚴冬碧綠油油,春日開繁華,夏日明晃晃,秋日光閃閃,在世時歡樂,死了也值得,騎蝗頭魂馬,雖歸葬入山,卻永垂不朽。”[7](P90—91)
三星堆出土的青銅神樹是供那些有靈的眾多神像在祭祀時用,當與彝族的祭神樹有聯系。
在三星堆,一只昂首青銅雄雞的引頸欲鳴在古老而又厚重的黃土下沉睡了幾千年,而一個關于雄雞與日月的神話卻已在生生不息的彝人中講述了幾千年。
相傳遠古的混沌時代,天地一片黑暗,神人底尼派阿妞居日喚出了 “戈斧勒世(彝語,即:六日七月之意,也就是六個太陽七個月亮),使天地焦作難當。英雄支格阿龍為救蒼生引弓射日月,射掉了五個太陽六個月亮,剩下一個殘日和一個殘月,兩個受傷的日月避而不見,天地又回到黑暗,沒有了天日。神人史祖瓦木又開始呼喚日月。第一天,用一雙白色的閹牛祭而呼之未果。第二天,用白色的閹羊祭而呼之未果。最后,找了一只潔白無瑕的大雄雞呼之,當雄雞引頸高歌第一曲,天的一方暗云漸淡。當雄雞引頸高歌第二曲時,東方路出了魚肚白。當雄雞引頸高歌第三曲時,天終于亮了,日月終于露臉了。史祖瓦木見日大呼:‘太陽啊!你終于出來了!萬物生長就靠你了!我用什么來報答你哦?’太陽說:‘獨行難免孤單,歌迎歌伴歌送可否?’史祖瓦木立即答應并在雄雞的冠子上深刻三處深深凹陷的記號,定下三條規矩:第一條,每天黎明,雄雞必須鳴叫三曲,迎接太陽的到來。第二條,每到中午,雄雞必須鳴叫三曲,陪伴太陽過頂。第三條,每到黃昏,雄雞必須鳴叫三曲,護送太陽落山。每天三次,每次三曲,周而復始,不得間斷。從此,雄雞的冠子上有了三道深深的凹陷之處,每到黎明、中午、黃昏,雄雞都會按時引頸高歌三曲,特別是山里的雄雞叫得非常準點。”這是彝族神話傳說中的雄雞。
直至今天,在彝族的宗教祭祀場域里仍離不開雄雞,認為雄雞能連接天地,上傳下達,溝通神靈。特別是 “曉補” (彝語,即:反咒),在涼山彝區,不管是城里的彝人,抑或鄉下的彝人,每年都要舉行一次,每次用的咒牲必須是一只已經叫開的雄雞,并且在整個活動過程中,畢摩要讓此雞鳴叫三次。彝人們認為,一個人一年到頭為生活外出操勞,四處奔波,自己的靈魂可能會在某時某處離開身體而游蕩山野河谷不歸,所以在年終舉行一次招魂儀式,儀式必須用雄雞,且選白色的雄雞最佳。畢摩、蘇尼、請自己的護法神必須用一只白色的雄雞,認為只有雄雞才能請神安神。
在物質生活領域里,雄雞與人們的生產勞作、生活用品結下了不解之緣。雞作為家禽被飼養已有幾千年的歷史,雄雞報曉早已與人們的生活起居息息相關。昔日,人們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具體的時間概念,破曉前的公雞啼鳴成為一種報時信號,每當雞叫三遍人們便起床,投入新一天的生活勞作,特別在農忙之季,它及時喚醒沉睡的人們,早起耕作莫誤農時,所以,在彝家山寨,別的家禽可缺,報曉的公雞卻是每家每戶必不可少的,公雞作為報時的“衛士”,忠實地守護著山寨。山里的彝人視雄雞為光明的使者、黎明的代言人,特別是對白色的雄雞倍加愛護。雄雞,彝人崇之敬之,并把雞冠、雞尾的形狀繡進了自己的服飾里,如彝族幼童的雞冠帽、服裝上刺繡的雞冠紋、雞眼紋、雞尾圖,還有彝族漆器酒具——雄雞酒壺。
在云南中、南部彝區的大街小巷、城里鎮外,不時還能看到一些彝家姑娘頭上戴著一種形似雞冠的帽飾,這種帽飾因形而名,俗稱 “雞冠帽”或 “公雞帽”。“雞冠帽”是彝家姑娘吉祥、幸福的象征,賦有很深的文化內涵。相傳很久以前,有一對彝家青年戀人,姑娘長得像綻開的馬櫻花一樣美麗,小伙子十分英俊。一天夜晚,他們在密林中相會,被森林中的妖魔發現了,貪婪殘暴的妖魔殺害了小伙子,企圖搶占美麗的姑娘,姑娘悲憤萬分,奮力逃走,妖魔發現后立即追來。姑娘跑啊、跑啊……剛好跑到一個山寨附近,眼看就要被抓住,這時寨中傳來“咕咕”的雄雞啼鳴聲,愚蠢的妖魔以為天要亮了,嚇得掉頭倉皇而逃,美麗的姑娘得救了。姑娘知道妖魔怕公雞叫,就抱著一只雄雞來到森林中與小伙子約會的地方,公雞 “咕咕咕”的叫聲嚇跑了妖魔,小伙子蘇醒過來,他們幸福地結為夫妻。為了表達他們對公雞的感激之情和希望能永遠有雄雞的護佑,姑娘模仿著做了頂昂首豎立著雞冠的帽子戴在頭上。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多彝族姑娘都仿效著做了雞冠帽戴起來,以求吉祥、幸福、平安。后來心靈手巧的彝家姑娘把雞冠帽做得越來越好,越來越漂亮,有的還鑲上了亮晶晶的小銀泡,象征著光明和富裕,從此,雞冠帽成為她們生活中形影不離的心愛之物,成為云南彝族姑娘們艷麗多姿的民族服飾之精品,也是傳統服飾之一。
三星堆遺址二號祭祀坑出土的這只青銅雄雞,昂首引頸,欲鳴破曉,雞冠上的三處凹陷不得不讓我們把它與英雄支格阿龍呼喚日月時與太陽立下的三條規矩,與那只引頸高歌呼出日月、迎接太陽、陪伴太陽、護送太陽的白色雄雞聯系在一起。那只伴隨人們日常生活起居的雄雞繼續升華進入了彝人的精神世界成為占卜兇吉、驅除邪惡的神雞。
回顧全文,如果我們把青銅縱目人面具與戴金面罩的青銅人頭像排列起來看,可以發現這兩具文物恰好反映了彝族創世史詩《查姆》中彝族先民關于人類社會發展演變的三個階段。前者為獨目人、縱目人時代的映射,后者則是橫目人時代的代言。這兩具面具演繹著神話傳說、社會歷史與活態民俗三位一體的彝族社會歷史文化的發展變遷史,無聲地講述著那段遙遠而沉重的歷史,經久不息的傳說及鮮活的人物。
通天大神樹、支格阿龍射日月、雄雞喚太陽,把這三者進行一個點、線、面的聯結之后,眼前即呈現出一幅神話傳說的真實回放。支格阿龍站在這棵通天大神樹上引弓射日月,并在雄雞的冠子上深刻三處記號為約,讓雄雞每天三次高歌九曲來迎接、陪伴、護送太陽。由于對人類尤其對彝族有大功,人們便在日常生活中給它留了一個席位,更讓它進入宗教祭祀活動中永遠享受人們的供祭。彝族英雄支格阿龍射日月的傳說在青銅神樹和青銅神雞身上找到了現實世界的落腳點,二者相互印證,共同詮釋彝族的神話傳說和三星堆里的器物符號所蘊含的彝族文化元素。
彝族是中華民族共同體的重要組成部分,悠久而燦爛的彝族文化建構起 “中華多元一體”文化中的一元。人類在特定的環境中創造了具有某種特質的文化,人類的交往同時也促進了文化間的交流互動,文化涵化、文化整合是其必然結果。同樣,三星堆文明也并非孤立地產生,它聯系著上下幾千年的中華文明史,既有著古蜀土著民族文化的原始性和歷史淵源,又不可避免地受到來自各民族不同地域文化的影響,但是,三星堆出土的諸多器物符號實實在在地向我們折射出三星堆文化的內核部分與彝族文化有著不解的淵源。
[1]馮學敏,梅子 .破譯華夏最大的謎團點擊關注三星堆 [M].廣東:廣東旅游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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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 People’s Cultural Elements of Unearthed Cultural Relics in San Xing Dui Corroborated with Yi People’s Myths and Living Folklore
SHAN Jiang-xiu;YANG Fu-wang
(Institute of Local Minority Culture,Chuxiong Normal University,Chuxiong 675000,China)
Many historical material prove that Yi Nationality is one of the important developers that exploited the southwest,the creators of ancient Ba-Su civilization.According to the recordation of Yu Fu and Du Yu era,there is a clos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headwater of the ancient Su civilization history and the Yi culture.Make an example for the unearthed objects of the San Xing Dui,Qing Tong Zong Mu mask,it not only explain the allusion“Can Cong Zong Mu”,but also coincide with the three stages of human development in Cha Mu,Qing Tong Ren Tou Xiang with golden mask can been find in the Yi’s classical works and folk activities.Qing Tong Shen Shu and Qing Tong Xiong Ji imply plenty cultural gene of the Yi’s history,Yi’s myths and lived cultural folklore.
myths;historical documents;living folklore;confirmation;waref;cultural elements of the Yi People
K281.7
A
1671-7406(2010)02-0050-08
2009-11-23
單江秀 (1981—),女,云南通海人,楚雄師范學院地方民族文化研究所實習研究員,研究方向:民族文化。
(責任編輯 劉祖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