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隨與沈兼士

趙林濤

(河北大學校長辦公室,河北保定 071002)

顧隨與沈兼士

趙林濤

(河北大學校長辦公室,河北保定 071002)

顧隨與沈兼士有著深厚的師生情誼。本文挖掘、綜合現存有限的詩、文、書信等材料,將兩人之間少為人知的交往情況呈現在讀者面前。

顧隨;沈兼士;交往

顧隨(1897-1960),河北清河人,字羨季,號苦水,晚有駝庵、述堂、糟堂等號。1920年畢業于北京大學英文系,早年在山東、天津各地中學任教,1929年始登大學講壇,先后執鞭于燕京、輔仁等著名學府,1953年調入天津師范學院(河北大學前身),是該校當年惟一的文科二級教授。他的教學藝術、文學創作、學術研究獨樹一幟,飽受贊譽。更有周汝昌、葉嘉瑩等一大批弟子,繼往開來,成為當代學林楷模。

沈兼士(1887-1947),著名中國語言文字學家、文獻檔案學家。據葛信益《沈兼士傳略》一文介紹,沈兼士早年游學日本,師從章太炎,并加入同盟會。1912年起先后受北大、清華等校之聘為國文教授。歷任北京大學文學院院長、故宮博物院文獻館館長、輔仁大學代理校長等職。抗戰勝利后被任命為教育部平津區特派員,負責接收敵偽文化教育機關,其后復任教于輔仁、北大二校。

顧隨非常敬重沈兼士,尊其為“兼丈”或“三丈”(兼士行三)。《詩三首——沈兼士先生安葬紀念》文中保存了二人交往的點滴記錄:在顧隨看來,沈兼士是位出色的“具有辦事的心與力的學者”,盛贊他的“小學”“并世無兩”。顧隨回憶說:“先生生前,時時刻刻關心于我的學業,身體,甚而至于生計,每見必諄諄垂問,且每每代為籌畫。”而沈兼士同顧隨在一起,卻似乎更喜歡交流文學的話題。文中形象地描述道:

抗戰初期,先生住沙灘,而我移居于弓弦胡同,住址較近,其時我方有意研究元劇中之方言,便常到先生的寓所請教訓詁音韻的問題。先生卻總是同我談詩,要我的作品看;而且先生每有所作,也一定寫給我。于是我從先生的言談同作品里發現了先生的文學的天才是被他的小學的工夫所掩抑下去了的。否則先生的詩是可與尹默師齊肩的。有一次,我居然向先生說:“先生如不治小學,一定以詩人名。而我呢,倘早從先生受教,于音韻訓詁方面,也一定能有所成就。”先生微笑著,搖搖頭。

沈兼士的二哥沈尹默是顧隨的恩師。1932年,沈尹默離開北平南下上海,又于1939年西去重慶。1939年8月,沈尹默自蜀中寄詩卷九紙,顧隨將之裝裱成冊,呈與沈兼士并索跋文。9月3日,沈兼士回報一紙,手抄了兩首詩,一首是沈尹默的新作《讀杜老夕烽詩有感》,另一首是他自己的《羨季和余寄兄詩并示近作奉答一首》,詩這樣評價顧隨:“吾愛顧夫子,蕭然物外身。詩書含道氣,風雨話情親。白眼看時士,赤心接古人。平生寥落意,于此賞音真。”

抗戰開始后,沈兼士留在北京,與輔大同人英千里、張懷、董洗凡等秘密組織“炎社”(取顧炎武的“炎”字,以示抗日),不久擴大組織,改為“華北文教協會”,其宗旨是:一方面以消極不屈服不合作的態度對付日本人,而暗中卻提倡高風亮節,為人師表,以身作則,感召學子,另一方面則積極發揚民族思想、愛國精神,號召文教界人士參加淪陷區的抗戰活動。1941年,華北文教協會征集仁人志士文章,編輯出版了《辛巳文錄(初集)》,其中便有顧隨的劇作《饞秀才》。

《饞秀才》是顧隨“1933年冬間開始練習劇作時所寫。當時只成曲詞兩折,便因事擱筆”(《饞秀才》自跋)。因是“練習”之作,且未成全璧,故1936年冬編印《苦水作劇》時并未收錄。而時過8年,1941年10月的一天,顧隨以一夕之功,將此舊作整理成稿,交與《辛巳文錄》付排,個中情由,我們若將劇作中的“饞秀才”與顧隨的性情、處境兩相對照便見分曉:劇中主人公饞嘴秀才是位烹調的高手,但他寧肯潦倒到喝“白粥”,住僧舍,教村學,也不為每月10兩白銀去伺候縣太爺;“七七事變”以后,顧隨由于家累不得與師友同赴大后方,但卻始終堅守自己的民族氣節,只在燕京、輔仁、中國等教會與私立大學任教,盡管家庭生活日益拮據,也絕不接受用敵偽津貼辦學的北京大學的聘任。

《饞秀才》一劇,情節單純而風趣,曲詞通俗而蘊深。劇中有這樣兩支曲子:

[倘秀才]又不會成群結黨,又不會拈斤撥兩,那奔走鉆營也并非所長。既不能賠笑臉,又不肯唱花腔,憑什么論功行賞?

[滾繡球]我若是拿得動刀,我若是掄得動槍,到得那兩軍陣上,我也去入伍吃糧。恨老天,怨彼蒼,不給我力量,只生來賦予清狂。倒垂金盞悲還壯,碎地胡琴慨以慷,空辜負一貌堂堂。

兩支曲子表現出顧隨拒不觍顏事敵的堂堂正氣,也流露出他不能殺敵報國的無奈和苦衷。

華北文教協會的地下活動終為日偽覺察, 1942年12月16日,沈兼士被迫潛出北平,輾轉去了重慶。12月30日凌晨,日本軍憲到沈宅抓人撲了空,便留下幾個特務“蹲坑”,為防走漏消息,來人只許進不許出。1943年元旦,顧隨與輔仁另兩位教授先后去沈家拜年,被扣留長達10余天,待敵特確知沈兼士已離開北平,3位教授才被放回家。

在后方的沈兼士與顧隨保持著通信聯系。今存顧隨《和兼士先生愁坐用少陵九日曲江韻》一首,詩曰:“試把茱萸看,先生正未衰。蕭條時極目,搖落更生悲。宏道跡近拙,與仁心莫疑。等身留著作,千載已相期。”沈兼士的弟子葛信益等在紀念文章中提到,沈兼士離平后有“人蜀雜詩”近20首,其中一首有小序云:“去歲由賊中違難入蜀,自冬徂夏,家訊渺然。會有客從北平來,將余女君健近畫雪景一幀,報平安,謂敵卒時至家中诇刺余蹤跡,屬勿寄書,恐為所持,且言河朔民窮食匱,人懷偕亡之志,慨然有作。”詩曰:“盡室羈窮域,孤征念老身。千山勞物役,一紙慰情親。戰地誅求急,胡天雨雪頻。轉蓬聊忍性,生意待來春。”文章未及詩題,不能確定此詩是否顧隨先生和詩的原唱,但這一唱一和所傳達的家國情懷卻是相吻合的。顧隨和詩用杜甫詩韻,其心所寓也是可以想見的。其后,1944年,沈兼士又有詩云:“去年病臥長安客,今日淹留蜀水濱。取次中秋到重九,生憎雨久盼清新。且澆壘塊高樓酒,苦憶情親絕塞人。引領官軍收薊北,放歇燕市蕩胡塵。”亦以《九日用少陵韻》為題,抒發身在他鄉,懷念故園、親人和渴望破敵復國的熾烈情感。

1945年抗戰勝利后,沈兼士奉重慶教育部之命,回到北平接收敵偽文教機關。4月17日,沈兼士邀顧隨至其東昌胡同寓中飲酒看花,并贈以沈尹默所書黃山谷《次韻子瞻題郭熙畫秋山詩》攝影片。去日苦多,今非昔比!次日,顧隨寫信給弟子周汝昌,告以當時的情形和感受:“字畫精好,追尋益遠,又玩佳花,飲美酒,八九年來殆未嘗有此意趣。”欣幸之余,顧隨“亦次蘇黃韻為二詩,既以謝兼丈,且將寄呈默師”:

城西群峰如列環,風沙日日阻游山。此際登臺一平視,乃在香雪海中間。風止囂靜香益遠,梨花未落小桃晚。更無微飆紛落英,尚余殘雪壓層巘。京洛胡塵歷星霜,初蒙招約熙青陽。海棠閱世應更久,明霞掩映發花光。醉酒飽德記此日,人間萬事真毫發。不辭我軀非柏松,兩公眉壽如金石。

利錐一擊破連環,導之泉注頓如山。定武蘭亭非真跡,已覺身在永和間。右軍風韻既不遠,后生千載亦不晚。欲往從之恨未由,隔絕層波復絕巘。百尺古松耐風霜,石田小筑江之陽。南極一星長在眼,輝輝萬丈吐清光。憶昔杖履追隨日,剖示精義析毛發。由來說法有生公,點頭我乃遜頑石。

前首流露出勝利之后的燦爛心情,不無對兼士先生的贊美之意;后首則盛贊尹默先生的書法造詣,感懷其對自己的諄諄教誨。

然而,時隔未久,1947年8月2日,沈兼士在家中突發腦溢血不幸逝世。顧隨文中寫道:“消息一傳出,在我,正如在我的其他師友之間,是晴天的一個霹靂。誰也不會想到那么一位雖然年過六十,卻并無一根白發,而且作事談話一點也不顯衰頹的沈先生會在兩三個鐘頭里面溘然長往的。”

輔仁大學曾在沈兼士逝世后油印過一種《挽誄錄存》,錄時人挽聯、唁電和祭文。筆者在網上得見一張內文圖片,其中恰有顧隨所撰挽聯,可惜圖片太小,只能模糊地辨別出個別字詞,不能綴合成句,但標題中的“兼士三丈大人”和落款處的“顧隨頓首再拜”還是可以確認的。

1947年11月,沈兼士遺體被葬在京郊的翠微山麓,長逾三千字的《詩三首——沈兼士先生安葬紀念》即作于是月下旬。顧隨以其特有的對詩的超凡感悟,通過三首詩——沈兼士的一首《哭觀兒》和沈尹默的兩首《哭弟》——以對這三首詩的解讀,比較分析了兄弟二人不同的性格和命運。顧隨認為,沈尹默是詩人,在生活上有著詩的修養,能夠支配自己的情感;而沈兼士是學者,“而且是具有辦事的熱心與毅力的學者,他有著他的徹頭徹尾的執著性。他是不能也并不肯從情感里解放出自己來的人”。即將結尾,文章寫道:“自先生作古以后,我時常想:假使先生的愛子不死,或者先生不那么富于執著性,而能一如默師似地將自己從情感里解放出來,則他的壽限將不止于六十有一。”其實盡管如此說,但顧隨一定知道,有了這樣的“執著”,沈兼士才是沈兼士,也正是因為失去的是這樣一位師長,顧隨才會倍感痛惜。

河北大學顧之京教授手中尚有上世紀30年代初沈兼士致其父顧隨的短札一幀,內中寫有:“羨季尊兄大鑒:輔大國文系主任余季豫先生擬俛先生為本校屆畢業考試校外委員,囑為先容,余公日內即當走謁面譚也。此請,撰安。弟沈兼士啟。五月廿六日。”字紙保存完好,已是研究、紀念二位先生的難得寶貴的文物了。

[1]顧隨.顧隨全集[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0.

[2]閔軍.顧隨年譜[M].北京:中華書局,2006.

[3]顧之京.女兒眼中的父親——大師顧隨[M].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07.

[4]葛信益,朱家溍.沈兼士先生誕生一百周年紀念論文集[M].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0.

(責任編輯 王紅麗)

Gu Su iand Shen Jian-sh i

ZHAO L in-tao
(PresidentO ffice,HebeiUniversity,Baoding,Hebei071002,P.R.China)

A s teacherand student,therewasa very close friendship betw een Gu Suiand Shen Jian-shi. Probing in to the lim itedm aterials in form sof poetry,essaysand lettersavailab le today,thispaper unveilsbefo re the readers the little-know n con tac ts and comm unications betw een the two scho lars.

Gusui;Shen Jian-shi;contactsand comm unications

I206.6

A

1672-2590(2010)04-0067-03

2010-01-12

趙林濤(1972-),男,河北遵化人,河北大學校長辦公室副主任,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