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英(凱里學院 人文學院 ,貴州 凱里 55601)
《文苑英華》編撰于太平天國七年(982年)到雍熙三年(987年)完成。編纂之時并未明確說明作品收錄范圍,王應麟《玉海》卷五十四載:
帝以諸家文集其數至繁,各擅所長,蓁蕪相間,乃命翰林學士承旨李昉……閱前代文章,撮其精要,以類分之為千卷,目錄五十卷,雍熈三年十二月壬寅書成,號曰文苑英華。十二月壬寅翰林學士宋白等上表,宋白等表曰:“席翻經史,堂列縑緗,咀嚼英腴,總覽翹秀,撮其類列,分以布居,使沿泝者得其余波,慕味者接其雅唱。”上覽而善之詔答曰:“近代以來,斯文浸盛,雖述作甚多,而妍媸不辨,遂令編緝止取菁英,所謂擿鸞鳳之羽毛,截犀象之牙角書……”[1]
“閱前代文集”以及宋太宗詔書的“近代以來”,說得都很模糊。后世學者對《文苑英華》錄文上限有三種看法:
(1)“南北朝”之說
《文苑英華》編成后經歷了四次修訂校勘。《文苑英華》編纂成書后,在宋代經歷了四次校勘,王應麟《玉海》卷五十四記載了三次,第一次在景德四年(1007年),第二次在詳符二年(1009年),第三次在淳熙八年(1181年)。第四次是周必大主持刊刻吉州嘉泰本,于嘉泰元春(1201年)開始,到四年(1204年)止。[2]“南北朝之說”就是在這次校勘中提出的,“蓋所集止唐文章,如南北朝,間存一二”。(《纂修〈文苑英華〉事始》)這也是最早較明確指出《文苑英華》收錄作品范圍的說法。
(2)“梁”“梁末”之說
明代刊刻《文苑英華》時,胡維新《刻〈文苑英華〉序》稱:“《苑》之集始于梁,而部系類分,悉宗《選》例,非嗣文以承統乎?”提出《文苑英華》收文迄于梁。清代在此基礎上又具體到“梁末”,官修《四庫全書總目》言《文苑英華》“梁昭明太子選撰《文選》三十卷,迄于梁初。此書所錄,則起于梁末,蓋即以上續《文選》。其分類編輯,體例亦略相同,而門類更為繁碎。則后來文體日增,非舊目所能括也。”錄文上限更為明確。《文苑英華》收文起于“梁”“梁末”之說被現代諸多學者接受。
(3)“建安”之說
今人凌朝棟經過詳細考辨之后認為:“《英華》收錄詩文并不始‘梁末’,而是始于三國時期魏。具體地講,《英華》卷二O二節選了‘建安七子’之一徐千的《室思詩》六章之三,題為《自君之出矣》;卷一五七收錄了魏人程曉《嘲熱客》,題為《伏口作》。這些才是《英華》選錄最早的作品”[3]
《文苑英華》錄文上限其實是個比較簡單的問題,只要翻閱《文苑英華》目錄就可以發現《文苑英華》錄文有梁以前的作品。后來的校勘者周必大沒有把建安及晉包括進去,胡維新更是把梁前作品全忽略,而長期以來學界都認可了胡維新的觀點,包括中華書局影印《文苑英華》時,參用其抄本和其他書籍重新編訂了一個篇名目錄,而在出版說明中仍是延續胡維新的觀點。[4]如果是誤認,何以長期以來學界并不否定“南北朝”之說,或者“梁”“梁末”之說?如果不是誤認,《文苑英華》錄文上限的傳統觀點為何與文本不符合?
周必大提出的《文苑英華》錄文起始“南北朝”之說,從文本實錄來看,忽略了建安徐干的《自君之出矣》和晉程曉的《伏日作》這兩首詩。
(1)作品失序與徐干的被忽略
一般來說,編纂者編纂總集時有對作家作品按時代排列的指導意識,如《文選》的編纂。《文選序》明確作品排序“遠自周室,迄于圣代”這樣一種“各以時代相次”原則。但是在實際操作中常會出現“失序”情況。關于這一問題學者多有注意,如《文選》“上書”體,司馬相如《上書諫獵》與枚乘《上書諫吳王》排序存在失序問題,李善注:然乘之卒在相如之前,而今在后,誤也。《文選》的“失序”問題只是同一朝代中作家排序有混亂,朝代之間并不亂。①力之《關于〈文選〉編目次第的“失序”問題》(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2004第1期)一文中已經詳細論述。同一朝代內的失序現象在《文苑英華》中也存在,以其詩“悲悼類”為例,悲悼類分追述、哭人、哭僧道、哭妓、送葬、墳墓、第宅、懷古、蹤跡、挽歌十個子類。
各子類作家基本上按“唐前——唐”的時代排序,唐代也基本上按初中晚唐的順序排列,但有失序現象,如送葬子類顧況置于劉長卿之前,而墳墓子類中,顧況又置于劉長卿之后。顧況生約727年,卒約820年,劉長卿生年不詳,約卒于790,二人有交游來往。此屬于同一朝代內失序現象。
另外,《文苑英華》還有朝代亂序現象。“哭人”子類中,隋代薛德音在張正見、陰鏗等陳代詩人前面,庾信在張正見前面而送葬類中又置于其前。這種悖于詩人時代的現象在《文苑英華》中存在幾處,卷193樂府二同題《陽春歌》,劉宋時期的吳遠邁置于柳顧言、顧野王之后;其卷202樂府一十同題《巫山高》,卒于齊中興二年的劉繪放在梁簡文帝、王泰、范云、蕭銓、庾羲之后;其卷202樂府一一中同題《有所思》,劉繪放在梁簡文帝、昭明太子、王筠、庾肩吾、王僧孺之后。徐干的排序也屬于此類問題。樂府類《自君之出矣》同題詩人排序為鮑令輝、范云、陳書達、賈馮吉、徐干。徐干為建安人士,按時代而言理應置最前而不是最后。
周必大在總結《文苑英華》存在的問題時,并沒有談到作家排序問題。彭叔夏的《〈文苑英華〉辯證》對于《文苑英華》問題總結更為全面,校勘謹慎,為后世所推崇。《四庫總目提要》中提到:“叔夏此書,考核精密,大抵分承訛當改;別有依據,不可妄改;義可兩存,不必遽改,三例。中如杜牧《請追尊號表》,以高宗伐鬼方為出《尚書》,顯然誤記;而叔夏疑是‘逸書’,未免有持疑不決之處,然其用意謹嚴,不輕點竄古書,亦於是可見矣。”1顧光圻《書文苑英華辨證后》也稱贊其:“此書乃校讎之楷模,豈獨讀《英華》者資其是正哉?”。[5]把校勘實例歸入十卷,包括用字、用韻、事證、事誤、事疑、人名、官爵、郡縣(附地名)、年月、名氏、題目、門類、脫文、同異、離合、避諱、異域、鳥獸、草木、雜錄二十類。也沒有談到排序問題。
《文選》的失序現象,早在唐代已被關注。王立群先生認為《文選》次文類編序的混亂是蕭統編纂《文選》時所依賴的前賢匆忙編輯成書的總集與《文選》編纂時僅依據前賢總集而未能認真整理的疏忽共同造成的。[6]《文苑英華》不僅有同一朝代內時代失序也有朝代失序現象,這與宋朝編纂者及校勘者的疏忽都有關系。《文苑英華》將徐干列于陳代詩人之后,很有可能是將徐干誤認為是陳或之后的詩人,而周必大等校勘者不提及這一問題,多半是疏忽所致。
(2)校勘疏漏與程曉被忽略
程曉的《伏日作》,《文苑英華》收入天部類,置于魏收詩后面,但是未署名,只在目錄上有名字。全詩如下:
平生三伏時,道路無行車。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今世褦襶子,觸熱到人家。主人聞客來,嚬蹙奈此何,謂當行起去,安坐止踞跨。所說無了急,踏唅一何多。疲倦向之久,笑問君極那。搖扇臂中痛,流汗正滂沱。莫謂此小事,亦是一大瑕。傳戒諸高明,熱行宜見訶。
此詩在《文苑英華》前編纂完的《太平廣記》《太平御覽》中均收錄。
《太平廣記·嘲誚一》載:
晉程季明嘲熱客詩曰:“平生三伏時,道路無行車,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今代愚癡子,觸熱到人家;主人聞客來,嚬蹙奈此何。謂當起行去,安坐正咨嗟,所說無一急,踏踏吟何多?搖扇腕中疼,流汗正滂沱。莫謂為小事,亦是人一瑕。傳誡諸朋友,熱行宜見呵。”(出《啟顏錄》)
《太平御覽·時序部十九》載:
程曉詩曰:平生三伏時,道路無行車。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今世能襶子,觸熱到人家。主人聞客來,顰蹙奈此何,謂當行起去,安坐止跘跨。所說了無急,踏吟一何多。疲倦向之苦,甫問居極那。搖扇臂中疼,流汗正滂沱。莫謂此小事,亦是人一瑕。傳戒諸高明,熱行宜見呵。
《太平廣記》《太平御覽》所載與《文苑英華》的雖有出入,但是可以肯定屬同一首詩。這三部書同為北宋初館閣所編,《文苑英華》參與人員有近半與《太平御覽》相同。既然《太平廣記》《太平御覽》均錄此詩,而且注明作者程曉,可以肯定館閣藏書中所見的這首詩是有名可查的。而《文苑英華》的目錄中標明其名,但是在總集里置于魏收詩后面,未署名,這屬于編纂者疏漏。
《文苑英華》的第四次校勘,周必大既是組織者也是參與校勘者,①關于周必大參加《文苑英華》校勘問題,谷敏《周必大與〈文苑英華〉》(《蘭州學刊》,2005第6期)一文中有詳實論述,認為周必大不僅是《文苑英華》重刊的組織者,還親自參與校勘工作。此處借鑒其研究成果。他在《纂修〈文苑英華〉事始》中介紹了校勘情況:
國初文集雖寫本,然讎校頗精,后來淺學改易,浸失本指,今乃盡以印本易舊書,是非相亂,一也;凡廟諱,未祧止當闕筆,而校正者于賦中以“商”易“殷”,以“洪”易“弘”,或值押韻,全韻隨之,至於唐諱及本朝諱,存改不定,二也;元闕一句或數句,或頗用古語,乃以不知為知擅自増損,使前代遺文幸存者轉増疵類,三也;頃當屬荊帥范仲藝均倅,丁介稍加校正,晩幸退休徧求別本,與士友詳議疑則闕之。凡經、史、子、集、傳注、通典、通鑒及藝文類聚、初學記,下至樂府、釋老、小説之類無不參用。惟是元修書時,歷年頗多,非出一手,叢脞重復,首尾衡決,一詩或析為二,二詩或合為一。姓氏差互,先后顛倒,不可勝計。其間賦多用“員來”,非讀《秦誓》《正義》,安知今之“云”字乃“員”之省文。以“堯韭”對“舜榮”,非《本草》注安知其為菖蒲。又如“切磋”之“磋”,“馳驅”之“驅”“掛帆”之“帆”,“仙裝”之“裝”,《廣韻》各有側音,而流俗改“切磋”為“効課”,以“駐”易“驅”,以“席”易“帆”,以“仗”易“裝”。今皆正之詳注逐篇之下不復徧舉。[2]
從周必大的描述來看,此次校勘用力很勤,但是紕漏仍存在。《伏日作》和徐干的《自君之出矣》都用小字夾注過,說明周必大也是注意到這兩首詩的。《伏日作》用的是《藝文類聚》校對,《藝文類聚》歲時五收錄:
晉程曉詩曰:平生三伏時,道路無行車,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今世愔襶子,觸熱到人家,主人聞客來,嚬噈奈此何,搖扇胛中疼,流汗正滂沱,傳誡語高明,熱行宜見訶。
《藝文類聚》明確寫明作者為晉程曉,周必大校勘時也未予以增補其名,此屬于編纂者和校勘者的疏漏。這種疏漏本身表明此詩的作者并沒引起編纂校勘者的注意,周必大“南北朝”之說將其遺漏也是自然的。
周必大是校勘者,追求文本真實。凌朝棟的“建安”之說是對周必大的一個補充。這兩種說法都是以文本真實為依據,差別只在于對于文本真實的關注的準確性不同。
《文苑英華》先唐作品涉及的文體有27種,所收錄梁前作品有11首詩歌。②這11首詩歌是依據《文苑英華》注明的詩人而統計,包括未署名的《伏日作》。據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則有15首。《文苑英華》收文上限自胡維新起的“梁”及以后“梁末”之說,從文本上看的確忽略梁前作品,但是更接近編纂者的編纂預設。
《文苑英華》編纂者在觀念上有“續《文選》”的預設。首先,編纂體例上與《文選》類似。《文選》的體例編撰原則首先是“凡次文之體,各以匯聚”,將文體分賦、詩、騷、七、詔等三十七類。③或有三十八體、三十九體之說,如駱鴻凱曰:“《文選》次文之體凡三十有八”(《文選學·義例第二》),傅剛認為《文選》文體為三十九體(參見傅剛《昭明文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191.其次“詩賦體既不一,又以類分”,詩賦以下進行類分,將賦分京都、郊祀、耕藉等15小類。詩分補亡、述德、勸勵等23類。在類分上多以寫作目的、內容情感為主要標準。上述這些明確表明與《文選》有關的文學總集,主要是在“分體編錄”上繼承《文選》,在子類類分上特點和標準各有不同。如《唐文粹》首先分古賦、詩、頌、表奏書疏等17類,詩下子類分今古樂章、琴操、樂府辭、古調歌篇四類,注重音樂形式。《宋文鑒》分賦、詩等文體,詩分四言、樂府歌行、五言古詩、七言古詩等九子類,主要以詩的形式分類。《元文類》分賦、騷、樂章、四言詩、五言古詩、樂府歌行等43類,無子類。《文苑英華》將文體分賦、詩、歌行、雜文、中書制誥等38類,除了對詩賦分類之外,對其他文體如歌行、雜文等也進行分類,如賦分天象、歲時、地類、水等38類,詩分天部、地部、帝德、應制等25類,歌行分天、四時、仙道、紀功、征戍等24類,子類多以內容為類分標準。比較而言,《文苑英華》在編撰體例上與《文選》是最接近的。
其次,《文苑英華》與《文選》錄詩重合僅有9首(丘遲2首,沈約7首),錄文用意上體現出“續《文選》”觀念。《文苑英華》作品編排時,唐前作品有標注作者時代的,如卷一五五《望齊霽》作者為梁王筠,《喜晴》為周庾信,《雨晴》為隋王胄。卷一五六《春風》為梁賀文標,《和王充書德充詠白云》為梁沈約,標注最早的年代為梁代,對于現在所知道的梁前的作品都沒有標注時代。從這種標注來看,編纂者有錄文作品從梁開始的設想。
《文苑英華》詩分25類,每類詩的卷首詩人安排也可以看出編纂者錄文始于“梁”的意圖。
180卷詩中卷首為梁代詩人的有56卷,其他124卷的卷首詩人均為梁后。而25類詩中有21類詩所收詩最早年代始于梁代,2類始于唐代,始于梁前的只有天部和樂府兩類,《文苑英華》分類很細,天部分42子類,程曉的《伏日作》只在伏日一子類,未署名。樂府類中梁前這8首樂府均未標明年代,排序上又存在失序問題。歌行收錄的梁前作品為齊朱孝廉的《白雪歌》,放在卷首但是未標注作者年代。可以推測當時的編纂者把梁前這11首作品是當作梁代來看待的。
胡維新刊刻時是依據“購《文苑英華》繕本”(《刻〈文苑英華〉序》),他肯定了周必大主持的第四次校勘,“至嘉泰之再讎,乃稱全本”(《刻〈文苑英華〉序》),既為繕本,已經精加讎校,所以并沒有專門校勘,只是在刊刻過程中組織其他人員進行一些了校讎工作,“劃謬、證疑、詮次、補逸,則藩臬諸君之協襄”,胡維新并沒有親自參與。雖然同是主持刊刻,但是胡維新與周必大的關注點不一樣,周必大關注文本真實,而胡維新更注重文學接近心跡的真實,包括編纂者的編纂意識。這從兩者對《文苑英華》的介紹可以看出,周必大的《編纂〈文苑英華〉事始》前面已有介紹,基本上是校勘問題,而不涉及文學批評。胡維新的《刊刻〈文苑英華》〉序》則不同,對刊刻《文苑英華》緣起、過程、理由等都有說明,對《文苑英華》的文學批評也包含其中,主要體現在胡維新列出的三條刊刻理由中:
“《苑》之集始于梁,而部系類分,悉宗《選》例,非嗣文以承統乎?故其橐函六代籠罩三唐,雕華戛玉者以潤色乎徽章,逸思雄裁者以恢張乎治軌。是人以家名,文以代顯也。文湮則統絕,故《苑》之刻不可已也。”胡維新認為《文苑英華》有承《文選》之意,可以用以潤色鴻業或張大治理法則,文不可廢。此刊刻理由之一。
“或訾《苑》集漁采汜,博艷靡傷于華,雕鏤乖于雅,駢偶牽于拘,纖媚淪于弱,使湮之,不足慮者。是論也,以品文也,指疵而掇粹也。茲刻也,以論世也,備戴而識遺也。若言咨翼圣文主明精,較瑕等瑜,存純劃駁,則《苑》之綺華不若《選》之雅勁,存乎《選》,《苑》可無刻也。《選》之雅勁不若經之精奧,存乎經,《選》可無刻也。審是文可盡廢哉?”《文苑英華》風格綺華,雖不似《文選》雅勁,但也是集前代文學精華,有知往論世的文學功用,此刊刻理由之二。
“《苑》傳斯文遠,文遠斯賢徵……若春葩聚錦、卞玉聯珍,一展帙而目可殫也,四方含毫吮墨之彥,蓋不俟于遐搜之力患乎全覽之艱,而《苑》所披廣矣,是刻也。”方便讀者鑒賞,此刊刻理由之三。
胡維新自幼就閱讀過《文苑英華》,“侍御童時,大中公樂山先生曾摘錄口授,今猶能誦說亹亹”(涂澤民《刻〈文苑英華〉序》),對《文苑英華》可謂諳熟。“序,所以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孔安國《尚書序》),他的三條刊刻理由也是從鑒賞的角度概括了《文苑英華》的錄文特點及風格特征,具有鑒賞批評性質。這里涉及到了批評家的文學批評問題。批評家要對作品作出正確批評,劉勰《文心雕龍·知音》提出“凡操千曲而后曉聲,觀千劍而后識器”,需要有博覽的基礎,“夫唯深識鑒奧,必歡然內懌”,需要有發現作品獨特之處的能力。平心而論,胡維新對《文苑英華》的批評是頗為中肯的,看似與文本實際距離更大的“梁”“梁末”之說實際上更接近于編纂者編纂觀念的起始預設。
正如前文所闡述,文學總集編纂的觀念預設與實際操作往往有出入,以此帶來的文獻真實與編纂者的編纂意識真實之間的矛盾問題是值得注意的。周必大“南北朝”之說和凌朝棟的“建安”之說是從文本中考證實際收錄情況,這種文獻考證能夠澄清事實問題,但是容易忽略編纂者思維的邏輯預設。胡維新對于《文苑英華》收文“迄于梁”的說法是從文本中把握編纂者的編纂預設。而后一種觀點對后世影響最大,從中可以看出人們在《文苑英華》收錄范圍問題上的接受傾向。這種觀點也容易產生誤導,或是誤認為“迄于梁”是文本實錄,或者將編纂預設認定為編纂真實,這從后人的接受中可以窺見一二。
清紀昀主持修四庫,基本上是因襲胡氏說法。《四庫提總目》卷一八六《文苑英華提要》云:
梁昭明太子撰《文選》三十卷,迄於梁初。此書所錄,則起於梁末,蓋即以上續《文選》,其分類編輯,體例亦略相同,而門目更為煩碎,則后來文體日增,非舊目所能括也。……此本為明萬歷中所刊,校正頗詳,在活字版《太平御覽》之上,而卷帙浩繁,仍多疏漏,今參核諸書,各為厘正。其無別本可證者,則姑仍其舊焉。
據《清華圖書館藏繕本書目》記載:“明隆慶元年胡維新、戚繼光刻,隆慶六年、萬歷六年、三十六年進修本。一百十冊,十一函,十一行二十二字,白口,四周單邊,有刻工。存九百一十三卷,卷八十八至一千。”[7]《四庫總目提要》所言“萬歷所刊本”,應該是隆慶元年胡維新、戚繼光刻,萬歷年間所遞修的本子。修書者將《文苑英華》錄文上限進一步確切到梁末,很有可能根據胡維新《文苑英華》的刊刻序文所提的“承文選”觀點,認為《文選》錄文迄于梁初(《文選》收錄最晚的作家是陸倕,卒于梁普通七年),那么《文苑英華》理所當然錄文迄于梁末,進一步明確《文苑英華》續《文選》觀點。而實際上《文苑英華》蕭衍的詩15首、何遜詩收21首,沈約詩58首,吳均詩81首,這些詩人均不是梁末詩人。余嘉錫、胡玉縉、崔富章諸先位生對《四庫提要》皆有修訂補正,但是均未指出這一問題,實際上就是默認了“梁末”一說。
再諸如“重編一部上續《文選》的總集,這就是篇帙達一千卷的《文苑英華》。全書上起蕭梁,下迄晚唐五代。”[4]“《文苑英華》可以看作是昭明《文選》的續作,《文選》收文起自先秦,迄于南朝梁末。《文苑英華》收文則起自梁末,迄于唐末五代。”[8]“其目的意欲上繼《文選》,故收作品上自梁末,下迄唐五代。”[9]這些觀點在接受了《文苑英華》續《文選》觀點的基礎上來理解《文苑英華》的收文上限的,都未提到《文苑英華》的誤收,這對于客觀理解一部文學總集來說也有欠妥之處。
[1](宋)王應麟.玉海[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7:1022.
[2](宋)周必大.纂修《文苑英華》事始[Z]//文苑英華.北京:中華書局,1966:8.
[3]凌朝棟.《文苑英華》收錄詩文上限考略[J].文學遺產,2004(3):134-137.
[4]《文苑英華》出版說明[Z]//文苑英華.北京:中華書局影印,1996:1,6.
[5]顧廣圻.書文苑英華辯證后[M]//思適齋集.上海:上海古藉出版社,1995:125.
[6]王立群.文選次文類作家編序研究[J].文學評論,2004(3):147-155.
[7]清華大學圖書館.清華大學圖書館藏善本書目[G].北京:清華出版社,2003:248.
[8]李致忠.關于文苑英華[J].文獻,1997(1):3-19.
[9]劉躍進.中古文學文獻學[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