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環境社會學》看飯島伸子對環境及相關問題的論析*

吳思珺

(湖北大學,湖北 武漢 430011)

《環境社會學》是日本東京都立大學教授、著名社會學家飯島伸子20世紀90年代中期出版的著作。在這本著作里,飯島伸子通過對環境社會學相關問題及環境與社會關系的分析,系統闡述了其環境社會學思想。在環境社會學發展不夠充分,環境與社會的關系不甚協調的今天,研讀飯島伸子的這本著作,把握蘊涵其中的環境社會學思想,有一定的意義和價值。

一、飯島伸子對環境社會學對象、方法的論述

飯島伸子認為,“環境社會學是研究人類所處的自然的、物理的、化學的環境與人類群體關系的一門學問”(引自飯島伸子著,包智明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出版的《環境社會學》,下同)。“是把受環境變化的影響且又影響環境的人類群體和人類社會的結構及其變化作為直接研究對象的一門科學。”環境社會學是傳統社會學分化、演化的必然結果。雖然傳統社會學也進行過環境問題的研究,但是它所研究的環境是文化環境和社會環境。而環境社會學研究的環境是自然的、物理的、化學的環境及其與人類的關系。自然的、物理的、化學的環境及其與人類的關系之所以成為環境社會學的對象,是因為它的變化和惡化給人類群體、人類社會結構帶來了直接或間接,有形或無形的影響。正視這種影響,尋求并采取積極的措施促使這種影響向好的方面發展是環境社會學的任務,是環境社會學者的責任。

在飯島伸子看來,環境社會學不僅有獨特的對象,而且有獨特的方法。環境社會學的獨特方法是實證分析和細節分析。飯島伸子指出,同社會學的其他分支學科有重視理論分析的傾向一樣,環境社會學也有重視理論分析的傾向。作為一門學科,理論分析是必要的,但是目前所看到的理論成果大都是歐美理論的簡單介紹和評述。飯島伸子對這種研究能否獲得真正的理論表示懷疑。她堅持認為不親自把握社會現實很難獲得真正的理論。基于“創造性的環境社會學理論是通過實證分析形成的”認識,飯島伸子不僅自己下去調查,而且“多次帶學生進行環境問題的實地調查”。從實地調查中取得第一手資料,“從調查對象那里,學到最真實的東西”。

細節分析是相對整體分析而言的。在一定的意義上講,環境問題的細節分析比整體分析更加重要。飯島伸子指出,《增長的極限》一書的作者“避開具體的環境問題不談,一躍談到全球環境或有關環境問題的國際關系不能不說是大錯特錯”。她認為,“細節的事實在宏觀理論層次的討論中是反映不出來的。真理可以在更為具體的日常現象中發現它”。她認定細節分析能避免整體分析不容易發現和修正錯誤的弊端,“很容易發現和修正錯誤”。

飯島伸子對環境社會學對象、方法的闡述為人們提供了了解環境社會學的一條線索。循著這條線索探究下去,人們就可以知道環境社會學是一門什么樣的學科。

二、飯島伸子對環境問題歷史與現狀的考察

環境問題是“人類的、為了人類的或由于人類行為的結果所導致的自然的、物理的、化學的環境的變化和惡化對人類社會帶來的各種各樣不良的影響”。世界各國都存在著環境問題,其中尤以日本、英國的環境問題最為突出。

飯島伸子指出,日本的環境問題經過了四個發展階段。每一發展階段的環境問題的重點不盡相同。第一階段環境問題的重點是采礦業、紡織業對環境的污染。一哄而上、疏于管理的采礦業不僅破壞了植被,損壞了農作物,而且引發了礦難,造成對礦工生命和健康的損害。紡織業對環境的破壞一方面表現為“鱗次櫛比的煙囪排放的黑煙污染了城市的空氣”;另一方面表現為黑心的雇主為追求利潤,不惜透支工人的健康,讓工人在蚊蠅成堆、污水橫流、空氣渾濁的廠區和生活區生產生活。

第二階段環境問題的重點是化學工業對勞工和周邊居民健康的損害。如染料廠、涂料廠的鉛排放導致人鉛中毒,溫度計廠的水銀排放導致人汞中毒,鍍鉻廠的鉻排放導致人鉻中毒,橡膠廠、錦綸廠的二氧化硫排放導致人二氧化硫中毒。這個階段發生了一系列的環境事件,其中最嚴重的事件要數日本氮肥株式會社所屬的工廠向水俁灣排放未經處理的廢水導致水俁病的大范圍、長時期流行。

第三階段環境問題的重點是開放區建設導致良田被毀。這個時期的日本到處都可以看到拿著用地批文和大把鈔票的開發商們“時而以暴力,時而以威脅的手段,強征農民的土地”。被開發商強力征用和掠奪性開發的土地一片狼藉和蒼夷。

第四階段環境問題的重點是汽車排放的尾氣、發出的噪聲以及生活廢水和垃圾給城市環境帶來的破壞。與前幾個階段的環境問題因工業化引發不同,這個階段的環境問題因城市化而引起。伴隨著這種變化,過去環境問題的受害者變成現在環境問題的發生源。

飯島伸子認為,同日本一樣,英國的環境問題在不同時期也有不同的重點。早期環境問題的重點是大氣污染,中期環境問題的重點是水污染,后期環境問題的重點是放射性物質污染。大氣污染使英國的一些城市常年籠罩在有毒的煙霧之中。水污染使相當數量的居民染腹瀉和消化道疾病。放射性物質污染使“成年人的生命縮短至平均壽命的一半”,使兒童患白血病、淋巴病的機率大大增加。

飯島伸子對環境問題歷史與現狀的考察、分析,為人們開啟了一扇觀察、審視環境問題的窗子。透過這扇窗子,人們看到了環境破壞的嚴重性、環境治理的緊迫性和從社會學角度研究環境問題的重要性。

三、飯島伸子對環境運動類型、意義的分析

環境運動是“以解決環境問題為目的的群體行動”。環境運動不僅有為人們熟悉的“以全球環境為對象在世界各國都有響應的大規模的環境運動”和“以修復身邊被破壞的生活環境為目的小規模環境運動”之別,而且有不為人們熟悉的反公害運動、反開發運動、反公害輸出運動、環境保護運動之分。

反公害運動是興起最早、數量最多、持續時間最長的環境運動。反公害運動反對的是大氣污染、水污染、噪聲污染。反公害運動的參與者是深受污染之害的社會公眾。他們要求恢復遭到破壞的環境,要求補償因環境破壞造成的損失,要求遷移或是關閉造成公害的企業和部門。

反開發運動是民眾為抵制和阻止可能給自己帶來不利影響的開發而進行的運動。反開發運動并非反對一切開發,它反對的只是以生態破壞、環境破壞為代價的開發。反開發運動取得了明顯的成效。反開發運動使得某些正在實施的開發項目中止進行;反開發運動使得某些開發計劃還沒有來得及實施就胎死腹中;反開發運動使得某些開發議案為議會或政府否決。

反公害輸出運動是“關系到發生在國外的環境問題的運動”。反公害輸出運動的參與主體是公害輸出國的律師、教師、自然科學家、社會科學家等有社會責任感的公共知識分子。他們譴責致害國政府的失職行為和致害國企業的不義行徑,配合受害國民眾追究致害國政府和企業的責任。

環境保護運動是“以修復遭到破壞的環境為目的”和“為避免可能發生的環境破壞而發起的運動”。相對反公害運動、反開發運動、反公害輸出運動,環境保護運動是層次更高的運動。環境保護運動的目的不只是保護環境,還要“創造對地域社會的生活者,對地球上生息的所有生物以及對將來誕生的新生命更為理想的環境”。

不論哪種類型的環境運動,都具有“變革社會的作用”。在飯島伸子看來,環境運動對社會的作用不僅體現在它能大大增強民眾的環保意識、權利意識、責任意識和協作意識,而且能有效提高政府、社團應對環境變化的能力。日本能順利地實現由傳統工業國家到綠色國家的轉型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環境運動。環境運動在環境友好型社會的建設中功不可沒。

四、飯島伸子對自己所提觀點的闡發

飯島伸子通過對環境和社會關系的論證分析,提出并闡發了許多有價值的觀點。

(一)環境問題折射和反映環境受害者的生存狀態

飯島伸子看到“在很多情況下,環境災害往往集中發生在那些社會和經濟地位低下的人們身上”,發生在落后國家、欠發達國家民眾身上的事實。她說,日本的漁民、農民及半漁半農民處于社會的底層,他們終日在遭到污染的環境里生產、生活,特別容易患水俁病、腰腿疼病和哮喘病。她指出,“發達國家在發展中國家進行的大規模開發和工業建設的過程,也是發展中國家居民的生活和健康遭到損害,土著民族的原有生活方式遭受徹底破壞的過程”。處于社會底層的民眾和發展中國家的居民、土著民族是環境破壞的受害者,他們與環境致害者的關系是不平等的關系。

(二)科學技術于環境是一把雙刃劍

飯島伸子認為,科學技術運用得好可以保護環境,運用得不好則破壞環境。“從整體上來說,在很多情況下,因為有了科學技術,環境問題才得以解決。但同時我們也應看到,有時因為科學技術環境發生惡化”。有鑒于此,決策者和施政當局在制定環保政策時應考慮科學技術對環境的積極作用和負面影響,盡最大的可能發揮科學技術的積極作用,盡最大的可能減少和消除科學技術的負面影響。

(三)政府、社團、公民負有保護環境的責任

在環境保護問題上,政府要做的事情是作出正確的決策并將決策付諸行動。飯島伸子認為,20世紀70年代日本的環境破壞比英國嚴重,環境治理的效果卻比英國要好,其原因在于日本政府“積極采取了相應的對策”。社團要做的事情是以各種方式表達自己對環境問題的看法、意愿,促使政府用法律規制企業的行為,追究環境破壞者的責任。公民要做的事情是節地、節水、節能、使用小排量汽車和養花、種草、植樹、分類處理垃圾等等。

(四)全球環境問題是地區環境問題的累積

飯島伸子認為,全球環境問題“幾乎都可以在地區環境問題中找到它的原因”。各地區的居民毫無節制的使用灌有氟利昂的電器和含有氟利昂的香水導致全球臭氧層變薄;各個地區的樹木被大量砍伐,植被被大面積破壞導致全球氧氣減少,二氧化碳增多;各個地區水資源由點到線、由線到面的污染導致全球水質變壞。全球環境問題由地區環境問題的疊加而成。解決全球問題必須從解決地區環境問題入手。沒有地區環境問題的解決,全球環境問題的解決就無從談起。

(五)環境問題的解決有賴于國際社會的共同努力

環境遭受破壞是人類面臨的共同問題。為解決這一問題,國際社會雖作了不少的努力,但由于各個國家在環境問題的責任認定上存在分歧,解決效果不盡如人意。在“全球環境問題已經成為世界性的話題,全球環境問題的解決已經成世界性課題”的今天,各個國家應以大局為重,以人類的福祉為重,摒棄責任認定上的分歧,共同為環境問題的解決作出努力。

五、飯島伸子環境社會學思想給予我們的啟示

飯島伸子環境社會學思想給予人們太多的啟示,筆者認為以下幾點尤為突出。

啟示之一,環境問題是工業化、城市化有所發展,但發展又不充分的產物。決策者在制定經濟社會發展計劃時,必須考慮工業化、城市化對環境的影響,必須做好優化經濟結構、完善工業布局、妥善處理人口分布與資源配置關系的文章。

啟示之二,環境問題既是生態問題,又是社會問題。對環境問題不能只作生態學分析,還應作社會學研究。為尋求環境問題的解決路徑,必須將其納入到經濟社會的總體框架中考量,不能就環境問題談環境問題。就環境問題談環境問題無助于環境問題的解決。

啟示之三,環境社會學研究不能孤立進行,它需要“借鑒其它學科的知識和研究成果”,需要與其它學科的合作。只有借鑒其它學科的知識和研究成果,只有與其它學科合作,環境社會學才能在“不斷追求群體和生存環境的理想的存在狀態”中“樹立自己的學科形象”,實現自身的價值。

啟示之四,環境社會學者在促進公眾環保意識的覺醒,國家環保法律體系的完善以及官產學環保聯動機制的建立方面大有可為。環境社會學者應通過學術研究、理論探討、政策分析活動為環境友好型社會的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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