耒陽方言補語標記詞“起”“過”“得”

劉利新

（貴州大學人文學院 貴州貴陽550025）

耒陽方言補語標記詞“起”“過”“得”

劉利新

（貴州大學人文學院 貴州貴陽550025）

耒陽方言①耒陽方言的概況參見拙作《耒陽方言的體貌標記詞“過1”“過2”“噠”——兼與普通話的“了”“過”比較研究》，載《遵義師范學院學報》2008年第6期。的“起”、“過”、“得”使用頻率比較高，使用范圍較廣。本文考察它們作補語標記的用法，并對其句法分布等相關情況進行分析，以求人們對耒陽方言的補語標記詞“起”、“過”、“得”有一個全面的了解。

耒陽方言；補語標記；起、過、得

一、狀態補語標記“起”、“過”、“得1”及“零形式”

狀態補語②本文所指狀態補語是指由狀態形容詞、動詞性詞語、名詞性詞語或主謂結構充當的具有描寫性的補語，一些含有程度義的描寫性補語也歸入這一類里面。標記“起”、“過”、“得”普遍見于湖南境內的諸方言及少數粵語。耒陽方言同樣也具有“起”、“過”、“得”這三個狀態補語標記詞③本文也附帶討論耒陽方言中的“零形式”狀態補語標記，即述補之間不用結構助詞標記。，它們分別承擔普通話中的狀態補語標記“得”的功能。耒陽方言狀態補語標記“起”、“過”、“得”既呈現對立的分布狀態又呈現互混的分布狀態。

（一）起

“起”作為連接補語的標記詞，在耒陽方言中是較地道的說法，也即較其它狀態補語標記詞常用。“起”作為狀態補語標記詞，一般只限用于單音謂詞之后，連接由狀態形容詞、動詞性結構、名詞性結構或主謂結構等充當的狀態補語。

1.V起C1，C為狀態形容詞。

（1）辣子曬起焦干噠。（辣椒曬得很干了。）

（2）其個菜炒起噴香個的。（他菜炒得非常香。）

（3）其長起壘壯。（其長得特別結實。）

“起”后的狀態補語不能是性質形容詞。如耒陽方言沒有“跑起快”等這類說法，只有“跑起飛快”這樣的說法。

2.V起C2，C為動詞性結構。

（4）凍起是搞□[tie213]。（凍得全身發顫。）|走起是搞墜。（走路東倒西歪。）

（5）其牙子痛起睏唔著覺。（他牙齒痛得睡不著覺。）

（6）其跑起出氣不贏噠。（他跑得喘氣不過來了。）

（7）其忙起不記得吃飯噠。（他忙得不記得吃飯了。）

（8）其曬起像只雷公老子。（他曬得像個雷公。）

例（4）補語C為“是搞+單音節動詞”。“是搞”為情態副詞，它一方面強調動作的狀態，一方面幫助成句，句子沒有“是搞”則不自足。例（5）中的C為述補結構帶賓語的形式，賓語可以省略，如“其牙子痛起睏唔著”。例（6）述補結構沒有帶賓語。它們都表示動作帶來的狀態是令人不滿意的或否定的，所以補語是帶“不/唔”的否定結構。例（7）的補語為連動形式。例（8）為比擬的說法。

3.V起C3，C為體詞性結構。

（9）一句話就揢其嚇起那只樣子。（一句話就把他嚇得那個樣子。）

（10）得其打起個只樣子。（被他打得這個樣子。）

作狀態補語的指量名結構一般只限于“個/那只樣子”。

4.V起C4，C為主謂結構。

A.N1+V起+N2+是搞V

（11）其話起口水是搞濺。（他說得口水飛濺。）

（12）熱起汗是搞滴[?ia213]。（熱得直出汗。）

B.N1+V起+N2+V

（13）我毛毛哭起眼珠都腫起噠。（我家孩子哭得眼睛都腫起來了。）

（14）我喊起喉嚨都嘶過噠。（他叫得嗓子都啞了。）

“起”在耒陽方言里還可以用作體貌標記詞來標記“持續體”、“起始體”及“達及體”。我們根據語義相關度和語法化程度的原則可以知道，耒陽方言的狀態補語標記“起”應該來源于其表“達及體”的標記詞“起”，即“趨向動詞→達及體標記→狀態補語標記”。我們看下列例句：

（15）a.那件衣衫其穿起噠。（那件衣服他穿上了。）

b.那件衣衫其穿起好好看。（那件衣服那穿起來非常好看。）

（16）a.菜炒起噠。（菜炒上了。）

b.菜炒起噴香。（菜炒得很香。）

例（15）（16）中的a句“起”后只有實現體標記“噠”，表示動作達成了一定結果，b句“起”后分別有狀態補語“好好看”和“噴香”①“起”位于謂詞和狀態補語之間，不能移位。，它表示說話人對動作達成結果后的狀態的評價和看法。此時，達及體中的達成式標記“起”在由趨向動詞虛化過程中（由空間上的趨向引申為狀態上的趨向）再語法化為狀態補語標記了。

（二）過

狀態補語標記“過”前VP一般為動作動詞或具有變化語義特征的形容詞，后面的補語都是簡單狀態補語，一般是耒陽方言特有的bA式狀態形容詞（區光、繃緊等）或AABB式狀態形容詞（干干凈凈等）。如：

（17）衣衫洗過干干凈凈個。（衣服洗得干干凈凈的。）

（18）其個皮鞋抹過區光。（他的皮鞋擦得錚亮。）

（19）天黑過繃緊噠，就要落雨噠。（天烏黑一片，就要下雨了。）

上述（17-19）使用“過”的地方都可以換用“起”。“過”后的補語只能是狀態形容詞，它較狀態補語標記詞“起”的使用受到更多限制。這說明“起”和“過”在耒陽方言中虛化程度不一致。“起”虛化程度相對較深，使用時受到的限制就較少；“過”虛化程度較淺，使用時就要受到更多的限制。

狀態補語標記“過”與“起”一樣都是由表示動作行為完成的“完成體”標記或達成某種結果的“達成貌”的標記詞虛化而來的。“過”經常分布在單音節謂詞和狀態補語之間，由于它占據著狀態補語標記的句法位置，所以經過重新分析，它理所當然就成了一個狀態補語標記詞。但它們之間還具有語義相關性，即再語法化后的“過”表完成體的意義并沒有因此而丟失。

（三）得1

耒陽方言的狀態補語標記除了“起”、“過”外，還有一個“得”字，它充當狀態補語標記在耒陽方言中受到多種限制，上述例句中使用“起”、“過”的地方都不能以“得”替代。“得”作為狀態補語標記，其后的狀態補語有兩類，第一類是評定補語，由性質形容詞充當。第二類是描述補語，一般是雙音節的狀態形容詞（bA式狀態形容詞）。②有關“評定補語”和“描述補語”的區分具體參見朱德熙《語法講義》，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134-135。如：

（20）我早上起頭起得晏。（我早上起床起得晚。）

（21）其結婚結得早。（結婚結得很早。）

（22）長得□□[?i45][s24]。（長得很丑。）

（23）其唱得蠻好。（他唱得很好。）

例（20）（21）“得”后的補語為評定補語，例（22）（23）“得”后的補語為描述補語，此時“得”可以換用成“起”，即由bA式狀態形容詞充當的描述狀態補語前用“起”、“得”兩者均可。耒陽方言“得”標記狀態補語的句法格式主要是“V得C”，湘語長沙話等也可以使用這種格式表示狀態。如：

長沙湘語：她衣服總是穿得利利索索的。她衣服總是穿得干干凈凈的|花生炒得令嘈的。花生炒得脆脆的|臘肉熏得弄黃的。臘肉熏得黃黃的|他痛得直式個叫。他痛得直叫喚|他冷得一縮起。他凍得縮成一團（鮑厚星等1999）

上述例句“他痛得直式個叫”和“他冷得一縮起”等中的補語由形容詞充當，此時耒陽方言不用狀態補語標記“得”，而是用狀態補語標記“起”，它們轉化成相同意義的耒陽方言例句為“其痛起是搞喊”和“其凍起縮起一團”。長沙方言表示狀態的“得”字句還有其它格式，如“V得”、“有得V”、“V得好”、“冇V1得V2”“V得來/去”等①具體用法參看盧小群《湘語語法研究》，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7年，367-372頁。都是耒陽方言沒有的。這說明耒陽方言狀態補語標記“得”使用較長沙等方言受限制。

由“得”標記的狀態補語結構“V得C”，在耒陽方言中其疑問式和否定式與普通話情況有所不同。“V得C”式述補句的疑問式，耒陽方言一般不用“V得C不C？”結構來表示，而用“V得C瞞？”結構來表示，這和表示可能的疑問式相同。如：

（24）其洗得干凈瞞？（她洗得干不干凈？）

（25）其跑得飛快瞞？（他跑得很快嗎？）

當補語為描述補語時，“V得C”的疑問式還有“（N）是不/唔是V得Cb呢？”或“是是V得Cb呢？”格式。如：

（26）a.其是唔是跑得飛快呢？（他是不是跑得很快？）

b.其是是跑得飛快呢？

對于“V得C”式補語句的否定式，耒陽方言的表示與普通話也不一樣，不是直接在補語前加否定詞，而是去掉助詞“得”，在謂詞前加否定詞，構成“冇VC”或“冇有VC”格式用來說明這種狀態的事實性。它是對動詞的否定，不是對狀態補語的否定，如：

（27）她冇洗干凈。（她洗得不干凈。）

（28）其冇有跑好快。（他沒有跑多快。）

（四）零形式

耒陽方言中謂詞和狀態補語之間有時也不出現標記詞“起”、“過”、“得”等，而是直接組合。這種現象我們稱之為“零形式”狀態補語標記。如：

（29）坐蠻遠就看不清噠。（坐得太遠就看不清了。）

（30）門關崩緊噠，打都打不開。（房門關得特別緊，打也打不開。）

（31）寫手也麻過噠。（寫得手也麻木了。）

“零形式”狀態補語標記有時可以用有形式的狀態補語標記替換，各種實際情況并不大相同，我們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如例（29）的述補之間不能插入標記詞“過”；例（30）則可以插入標記詞“過”的，也可以插入標記詞“起”；例（31）述補之間如要插入補語標記的話，只能插入“起”，而不能插入其它“過”、“得”等②不能插入“過”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句子末尾有完成體標記和實現體標記的聯合使用，共同表示動作的實現并且完成具有了結果的意義。“得”字作為普通話的借用形式不用是理所當然的。。

曹廣順說：“助詞‘得’從唐代開始形成，唐宋時兼有表示獲得結果、完成、持續、作動補結構的標志等多種功能，元代以后，表示完成、持續的用法逐漸衰落，作補語標志成為主要功能，早期兼類，晚期功能迅速向單一化發展，是近代漢語中‘得’字發展的基本過程”。[1]綜觀上述耒陽方言的狀態補語標記“起”、“過”、“得”的句法分布情況，我們知道，耒陽方言的助詞“起”、“過”、“得”與普通話中的“得”的情況相似，它們在作為狀態補語標記的同時，還兼有體貌標記的功能，但是它們還處于近代漢語“得”的“早期兼類”的階段。

二、可能補語標記“得2”

在耒陽方言中，“得”不但可以用作狀態補語標記“得1”，還可以用作可能補語標記“得2”。“得”作為可能補語標記，常構成“V得C”或“V得OC”結構，C一般由動詞或性質形容詞充當，在句中表動作的結果或趨向。其否定式為“V不C”或“VO不C”。如：

（32）a.聽得到，望得到。（聽得見，看得見。）

b.聽不到，望不到。

（33）a.對得你住。（對得起你）

b.對你不住。

“得”作為可能補語標記在耒陽周邊方言以及其它方言中是較普遍的現象，只是構成的相關格式中補語與“得”或者補語與賓語等的語序略有區別。如長沙話除了具有耒陽方言的肯定式“V得C”或“V得OC”格式，否定式“V不C”或“VO不C”格式外，還有其它語序。如：

長沙湘語：“VC得”格式：箇只門打開得。這扇門能打開|牛肉慢慢煮爛得。牛肉慢慢能煮爛|馬上菜就炒熟得。馬上菜就能炒熟|雙鞋穿久噠就穿爛得。這雙鞋穿久了就會穿壞（鮑厚星等1999）“V得OC”格式：大家創得公司成，自然大家有利息。（《湘報》）|他想查出真憑據，方才服得洋人住（同上）（張大旗1985）

張大旗認為“長沙話的賓語，既可以放在補語后邊，也可以放在‘得’字和補語之間。后一種用法似乎更普遍”。據盧小群的考察，在湘語長益片中“V得CO”的否定形式有三種：

湘語長益片：V不CO 講不贏他

V不OC 講不他贏

VO不C 講他不贏

以上事實表明，耒陽方言“得”標記可能補語，其補語與“得”或者補語與賓語等的語序相對周邊的湘語要受到限制，沒有湘語語序自由。

耒陽方言表可能的述補結構如果要表示疑問，通常采用“V不V得C？”格式或是非問“V得C瞞？”格式，但耒陽方言不具有普通話的表可能的“V得CV不C”疑問式結構。如：

（34）a.睏不睏得著？（睡不睡得著？）

b.睏得著覺瞞？

（35）a.聽不聽得到？（聽不聽得著？）

b.聽得到瞞？

（36）睏得著睏不著？

例（34）（35）中的a、b句為耒陽方言表可能的述補結構疑問形式的常用句式，而沒有例（36）這種“V得CV不C”疑問式結構的說法。

有時候“V得C”中的“得”我們既可以理解為狀態補語標記，又可以理解為可能補語標記，在同一句法格式中產生歧義。如：

（37）其洗得干凈。

對于例（37）我們可以有以下兩類理解。

（37a）他洗得很干凈。

（37b）他能洗干凈。

為了分化歧義，我們可以通過擴展補語來區分狀態補語和可能補語：狀態述補結構一般都可以擴展。如：寫得好→寫得蠻好～寫得好好，即狀態補語前邊能加上程度副詞“蠻”、“好”等。而可能補語前面不能加上程度副詞“蠻”、“好”等。

[1]曹廣順.近代漢語助詞[M].北京：語文出版社.1995.80.

[2]陳澤平.福州方言的結構助詞及其相關的句法結構[J].語言研究.2001.(2）.

[3]陳淑梅.語法問題探究[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

[4]吳福祥.南方方言幾個狀態補語標記的來源[J].方言.2001.（4）.

[5]朱德熙.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責任編輯：王 林）

On Complement Markers of"起","過"and"得"in Leiyang Dialect

LIU Li-xin
(College of Humanities,Guizhou University,Guiyang 550025,China)

The complement markers of"起","過"and"得"in Leiyang dialect are used frequently and widely.This paper attempts to explore the usage of these markers and then make an analysis of their syntactical distribution,letting people have a comprehensive command of the three complement markers of"起","過"and"得".

Leiyang dialect;complement markers;"起","過"and"得"

H07

文章編號：1009-3583（2010）-01-0057-04

2009-10-20

劉利新，男，湖南耒陽人，貴州大學人文學院2007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方言語法、方言音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