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宏梅,徐鈺
(1.遵義師范學院中文系,貴州遵義563002;2.遵義市湄潭中學,貴州湄潭564100)
在中國古代產生的眾多土司中,黔北楊氏土司具三個突出的特點,一是存在時間長。自唐僖宗乾符年間楊端入播,至明萬歷二十九年平播之戰結束,楊氏家族統治播州長約725年,歷經唐、五代十國、宋、元、明五個歷史時期。播州楊氏土司史,見證了中國古代土司制度的產生、發展和滅亡的幾個階段,就土司文化研究而言,它是一個典型的個案,于地方史來說,在某種程度上它就是唐末至明代中期整個遵義的地方史,對遵義地方歷史的研究意義重大。
二是勢力大。若僅以存在時間論,播州楊氏算不上最長,據《貴州土司史》載,水西安氏土司歷時1400余年,思州田氏土司亦歷時800余年,但若同時加上整體勢力來衡量,播州楊氏則頓顯其優越性。楊氏自十三世南宋楊粲以后,勢力開始壯大,到元初楊漢英統治時,勢力范圍達到最高峰,《遵義府志卷二·建置》載:“(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楊漢英乞改為軍民宣撫司,直隸四川行省。以播州等處管軍萬戶楊漢英為紹慶、珍州、南平等處沿邊宣慰使、行播州軍民宣撫使,播州等處管軍萬戶,仍虎符。時黃平府及平溪、上塘、羅駱家等處,水車等處,石粉、羅家、永安等處,六洞、柔遠等處,錫、樂平等處,南平、綦江等處,珍州、思寧等處,水煙等處,溱溪、涪洞等處,洞天觀等處,葛娘洞等處,寨壩埡、黎焦溪等處,小孤、單張、倒柞等處,舊州草塘等處,烏江等處,恭溪、杳洞、水囤等處,平伐、月石等處,下壩、賽章、橫坡、平地寨、寨勞、寨勇、上塘寨、坦埁奔、平莫、林種、密秀、沿河、祐溪等處長官并屬焉。”[1](P95)明代瞿九思《萬歷武功錄》云:“明興,西南土吏以十數,而宣慰使楊鏗最大。”[2](P340)即使在明代楊氏的統治范圍被定型縮小后,仍雄踞西南,下轄二宣撫司和六長官司。同時,南宋以后播州楊氏的經濟、軍事實力也為西南土司之翹楚。正因如此,播州楊氏與思州之田氏,廣東、廣西之岑、黃二氏并稱明代四大土司。譚其驤《播州楊保考》更是說:“實則田、岑、黃三姓,亦非楊氏比也”。[3](P1-23)由此特點既可考楊氏土司勢力發展的緣由,亦可考其對周邊地區的影響,對土司制度得失與周邊的地方史研究意義重大。
三是漢化程度深。“思播田楊,兩廣岑黃”,在此四大土司中,播州楊氏不僅勢力相對龐大,而且漢化程度最深。無論是統治階級的文化水平,還是整個地區的教育文化發展狀況,播州遠遠超過了其他土司。《遵義府志卷二十·風俗》引宋《遵義軍圖經》載:“世轉為華,俗漸于禮,男女多樸質,人士悅詩書,宦、儒戶與漢俗同。”[1](P553)在明代以前,播州地區的教育文化水平遠遠超過周邊土司地區。明初至改土歸流一段時間,播州的教育發展雖然變緩,但整體文化水平依然在土司地區居于領先地位。此突出特點對研究少數民族文化與漢族文化交流與融合的關系意義重大。
由于年代久遠、地處西南,楊氏家族在很長時間內并沒有進入中央朝廷及諸史家的視野,在經歷了平播之戰等眾多戰亂之后,地方文獻也極度殘缺,致使我們今天的研究困難重重。下面,我們以《遵義府志·土官》為主要依據,結合兩《唐書》、《宋史》、《元史》、《明史》、《讀史方輿紀要》等史籍,對楊氏二十七世加以梳理考證。播州楊氏之世數,《遵義府志卷三十一·土官》云:“播州至唐入楊氏,傳二十九世,八百余年,至應龍而亡。”[1](P977)按父子一輩為一世,遍考現有資料,播州楊氏實為27世,襲職者30任,疑《府志》以一任為一世,所二十九亦未包括楊應龍一任在內,后來學者承《府志》之誤,而又未將楊應龍一世計入,故論播州楊氏世數時皆作29世,唯見《貴州民族研究》2008年第五期周必素《播州楊氏土司墓葬研究》[4](P199-207)文中所刊《播州楊氏土司世系簡表》作27世論今附論于世。楊氏自楊端至楊應龍二十七世700余年的歷史,根據其發展水平和特征,可以分為三個時期。自第一世楊端至第十世楊惟聰為第一時期,這是楊氏鞏固其在播州的存在地位并逐步完善家族團結的時期。自第十一世楊選至第十六世楊邦憲為第二時期,這是楊氏大力推行漢化并取得卓著成績的時期。前二期尚屬羈縻土官時期。自第十七世楊漢英至第二十七世楊應龍為第三時期,土司制度才真正成型。但無論是在其雛形期還是在其成型期,以世襲為特征的前土司和土司制度在其歷史沿革中,不得不受制于三個方面的問題,一是家族內部殘酷的權力之爭,二是本土民眾及地方勢力的權益訴求,三是與周邊政治勢力、特別是中央政府的利害博弈。作為土司史上唯一的以外族身份霸據邊陲一隅的獨特個案,這三方面的問題在楊氏家族歷史中更顯復雜迷離。本文試對第一時期的歷史狀況進行梳理描述。第一時期共10世,自約唐乾符三年(公元876年)至北宋徽宗宣和末年(公元1125年),歷時約250年。
(1)第一世:楊端,山西太原漢人。唐僖宗乾符元年,楊端應募入河東軍隊。乾符二年,朝廷應高駢之請,止河東兵,楊端乃帥其鄉人上請于朝,入川,而西川戰情緩和,乃領軍折而向東南,進入播州。兩年間,楊端交結播州當地大族,擊退閩蠻與南詔兵,并與南詔納款結盟。后“諭以威德,縻以恩信,蠻人懷服。”于是長據播州,獲得播州刺史、武略將軍之職。楊端據播后,當時唐王朝已風雨飄搖,乾符年間黃巢已大舉叛亂,楊端于是逐步鞏固勢力,取得長久統治播州的權力。唐朝滅亡后,楊氏定居播州,不斷發展壯大。楊端據播期間,境內溪洞蠻夷分立,南境又有閩蠻侵擾,所能統轄者僅播州北境之一部分領土。
關于楊端的身份、籍貫、民族乃至歷史上是否真有其人,當今學界尚有爭論,限于篇幅,此處從略,將專文考辨。
(2)楊牧南、楊部射、楊三公、楊實、楊昭
這五世的生平事跡已不可考,即使是《楊氏家傳》也僅略有記載:“太師生牧南,既嗣世,痛父業未成,九溪十洞猶未服,日夜憂憤。其子部射逆其志,選練將卒伐羅閩。時羅閩附南射,部射深入,閩匿將士絕其后,部射力戰死。其子三公抱父尸不去,閩執之以歸。牧南卒,三公幽于閩半載。會阿永蠻酋長黑長與閩有連,語之曰:‘殺其父而囚其子,人弗為也,盍歸諸?’閩不答,黑定怒,夜以一牝馬竊載與俱歸,且發兵納三公界上。三公遣衛兵檄召謝巡檢,謝帥彝獠逆之,會濟江,獠忽懷異志,引舟岸北,呼謝曰:‘為我語若主,當免我科賦,否則吾不以舟濟。’三公怒,瞋目視舟,噓者三,舟奔而前,三公遂涉。彝獠爭持牛酒為謝。三公剪帛系獠頸,吸水噴之,帛成蛇形。獠伏地哀祈,誓輸賦,不敢反。三公復噴之,帛如初。三公生二子:寶、實。寶當立,自以才不逮,讓與實。實字真卿,聞宋太祖受命,即欲遣使者入貢,會小火楊反,新添族作亂,實通謝巡檢討之,夜薄賊營,盡殲其眾。實傷流矢,病創而卒。實生昭,字子明。既嗣世,二弟先、蟻各擁強兵,先據白錦東遵義軍,號下州;蟻據白錦南近邑,號揚州。昭不能制。曾未幾何,蟻稱南衙將軍,舉兵攻先,且外結閩兵為助。”[5](P309-P310)
《楊氏家傳》記載簡略,且帶神奇色彩,如對楊三公降服彝獠之事,顯系傳說。但以之為據,我們大約可以得出以下推測:
第一,這五世統治的時間為五代至北宋初,約130年。
第二,在此期間,楊氏實力微弱,統治面積較小。
第三,在此期間,楊氏和周邊溪洞之蠻長期爭斗。楊牧南、楊部射時楊氏尚不敵于溪洞之蠻,楊三公、楊實、楊昭時軍事勢力增強,開始占據上風,并逐步征服周邊蠻夷。
第四,在此期間,楊氏逐漸融入當地蠻夷,并未見其有何漢化措施,統治體制也與溪洞蠻夷無異,外界亦以蠻夷視之。
第五,在楊氏統治的前期,謝氏為其最主要支持者。考楊端所領之八族有謝氏,播州之土著大姓亦有謝氏,而以實際實力而論,此謝氏當為土著之謝氏。《通典卷第一百八十七·邊防典》載:“牂牁渠帥姓謝氏,舊臣中國,代為本土牧守。隋末大亂,遂絕。大唐貞觀中,其酋遣使修職貢。勝兵戰士數萬,于是列其地為牂州。今黔中郡羈縻州。”[6](P999)唐貞觀置播州以前,牂牁轄播州地,播州分置后,則大致以烏江為界,江以南屬牂牁,江以北為播州。謝氏之大部在牂牁,然播州亦當有其一部分勢力。助楊氏鞏固發展之謝氏,當指此土著謝氏。在楊氏發展的第一期,楊、謝二族長期聯姻,則楊氏亦有少數民族的血統。
(3)楊貴遷
楊貴遷也是楊氏家族史上爭議頗多的一個人物。據《遵義府志卷三十一·土官》載,貴遷字升叔,本太原人,父文廣,祖延朗,曾祖業。文廣嘗持節廣西,與昭通譜。昭卒,貴遷繼統播州,自是守播者皆業之子孫也。未幾,蟻稱南衙將軍,舉兵攻先,且外結閩兵為助。謝巡檢子都統謂貴遷曰:“蟻招仇讎而賊同氣,罪不容于死,盍不討之?”遂大發兵,設二伏于高遙山,要其歸而擊之,閩大潰,赴水死者數千。蟻亡入閩。慶歷、皇祐間,儂智高亂邕,貴遷曰:“通夜郎,浮牂牁,出不意擊之,漢制南粵之奇策也,吾當報國以自效。”即如瀘,次于南川,得暴疾,將還,其季父先使南川巨族趙隆要殺之。官至武功大夫、德州刺史。三子:光震、光榮、光明。
對于楊貴遷的爭議,主要集中在一點,即楊貴遷是否為楊業之后、楊文廣之子。《宋史卷二百七十二·楊業傳》載:“文廣字仲容。以班行討賊張海有功,授殿直。范仲淹宣撫陜西,與語奇之,置麾下。從狄青南征,知德順軍,為廣西鈐轄,知宜、邕二州,累遷左藏庫使、帶御器械。治平中,議宿衛將,英宗曰:‘文廣,名將后,且有功。’乃擢成州團練使、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遷興州防御使。”[7](P9308)若楊昭與楊文廣通譜,當在文廣從狄青南征至知宜、邕二州之時,《播州楊保考》云:“其后狄青平智高,據《宋史》‘狄青傳’及‘蠻夷傳’頗得蕃落騎兵之力,中間當有調自播州者,袁捔《清容集》有‘題黃宗道繪播州楊氏女策馬奪昆侖關圖’,此女不知為貴遷阿誰也。”[3](P1-23)則其時播州楊氏實有與楊家將之楊文廣發生關系之可能,二楊通譜亦非不可信者。《宋史卷二百九十·狄青傳》載:“皇佑中,廣源州蠻儂智高反,陷邕州,又破沿江九州,圍廣州,嶺外騷動。楊畋等安撫經制蠻事,師久無功。又命孫沔、余靖為安撫使討賊,仁宗猶以為憂。青上表請行,翌日入對,自言:‘臣起行伍,非戰伐無以報國。愿得蕃落騎數百,益以禁兵,羈賊首致闕下。’帝壯其言,遂除宣徽南院使、宣撫荊湖南北路、經制廣南盜賊事,置酒垂拱殿以遣之。”[7](P9719)余嘉錫《楊家將故事考信錄》引《十朝綱要》卷六載:“皇祐四年四月,廣源州蠻儂智高反,(中略)九月庚午,命樞密副史狄青宣撫荊湖路,提舉廣南經制盜賊事,將兵討智高。(中略)五年正月乙酉,狄青至賓州,戊午,狄青敗智高于歸仁鋪,大破之,斬首五千余級,智高棄邕州,奔大理。乙未,青按兵入城,智高自起至平,幾一年。至和二年六月,儂智高死于大理。”[8](P486)則知楊文廣以平儂智高至廣西,在廣西的期限為皇佑至治平之間。楊文廣隨狄青討滅儂智高,參諸史籍,當無誤,播州楊昭與楊文廣通譜在相遇之后,二人相見之可能在平儂智高期間,而《楊氏家傳》又言:“慶歷、皇祐間,儂智高亂邕,貴遷曰:“通夜郎,浮牂牁,出不意擊之,漢制南粵之奇策也,吾當報國以自效。”[5](P310)則楊貴遷絕不可能為楊文廣之子。
另外,貴遷之孫亦名楊文廣,若貴遷果楊業之孫楊文廣之子,絕不可能以生父之名名其孫。因避諱之俗,至唐宋已經極其嚴格,為人子孫,斷不能忤逆至此。所以,楊貴遷為楊家將楊文廣之子,“自是守播者皆業之子孫”,當不可信。而《貴州土司史》云:“自楊貴遷輟播后,播楊當為太原漢族。”[9](P730)似乎顯得太過輕信。且《元史·楊賽因不花傳》也僅說“端五傳至昭,無子,以族子貴遷嗣。”[10](P3884)并未說貴遷為楊家將之后。
綜上可知,楊昭與駐廣西之楊文廣通譜或有可能,而言楊貴遷為楊文廣之子、“自是守播者皆業之子孫”則不可信。《貴州土司史》在解釋楊氏自稱太原人時說,楊昭與楊文廣通譜且以其子為后,故而楊氏后人冒楊家將之籍貫而自稱太原人,筆者以為恰好相反,楊氏并非因楊貴遷為楊文廣之子而冒充太原人,而是因楊昭與文廣同為太原人且或真曾通譜而冒充楊家將之后。
又《楊粲神道碑》載:“……禍裂,上賴祖功宗德,人……蜀無壅塞之患,而六詔絕烽□□警,求其……秦潞二王為節度使。思權死,弟□勉得旨出家,……孫,慨然發憤,獻所得三州之土,世為藩屏。”[11](P125-135)其中“慨然發憤,獻所得三州之土”之“孫”當即指楊光榮,而“秦潞二王為節度使。思權死,弟□勉得旨出家”一節,在《楊氏家傳》及其他資料中皆不見此事之記載,而既然刻于神道碑,必當與楊氏前期有密切關系。考《舊五代史卷八十八·楊思權傳》:“楊思權,邠州新平人也。梁乾化初為軍校,貞明二年,轉弓箭指揮使、檢校左仆射,累遷控鶴右第一軍使。唐莊宗平梁,補右廂夾馬都指揮使。天成初,遷右威衛將軍,加檢校司空。會秦王從榮鎮太原,明宗乃以馮赟為副留守、以思權為北京步軍都指揮使以佐佑之。(后略)(后唐末帝)即位,授推誠奉國保乂功臣、靜難軍節度、邠寧慶衍等州觀察處置等使、檢校太保。清泰三年,入為右龍武軍統軍。高祖即位,除左衛上將軍,進封開國公。天福八年,以疾卒,年六十九。贈太傅。”[12](P1152-1153)楊思權領兵鎮太原,為后唐之重臣。“思權死,弟□勉得旨出家”一事不可考。而現存碑文中,無楊業家族之記載。故疑與楊氏有密切關系者,非楊業之楊家將,而是楊思權之楊家將,因二楊相同點頗多,一則同居太原,二則同為大將,三則楊業官贈太尉,楊思權贈太傅,四則楊業相傳第五子出家,楊思權之弟亦出家,而宋以后楊思權事跡湮沒無聞,楊業家族故事舉世傳頌,于是楊業播州楊氏后人乃以楊思權之楊家將冒認楊業之楊家將。但此處所云,僅為推測,在無確切證據出現之前,不敢妄下結論。
(3)楊光震、楊文廣、楊惟聰
《遵義府志卷三十·土官》載,光震字長卿。瀘南夷羅乞弟叛,瀘遣使乞師。元豐四年(公元1081年),光震督兵行。時閩黨宋大郎于乞弟通,阻其歸道,光震與戰,連七日不決,遣帳卒王龍間道走播,趣謝都統濟師。謝至武婆山,殺宋氏兄弟,二彝懼而退。光震官至從義郎、沿邊都巡檢使。五子:文廣、文真、文錫、文貴、文宣。
文廣字敬德,少孤。仲父光榮潛謀篡立,眾弗與。光榮奔高州,欲藉蠻兵以危宗國。文廣與部將謝石近、謝成忠謀,奉書幣逆光榮以歸,事之如初。光榮復欲陰酖文廣,文廣詭為不知,愛敬日篤。黃標儀盜發光震墓,文廣捕斬之,事連其弟理郭,理郭奔高州口蠻,謀作亂,會老鷹寨僚穆族亦叛,文廣命謝都統討平之,斬理郭,戮穆僚。初,西平瑤視諸苗尤桀黠難制,文廣偕成忠夜入其寨,擒獲之,尋數其罪,貸焉。當文廣之時,楊氏先世所不能縻結者,至是討叛服懷,無復攜貳,封疆辟而戶口增矣。年僅三十六而歿,君子惜之。官至武節大夫。三子:惟聰、惟吉、惟信。
惟聰字晦之。七歲而孤,育于母舅謝石近家。石近以主少眾貳,因奉光榮攝堡事。光榮立日久,益固位。惟聰既長,光榮深忌之,屢謀加害,弗果。光榮恚,大觀二年(公元1108年),籍播州二縣地千七百里往獻于朝,詔即其地建播州,領播川、瑯川、帶水三縣,加光榮禮賓使。同年二月,惟聰季父文貴亦獻其地,詔建遵義軍。光榮還,惟聰率部佐出迎,光榮預置毒于茗,隸人誤進,光榮啜之即斃,惟聰始親政。光榮弟光明怨惟聰,暮夜以兵劫之,惟聰出御,光明敗,奔蜀,訴于部使者李獻,誣惟聰謀不軌。獻入其辭,矯發南平諸寨兵入播。惟聰憤懣不自勝,大集兵拒戰,敗其師。事聞,詔奪獻官,進惟聰修武郎、左班殿直,賜金帶錦袍慰諭之。光明因亡入閩而死。居無何,惟吉復作亂,殺惟聰二子。眾怒,共誅之。惟聰深懲家難,禱于上下神祇,誓曰:“世世子孫,不可以權假人,違此言者,天實殛之。”惟聰復生二子:選、逡。
據此,可對楊氏此時期統治作如下描述:
第一,此時期為楊氏取得地方統治權并鞏固其統治時期。值得注意的是,作為外來者,雖為漢人,不但未采取任何漢化措施,相反注重的是以各種方式,融入當地。站穩腳跟勢力漸強后,楊氏逐漸掃平周邊溪洞蠻夷,統治基礎日漸鞏固,“當文廣之時,楊氏先世所不能縻結者,至是討叛服懷,無復攜貳,封疆辟而戶口增矣。”[1](P954)
第二,在此期間,當外部矛盾初步解決后,家族內部矛盾凸顯,自楊昭至楊惟聰,為爭奪領導權,兄弟、叔侄之間爭斗不休,這種局面持續達六世之久。至楊惟聰時已認清家族動亂對家族實力的威脅,開始規范家族權位繼承體例,為后期的發展提供了一定的保證。
第三,建立統治初期,由于忙于處理地方與周邊關系,加之勢力范圍尚小,無暇與中央建立關系,也未能進入中央視野。具一定規模后,出于使其統治具合法性的需要,出于進一步發展的需要,楊氏與中央開始發生關系,擺脫與中原隔絕的狀態,上貢于朝,并得到朝廷的認可。需要強調的是,此舉并非因楊氏系漢族所為,而是出于土司制度的內在需求。《宋史卷十五·神宗二》載:“熙寧六年五月(公元1073年),光震遵父命上貢,官三班奉職。”[7](P283)按《歷代職官簡釋》“三班使臣”條下云:“宋制,低級之供奉武官稱為三班使臣,三班蓋即左右班與橫班之意(橫班指閣門使以下)。”[13](P7)據《宋代官制詞典》,三班奉職為從九品。據《楊氏家傳》,楊貴遷官終武功大夫、德州刺史,楊光震官終從義郎、沿邊都巡檢使,楊文廣官至武節大夫,楊惟聰官修武郎、左班殿直。《宋代官制辭典》“沿邊都巡檢使”條載:“帶‘都’字,有增重使名之意。或以隔州、隔縣、隔山、隔水,于‘往來接連合相應援處’,置都巡檢使;或以數州,或以路分,或以官資高,而帶‘都’字。”[14](P452)左班殿直為正九品,武功大夫為正七品、紹興厘定入品武階五十二階之第十五階,武節大夫為正七品、第十八階,從義郎為從八品、第四十五階,修武郎為正八品、第四十四階。可以看出播州楊氏在朝廷的地位日漸重要。此四人之官職,楊光震、楊文廣、楊惟聰三人尚顯可信,但楊貴遷的武功大夫、德州刺史二職則不可信。據《宋史卷八十六·地理二》載,德州屬河北東路,與僻處西南的播州天各一方,且為北方之軍事要地,[7](P2124)朝廷斷不會以此要職授予此尚為中原以蠻夷視之的楊貴遷。
第四,在第十世楊惟聰時,發生了一件在楊氏家族以及地方發展史上的大事,即北宋徽宗大觀二年,楊光榮、楊文貴相繼內附,分別建播州,領播川、瑯川、帶水三縣,建遵義軍。《宋朝事實》載:“唐衰,播州為楊氏兩族所分據,一居播州,一居遵義,以江水為界。其后,居播州者曰光榮,得唐所給州銅牌;居遵義者曰文貴,得州銅印。大觀二年,兩族各獻地,皆自以為播州。議者以光榮為旅帥,重違其意,乃以播州立州,遵義立軍。”[1](P954)這表明播州開始走出溪洞少數民族與楊氏混戰的局面,進入中央朝廷的視野,再度進入正式的地方行政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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