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埤雅》勾沉

范春媛

（南京曉莊學院人文學院，江蘇南京211171）

《埤雅》是北宋一部著名的解釋名物的書，該書廣征博引，博采《說文》及《爾雅》的各種釋詞方法，對名物詞進行全面詳細的詮解，簡直就是一部“動植物詞典”，或稱其為分門別類解釋名物的類書也不為過。由綜合性轉(zhuǎn)向百科性，這恰好表明了仿雅著作日趨專門化的傾向。它與《爾雅》的最大不同就是它擺脫了經(jīng)學附庸的地位，這主要和宋代當時的學術(shù)環(huán)境有密切關(guān)系。理學的興起使宋代學者治學拋開了傳注而直接從經(jīng)典中尋求義理，擺脫了漢儒以來章句之學的束縛，以通經(jīng)致用為目的，重實際，講實用，務(wù)實效。陸佃在這種學術(shù)環(huán)境的影響下治雅敢于闡發(fā)新義，努力追求內(nèi)容的詳明豐富，專輯名物，體例有序，獨具特色，可稱得上是我國古代動植物百科全書的雛形。

根據(jù)《埤雅》卷首，陸宰于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寫的序文可知陸佃在宋神宗時曾先作了《說魚》《說木》二篇“自是益加筆削，號《物生門類》”，擬獻給神宗皇帝，未及完成而神宗過世（元豐八年，公元1085年），陸佃也去做外官。“先公作此書，自初迨終僅四十年”，陸佃注畢《爾雅》之后，又續(xù)撰此書，耗時四十年，并更名為《埤雅》。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著錄《埤雅》二十卷，宋陸佃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瞿鏞《鐵琴銅劍樓書目》等官私書目均記《埤雅》二十卷，而實際上根據(jù)張存的序“歷世既久，悉毀于燹間，有移編多為世俗秘而藏之，人罕得聞”，又卷二十之后寫有“后缺”二字，我們可知，現(xiàn)存《埤雅》亦并非完本，所殘毀的尤多。現(xiàn)存的《埤雅》共計二十卷，分為：釋魚、釋獸、釋鳥、釋蟲、釋馬、釋木、釋草、釋天八大類，共計297個詞條。

《埤雅》釋詞大致包括注音、析形和釋義三大部分，間亦追溯語源和引用書證，已具現(xiàn)代辭書的雛形。

一、《埤雅》在文字學上的價值

陸佃很推崇《說文》，曾對它進行專門研究，深受《說文》影響。《埤雅》大量引用《說文》的材料，據(jù)筆者統(tǒng)計共征引了53條。它在運用《說文》的“六書”理論及訓釋模式解字時，留下了不少文字資料。例如：

《釋魚·貝》：“貝，背也。貝之字從目從八，言貝目之所背也。”

《釋蟲·蝤蠐》：“蝎一名蝤蠐，一名蛣。佶，屈曲貌，以形舉也。”

《釋馬·駥》：“駥即戎馬，故其字指事。”

《釋草·竹》：“竹物之有筋節(jié)者也，故蒼史制字‘筋’、‘節(jié)’皆從竹。”

《釋草·蠅》：“蠅好交其前足，有絞繩之象，故繩之為字，從蠅省。”

《釋草·菘》：“菘性陵冬不凋，四時長見，有松之操，故其字會意。”等等，都是從字的形體結(jié)構(gòu)來分析字義，說明造字的由來。《埤雅》中還保存了一些異體字及某字的假借用法，例如：

《釋天·雨》：“渰，陰云也。亦或作。”

《釋蟲·蜻蝏》：“蝏，此字或作蜓。”

《釋獸·貍》：“貍穴而霾焉，故貍又通于霾。”

從文字學的角度來看，《埤雅》猶如一塊璞玉，保留了文字使用的自然狀態(tài)，在研究文字的發(fā)展演變，整理異體字和漢字改革上有其重要的參考價值。

二、《埤雅》在詞匯學上的價值

《埤雅》收錄有單音詞，也有復音詞。

單音詞例如：

翱、翔：“高飛曰翱，布翼不動曰翔。”《釋鳥·鳶》

嘲、：“凡鳥朝鳴曰嘲，夜鳴曰。”《釋鳥·鶌鳩》

維、縷：“系馬曰維，系牛曰縷。”《釋馬·駒》

饔、飱：“古者朝食曰饔，夕食曰飱。”《釋馬·駒》

復音詞例如：

槐衙、柳衙：“天街兩畔槐木俗號槐衙，曲江池畔多柳，亦號為柳衙，意謂其成行列如排衙也。”《釋木·柳》

茅靡：“茅靡一作弟靡，弟讀如稊。稊，茅之始生也。”《釋草·茅》

《埤雅》作為宋朝一部代表性的辭書，又處于訓詁學的變革時期，因而陸佃往往采用當時比較通俗的語文來說解詞義，為白話俗語詞的研究提供了可貴的線索，書中釋義既有當時的口語詞，也有方言詞語：

口語詞，例如：

吹沙：“今吹沙小魚，常張口吹沙，故曰吹沙也。”《釋魚·鯋》

大葉冬：“藍，染草也。即今大葉冬。”《釋草·藍》

桃花馬、泥驄：“駓，今之桃花馬；骃，今之泥驄。”《釋馬·骃》

方言詞，例如：

喜母：“荊州河內(nèi)之人謂之喜母。”《釋蟲·蠨蛸》

梅雨、迎梅、送梅：“今江湘二浙四五月之間梅欲黃，落則水潤土溽礎(chǔ)壁皆汗蒸鬱成雨，其霏如霧，謂之梅雨；沾衣服皆敗黦，故自江以南三月雨謂之迎雨，五月雨謂之送梅。”《釋木·梅》

鳙鰱：“今吳越呼鳙鰱，魚其頭尤大而肥者，徐州人謂之鰱，或謂之鳙。”《釋魚·鱮》

牙：“今東齊海岱之間，以杙系豕謂之牙。”《釋獸·豕》

類聚群分，并一一作出解釋。《埤雅》是用宋代通行的口語來論釋名物的，因此保留了相當可觀的當時的口語詞匯與方言詞匯，在訓釋時陸佃還常常引用楊雄的《方言》，據(jù)筆者統(tǒng)計共引用《方言》20條，這些都為我們研究宋以前和當時的漢語詞匯，提供了一份豐富的資料。

另外《埤雅》保存了相當豐富的訓詁資料，例如：

《釋天·月》：“《釋名》曰：‘月，缺也。’言滿則復缺也。朔，月初之名也。朔，蘇也。月死復蘇生也。晦，月終之名也。晦，灰也。火死為灰，月光盡似之也。”

《釋鳥·鵙》：“《爾雅·釋鳥》云：‘鵲鵙丑，其飛也翪。’言其飛不能翱翔竦翅上下而已。”

《釋草·藍》：“故《夏小正》曰：‘五月蓄蘭，灌沐藍蓼。’灌，澆灌也。沐，剝沐也。”

在注音方面，《埤雅》往往采用直音，注音術(shù)語等方式，為考察宋時的語音系統(tǒng)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資料，如：

《釋魚·鱮》：“鳙讀曰慵”

《釋獸·豚》：“端讀如端弁之端，弁讀如弁冕之弁。”

《釋木·栗》：“耊之為言跌也。”

《釋草·蒺藜》：“蒺之言疾也。”

《釋獸·狐》：“狐，‘音胡’”

詞匯是隨時代的演進而發(fā)展變化的，對詞義進行共時與歷時性的研究，將可以幫助我們了解詞的意義及其演變，幫助我們認識并了解詞的族屬關(guān)系。

三、《埤雅》在辭書編纂中的價值

《埤雅》引用了大量古辭書，不僅反映了我國南北朝至宋時辭書的編纂盛況，而且可供考察一些已佚的古辭書的概貌，糾正辭書研究中的一些誤說。同時，可對已佚辭書輯佚，并對已有的輯本進行補充，校正。清時有許多已佚辭書輯本，如任大椿的《小學鉤沉》等，我們可以根據(jù)《埤雅》所收錄的佚文，進行校補，使已亡佚的辭書復現(xiàn)本來面貌；對許多還未輯佚的辭書，進行輯佚，并結(jié)合其它材料，刊出輯本，以供學人研究利用。

另外，從《埤雅》中可得到編纂理論及方法的正反借鑒，為辭書編撰提供了大量資料。作為宋初的一部辭書而言，《埤雅》的編纂也有很多經(jīng)驗教訓值得借鑒與吸收。陸佃編纂《埤雅》博覽群書，同時又注重調(diào)查檢驗，提倡“智如禹湯，不如更嘗，是以樊遲請學稼。”解釋諸物，征引甚博，能結(jié)合舊說，參以自己實踐經(jīng)驗。這種嚴謹?shù)闹螌W態(tài)度值得今天的辭書編纂者們借鑒學習。陸佃“就古音以求古義”的聲訓之法，用之過濫，不免穿鑿附會，但作為推知事物命名由來的探源之用，仍不失為一種方法。《埤雅》由于收書較廣，又為后人搜集各種資料，提供了方便。筆者通過翻查《漢語大字典》發(fā)現(xiàn)，《埤雅》中除掉18個復音詞詞條，它們是：“嘉魚”、“孔雀”、“黃鳥”、“桑扈”、“脊令”、“戴勝”、“阜螽”、“寒蜩”、“白顛”、“木瓜”、“唐棣”，“海藻”、“卷耳”、“木槿”、“白華”、“鴟鵂”、“鴟鸮”、“蒲盧”，在《漢語大詞典》中可以找到，省下的289條在《漢語大字典》中均有收錄，并且有11條分別引用了《埤雅》的解釋，這11條是：“鰻”、“兔”、“羚羊”、“烏”、“杜鵑”、“梅”、“溪鶒”、“貙”、“蜮”、“”、“鹖”。

《埤雅》的問世，豐富了我國辭書史林，也壯大了“雅學”系列，它對《爾雅》的創(chuàng)新與改造，為中國的辭書事業(yè)做出了貢獻。

四、《埤雅》在語源學上的價值

《埤雅》集中自《說文》以至《廣雅》的各種釋詞方法，解釋詞義往往就古音以求古義，去探求事物名命的由來，而不為形體所囿。例如：

《釋天·虹》：“雌曰虹，雄曰霓。舊說虹常雙見，鮮盛者雄，其暗者雌也。一曰赤白色謂之虹。青白色謂之霓。故虹，紅也。”虹、紅為東韻匣母字，聲韻全同。

《釋獸·豺》：“豺，柴也，豺體細瘦，故謂之豺。”豺、柴聲母相同，皆為崇母字，韻部相近，豺為之部，柴為支部，之支旁轉(zhuǎn)。

《釋鳥·隼》：“準于文，從文從隼，今鷹之搏噬，不能無失，獨隼為有難，故每發(fā)必中，而古之制字者以此。”隼、準均為文部字，準為章母，隼為心母，舌齒音相近。

《釋魚·魴》：“其廣方，其厚褊，故一曰魴魚，一曰鳊魚。魴，方也。鳊，褊也。”

《釋魚·鰷》：“鰷魚型狹而長，若條然，故曰鰷也。”

《釋鳥·鶌鳩》：“斑鳩項有繡文斑然，故曰斑鳩。”

《釋草·壺》：“似匏而圓曰壺。壺，圓器也。故謂之壺，亦曰壺蘆。”

分別從動植物的形態(tài)，特征，習性等方面探討事物得名由來，都很有道理。在《埤雅》中像這樣的聲訓資料很多。《埤雅》作者了解到音同（音近）義通的道理，并將它運用于訓詁實踐之中，據(jù)音以求義，推求事物得名的由來，為語源學的研究提供了大量可參考的資料。

六、《埤雅》在民俗學方面的價值

《埤雅》記載了許多反映民俗的資料，既有古代的民俗，也有當時的民俗，如：《釋魚·龜》：“蓋龜有靈德，伏匿而噎，善潛而不志于養(yǎng)。故古者簠簋皆為龜形于其上。”

根據(jù)這一條記載，我們就可以了解古者刻龜形于祭器上的風俗由來。

《釋鳥·孔雀》：“南越以孔雀珥門戶，崐山之旁以璞玉抵鳥鵲。此言貴生于少，賤生于所有。”

這一條記載了南越的民俗。

《釋獸·麕》：“麞喜文彩……今獵戶以彩服舞麞鹿，《詩》曰：‘野有死麕，白茅包之。’言婚禮不以死物，故其生摯用雁，而飾羔雁者以繢，今取死麕，更以白茅包之，則皆非其禮矣。”

這一記載反映了古代獵人生活情況，及一些倫理的淵源。除此，《埤雅》中還有相貝、相鶴、相牛等的學問，研究占卜術(shù)如《釋魚·龜》，研究服飾，器飾，如《釋獸·象》等。

這些記錄大可或補古史之未詳，同時也對了解當時的社會生活和風俗人情等提供了寶貴的資料，足資后來學者參正。

清人陳元龍在《格致鏡原》凡例中有言：“《格致鏡原》所引以經(jīng)史為主，但紀物既博，求類復詳。或古無而今有，或雅棄而俗收。此稗編叢書不得不旁及，俗說野乘不得不間采也。”陸佃早在《埤雅》中就已大量采用俚諺俗說，常作“里語云”、“里俗云”、“俗說”、“舊說”、“世云”、“傳云”、“語曰”、“諺曰”等，《文獻通考》中評價《埤雅》是講其“喜采俗說”，例如：

《釋魚·鳣》：“鮪肉白，鳣肉黃，鳣大魚似鱏，口在頷下，無鱗，長鼻，軟骨，俗謂之玉板。”

《釋魚·蛟》：“舊云鳳骨黑，蛟骨青。”

《釋魚·魴》：“里語曰洛鯉伊魴貴于牛羊。”

《釋鳥·烏》：“世云鴛交頸而感，烏傳涎而孕。”

《釋草·韭》：“諺曰觸露不掐葵，日中不剪韭。”

這些俗語諺語的大量使用不僅能使我們很好地了解宋代民間的語言，也為后人研究宋代俚俗語提供了豐富的資料。

七、《埤雅》在動植物研究方面的價值

《埤雅》記載著大量動植物材料，著錄動物189種，植物94種，對這些動植物的特征、習性、生態(tài)、產(chǎn)地以及用途等都作了詳細的說明，它比以前的同類著作，對動植物內(nèi)容的記述更豐富，更具體。例如：“鮪”在《爾雅》中是這樣解釋的：“鮥，鮛鮪。”而《埤雅》中則寫到：“鮪魚似鱣而青黑長鼻，體無鱗甲，肉色白，味不如鱣，大者長七八尺。岫居至春始出，而浮陽北入河西，上龍門入漆沮，見日而目眩。”同時對動植物的奇特現(xiàn)象也作了記錄，例如：

《釋鳥·鸚鵡》：“眾鳥足趾前三后一，其目下瞼眨上。唯鸚鵡四趾齊全，兩瞼俱動如人目。”

《釋獸·駝》：“今其毛縟溫厚，暖于狐貈，極堪御寒，遇夏常退毛至盡，乃能避熱。故古者冬取皮于狐類而裘成，夏取毛于駝而褐成也。”

《釋鳥·雁》：“玄鳥以春分來，朱鳥以春分去。”

《釋鳥·鸛》：“天將雨則長鳴而喜，蓋知雨者也……鸛知天將雨，有見于上；蟻知地將雨，有見于下，鸛鳴于垤，將雨之候也……鸛俯鳴則陰，仰鳴則晴。”

《釋獸·蝟》：“蝟可以治胃疾炙。”

《釋草·海藻》：“海藻、昆布、青苔、紫菜皆療瘤癭結(jié)氣，被海之邦食此，故能療之也。”

這都是我們研究古代生物學的極為寶貴的資料。

總之，該書引征廣泛，內(nèi)容豐富，保存了大量訓詁、古代文化、自然科學等方面的資料，是一部研究自然科學詞語的名物訓詁書。

[1]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22卷）[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2] 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M].中華書局，1965.

[3] 梁啟超.古書真?zhèn)渭捌淠甏鶾M].中華書局，1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