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逢健 鈕維敢
(中共江蘇省委黨校 江蘇 南京 210004)
全球化不僅僅是經濟領域中產品和資本的跨國流動,更是以信息為載體的文化思潮在全球范圍內的傳播,而強勢文化形成的超時空、跨地域的浪潮正對以民族國家為基礎的世紀文化存在的合法性與合理性產生巨大沖擊。當下的全球化形態已與資本殖民時期的早期拓展有了很大區別,但在利用現代技術手段最大限度地把自己的文化產品輸送到全球的各個角落,在占領全球文化市場的同時,占領一切文化和思想空間,卻是共同點。因此說有西方發達國家主導的經濟全球化下的文化全球化,本質上并沒有改變它的文化殖民性質。正如日本學者所指出的那樣“事實上文化全球化是指西方價值體系在不同的、古老的價值體系中的擴展,是全球范圍內的西化。文化全球化就是非西方文化被西方文化同質化與一體化的過程”。[1]由此,“在全球化時代,遭到威脅的不僅是民族文學,也是世界文學;今天我們所面臨的主要威脅是全球資本和它的世界主義的文化市場,而非‘民族的片面性和狹隘性’”。[2]也就是說,西方國家正把強勢文化作為一種可以操作的政治資源進行運用,有意識、有目的地為實現其國家利益服務。文化全球化在現實展開的過程中,突出地表現為兩種力量的博弈:一種是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為主體的文化霸權 (CuhuralHegemong)和文化擴張對文化多樣性的挑戰,一種是對發展中國家為主體的文化主權安全的沖擊。
“文化霸權 (CuhuralHegemong)”最早是意大利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安東尼奧·葛蘭西在 20世紀 30年代提出的一個命題,用以解釋社會或國家的一種統治形式。當這一概念被引進世界文化關系研究的范疇時,它是指一國把自己的文化強加于他國的強權文化行為。
“文化霸權主義”表現為采用強權政治的手段,強行向他國推行西方的宗教信仰、價值觀念。尤其在全球化背景下,西方所追求的不僅僅是一個開放的全球市場,還包括西方的政治民主和文化價值的推廣,使西方的制度模式和文化觀念成為壓倒一切的意識形態;作為全球化進程的主要推動者和主導力量,在很大程度上利用全球化導演一場霸權色彩文化霸權主義的擴張運動。盡管二戰后,帝國主義隨著世界范圍內的民族民主運動的高漲已日薄西山,直接的殖民統治在今天已基本完結,但是“帝國主義向過去一樣,在具體的政治、意識形態、經濟和社會活動中,也在一般的文化領域里繼續存在”。[3]在薩義德看來,尤其是全球化時代,在西方與非西方這種典型的二元對立中帝國主義仍是西方世界用來構建其話語的主導修辭,只不過主導修辭的帝國已從英法轉向了美國。
冷戰后,一些西方理論家反復論證:誰的文化成為主流文化,誰就是國際權力斗爭的贏家。西方國家加強了對世界文化的控制權、話語權,并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強國著力推行文化擴張和文化霸權(CuhuralHege-mong)政策。這種文化擴張策略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意識形滲透,西方國家將西方文化中的基本價值觀念簡化成以政治民主化、人權保障、市場經濟制度為主要內容的一套意識形態教條,并把它作為一種普世的行為準則加以推行,甚至鼓吹“人權高于主權”的新干涉主義,對發展中國家進行意識形態的滲透和干預;二是傾銷文化產品,在大眾文化領域,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通過電影、電視、廣播、互聯網、書籍、刊物、廣告等各種現傳播手段,進行文化產品的傾銷,正如美國學者約翰·耶馬所說“美國的真正的‘武器’是好萊塢的電影業、麥迪遜大街的形象設計和馬特爾公司、可口可樂公司的生產線……這是使這個世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美國化的重要因素”;[4]三是話語權的控制,二戰以后,隨著美國國際影響的增加,英語在世界的地位進一步提高,成為國際政治、科學、技術、國際貿易、國際互聯網等方面的公共語言,現在英語的主導地位在國際互聯網上表現得尤為突出:全球網上信息資源中80%用英文,盡管我國上網人數已近億,但包括整個華語區在內,中文信息僅占 4%。[5]這種文化擴張和文化霸權政策是以否定和排斥“他者”為前提,把自己的文化強加給“他者”,文化霸權主義必然構成對人類文化多樣性的破壞。人類社會存在全部合法性基礎就在于它的文化多樣性存在,人類社會猶如一個變動中的網狀結構,而文化的多樣形式構成這一結構的重要動力源,也正是這種多樣性,才使得這一結構有了得以存在的可能。倘若構成這一網狀結構的邊都是相同的(這其中就包含著文化多樣性被文化單一性取代),將無法形成矛盾運動,正是這種矛盾運動才是推動人類社會不斷創新發展和進步的力量。另外,經濟發展的最終力量取決于人類整體創造力的可持續能力,而這種能力的有無,關鍵在于是否擁有一種促進生存與發展所必需的競爭力機制,這種競爭力決定于文化的多樣性。因為只有多樣性才能顯示出差異性,有差異才會有比較,有比較才會有競爭,有競爭才有人類社會發展的動力。拉美的一位電影制造商和劇作家認為“從我們國家和第一世界國家經濟上的巨大不平等的狀況來看,全球化只是無情的帝國主義的一個好聽的代名詞。現在,根本看不到將來出現那種被大肆宣揚的各個文化中心之間思想的自由流動。給人的總體印象是單個的中心文化正強烈地向外輻射”。[6]在文化霸權主義的入侵下,一些國家作為民族標志的文化符號正在失去活力,民族身份的認同正處于失語狀態,發展中國家尤其是弱小民族的本土文化受到壓抑,甚至處于被西方文化吞噬的危險境地。這是一種文化單向度的融合,是在消融民族文化的存在性個性,也是對文化多樣性存在的挑戰。
經濟全球化不僅帶來的是一個以跨國資本運作為基礎的世界市場,還產生出一種內在于整個世界市場活動中的無法抗拒的文化強制力,這種波及全球的文化強制力既帶來文化在全球的廣泛傳播,也掀起了各種文化間的沖突。文化間的沖突使得國家文化主權的主體地位受到挑戰。
國家主權的現代原則歷史地產生于國家的特征及其合法性的法的表現形態,它表達的最根本的內容是在劃定的領土邊界內行使合法權力。[7]文化主權是伴隨著國家主權而產生的權力,是主權國家處理和決定自身文化領域一切事務的最高權力,它在一國上層建筑的運用中對外具有突出的排他性。一個在世界上被認可的具有生存權和發展權的國際政治實體,不僅享有政治上的完整主權和經濟上的完整主權,而且還應享有包括社會意識形態、物質生活方式、特定的價值觀念等完整的文化主權。[8]顯然,“文化主權”概念具有特殊性和普遍性,它既非純粹的“文化”概念,也非簡單的“政治”概念,而是在文化的覆蓋下,深含及帶有對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種價值觀是否認同、以及對一國主權是否尊重等多重意義的概念。“文化主權”需要得到國家的保護,因為喪失了“文化主權”,就意味著國家、民族的價值觀的覆滅,就意味著在文化、價值認同和意識形態領域的徹底淪喪,變為“文化霸權”的犧牲品。所謂文化安全就是指一個主權國家保證其文化的性質得以保持、文化的功能得以發揮,文化利益不受威脅和侵犯的能力與狀態。文化安全的核心是意識形態與價值觀的安全。文化安全是當今全球化時代一個民族或者國家生存和發展的戰略安全,是與整個國家安全體系中的其他部分不可分割地聯系在一起的,它對于確保國家經濟安全、政治安全、軍事安全等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全球化時代,以政治、經濟、生態全球化為動力,以高新技術如衛星通信、傳真、電子郵件、跨國數據交換等為手段,可將任一文化隨時傳播到不同文化的區域和人群中,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各地穿梭往來,文化再也不是區域性、民族性而是全球性的了。因此文化的全球化意味著從民族文化、地域文化向全球文化的轉型。文化權再也不是一國主權管轄范圍內的事情。文化的全球化對文化主權提出了挑戰,如非洲、澳洲、美洲土著人所使用的語言種類銳減以及保留其本民族文化習俗的努力成效很小即可予以說明。全球化意味著各民族文化的全面開放與交流。西方國家經歷了幾個世紀的資本主義發展過程,積累了資本、技術和人才等方面的優勢,使得它們占據著世界經濟發展的主導地位,于是憑借雄厚的資本優勢控制著世界主要的大眾傳播媒體,向世界各地傳送包括輿論導向的新聞報道,推銷包括西方價值觀念的大眾文化,使自己居于文化傳播中心。這樣在文化交流中,不可避免會形成中心與邊緣、傳播優勢與弱勢的懸殊差距。全球化一個最大的弱點是具有破壞性的無序過程,它在迅速打開全球文化市場的同時,并沒有同時給世界各國帶來相同或相等的發展條件和發展機遇。處于國際社會弱勢地位的發展中國家未能獲得全球化帶來的發展機會,而不得不以喪失部分國家文化主權的代價進入國際主流社會。因為絕大多數發展中國家還承擔著完成工業化進程的歷史重任,有限的經濟力量使它們缺少發展現代文化產業所需的龐大的資本,難以對文化產業進行全面的投入,即使有資源優勢也無法轉換成產業優勢,而當國內的經濟發展又繼續需要國際資本的援助時,以國內犧牲文化市場來換取國際資本投資也就成為許多發展中國家無奈的選擇。在文化全球化過程中,文化霸權主義就是要在以實力“威懾”迫使別人就范的同時,通過文化的“感召力”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利用文化手段實現其利用軍事、政治和經濟手段難以達到的戰略目的。“文化主權”與“文化霸權”沖突的實質是:在文化全球化進程中,西方發達國家企圖削弱民族文化主權,向發展中國家輸送西方的價值觀與意識形態,企圖把它們的國家利益凌駕于其他國家、其它民族之上;不再是憑借堅船利炮發動戰爭,而是依靠經濟、科技、文化的絕對優勢 ,進行所謂的軟性滲透,從而達到使弱勢國家的國家意志、價值觀念和國民心理全面瓦解的目的。
一旦文化失去了多樣性,文化“命脈”猶如缺少充足的“營養”供應而干癟、枯萎;如果國家的文化主權喪失,民族文化就會淪為“文化霸權”的犧牲品,維護文化多樣性也就無從談起。
伴隨著經濟全球化,文化全球化是一個客觀的不可逆的過程。從文化的生存需要來看 ,每一種文化都有一種求生存的欲望 ,為了爭奪生存空間就會與其他民族的文化發生矛盾 ,甚至產生文化的民族性沖突與對抗。在文化的對峙關系中 ,處于強勢狀態的文化會對處于弱勢狀態的文化進行侵犯 ,進入它的生存領地,對其構成生存威脅;處于弱勢的文化面臨著被征服、被擠垮、被吞并的危險 ,文化安全之憂不可避免。面對上述的文化全球化所帶來的對文化安全及其制度的挑戰,作為發展中的第三世界大國,中國要深入地參與現代世界體系的進程中實現國家文化制度安全,就要主動積極地參與國際文化安全機制的創建,拓展國家文化安全國際空間,維護國家文化主權。
國際機制 (internationalregimes)是指:一系列的圍繞行為體的預期所匯聚到的一個既定國際關系領域而形成的隱含的明確的原則、規范、規則和決策程序。其中原則是對事實、因果關系和誠實的信仰;規范是指以權利和義務方式確立的行為標準;規則是指對行動的專門固定和禁止;決策程序是指流行的決定和執行集體選擇的習慣。[9]國際機制主要通過國際合法性發揮作用。合法性是一種不依賴個體理性而發生作用的社會控制方式,它“是一種有關社會實體行為在一些社會建構的規范、價值、信仰和釋義系統中正當、適宜和合宜的總體化的認知和判定”。[10]如果一項國際機制欠缺合法性,大多數成員國都內在地認定這項國際機制并不是足夠的“正確”和“合宜”,這樣,國際機制的維持就只能憑藉強制和自我利益,而這兩種方式都需要投入必需的資源來發生作用,“集體物品”的“生產成本”也就必然因此而升高。相反,合法的國際機制更能凝聚成員國的信任和忠誠,從而減少控制資源的投入,降低“集體物品”的“生產成本”。此外,對合法性基礎薄弱的國際機制的遵守,會給遵守國帶來影響其形象和地位的“社會成本”。而對具備較強合法性的國際機制的遵守,則會為遵守國嬴得提高其威望和形象的“社會收益”(“社會收益”即國家在國際社會中的形象的改善和威望的提高,“社會成本”即國家在國際社會中的不良影響的產生或增加,二者會分別對國家參與或遵守國際機制產生推動和阻礙的影響。[11])由于國際機制創建的本身是在一定的價值觀指導下進行的,而價值觀的背后又是國家利益所在,所以能否或在多大程度上參與和主導國際機制的創建,既是一國國際地位的反應,更重要的是反映該國在國際事務中影響關際關系的能力,而這種能力又與這個國家的安全機制相一致。
中國曾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疏離了國際機制的創建,中國在大多數國際機制中都比較消極。????中國常常不是國際機制的創建者,只是對別國提出的創建議程被動地做出反應,往往是國際機制的非受益國。這是造成我國制度上不安全的一個重要原因。因此,在全球化背景下實現中國的和平崛起,中國就不能沒有在國際文化秩序和這種秩序的建立所需要的國際文化機制創建過程中的發言權,及應有的國際文化安全空間。中國必須主動地參與現代國際文化機制,通過國家間的文化權利分配的變動來影響國際文化機制的規則變動,使自己成為國際文化機制的長期的主要受益者而不是受害者,并在文化制度層面上主動實現中國的國家文化安全。目前國際文化秩序主要由西方少數發達國家主導,他們把握國際文化市場規則的制定權,維護對其有利的國際文化分工體系,削弱發展中國家發展文化產業和開拓文化市場的能力。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逐步融入國際社會,對國際機制的作用及其局限性有了更為圓熟的認識,已經近乎是國際機制的全面參與者,并在某些區域性國際機制的建設中承擔了主導者角色。中國應進一步學會更好地利用國際規則,積極參與國際機制的修改、完善、創新,且利用實力資源阻止不利于中國國家戰略利益的國際機制生成。中國在國際文化機制的創建和規則的制定中自然也應一以貫之。第一,隨著其綜合國力日益增強和更大范圍國際利益的需要,中國應根據客觀需要,積極主動地倡議或主導國際文化機制的修改、完善和新機制的制定——即提高我們的議程創設能力,確保中國國家利益更具有國際合法性。應當充分利用經濟發展迅速、國內市場潛力巨大的有利條件,積極參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主持起草的文化多樣性國際公約的各項活動,擺脫我國目前在國際機制領域內文化與經濟權利方面存在極大差異的狀況,高度重視并自覺追求在國際事務領域里的文化權力結構和經濟權力結構的一致性,尤其是在國際恐怖主義威脅日益猖獗的情況下,積極參與國際反恐機制內國際文化安全機制的創建,進一步拓展我國國家文化安全戰略的國際空間,以保障我國國家文化安全利益。第二,中國要贏得國家文化安全的主動權,在保持與國際接軌的同時,在現實的國內和國際條件下,應該完全有能力充分發揮和利用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的魅力,催生對中國文化更大的認同感,在國際社會影響力日益增強的優勢下,讓愈來愈多的人接受我們的游戲規則。中國要想真正取得與其作為一個文化大國身份相稱的主動權,并且在這個過程中獲得最大的文化安全利益,就必須成功地讓國際社會廣泛認同和接受中國在國際文化事務中的主張(主張一定包含著具有普遍價值的文化邏輯),積極參與國際文化安全機制的創建,因為只有在創建中才能獲得主導地位,才能在制度上拓展中國國家文化安全戰略空間。文化作為國家發展所必需的一項軟實力,也能夠改變國際游戲規則制定的權力格局,因此,要贏得中國國家文化安全主動權就必然有文化輸出和文化規則的輸出,這樣的輸出既是提升中國軟實力的重要力量源泉,也是在發揮文化軟實力的國際影響力。第三,在當今國際政治結構中,國際組織作為一種超國家的力量存在活躍在國際政治舞臺,正在深刻地影響著國際機制的創建,所以加入相關的國際文化組織并在其中發揮積極作用,也是中國主動積極參與國際文化安全機制,拓展中國國家文化安全國際空間的必不可少的一條途徑和重要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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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Stephen Krasner,ed.,International Regimes(Ithaca:Conell Univer-sity Press,1983),p.2.
[10]Mark Suchman,“Managing Legitimacy:Strategic and Insti-tutionalApproaches”,Academy ofManagementReview,Vol.20,No.3,Jul,1995,p.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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