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沖鋒

沈石溪

梭達哨所陣地上，蹲著一條名叫“黃狐”的軍犬。哨所最高指揮官宋副連長大聲宣讀一紙命令：“梭達哨所軍犬，編號08431，現因超齡和身體傷殘嚴重，命令其退出現役……”下午，賈排長牽著它來到營部。

在營部待了七天，黃狐悄悄地潛回哨所，接近狗房。狗房里被一條新來的軍犬占著，它渾身皮毛黑得發亮。黃狐憤怒地豎直尾巴，然后不慌不忙地用牙齒咬開鐵門上倒插著的鐵銷。黑狗躥出鐵門朝它撲來，頻頻進攻。黃狐躲閃著，漸漸地，黑狗顯得氣力不支。黃狐把黑狗撲得橫倒在地，牙齒已觸到黑狗柔軟的肚皮……

“停!”背后突然傳來賈排長的命令。它條件反射地縮回牙齒，蹲坐在一旁。賈排長掄起手中的皮帶，喊叫著：“回營部去，不準你再回來惹事!”它耷拉著腦袋，沿著山間小路向營部跑去。

黃狐思念哨所，思念那火熱的戰斗生活，于是又一次潛回梭達哨所。賈排長剛好在訓練黑狗撲咬敵方的機槍射手。黑狗做出的兩個連跳，先撲倒敵人，再跳過去咬住假敵的喉管。這是教科書里的標準動作，但是黃狐知道，這是不行的。這奧秘只有黃狐知道，是用血的代價換來的經驗。

弧形攻擊是黃狐苦練出來的絕招，即猛地撲躍到敵人頭頂，然后微微形成個漂亮的弧形，朝敵人壓下去，和敵人一起倒地，然后它在倒地的一瞬間咬住敵人的喉管。

它必須幫助黑狗糾正這個動作。它在芭蕉林里等了兩天兩夜，總算把黑狗等來了。黑狗齜牙咧嘴，朝它撲來。它直立起來迎接黑狗的撲擊，就在黑狗做第二跳動作的一秒鐘間歇里，它就地一滾，輕易地避開了。

如此反復十幾次，黑狗漸漸領悟到自己的撲擊技巧有毛病。黃狐覷了個空隙，撲出個漂亮的弧形，把黑狗仰面朝天壓在地上，在倒地的一瞬間，它輕輕地在黑狗喉嚨處咬了一下。

如此又反復了十幾次。黑狗終于看出弧形撲擊的優點了，也依樣畫葫蘆學起來，撲出一個個弧形，向它攻擊。直到它的左腿骨被咬斷，一瘸一拐逃出芭蕉林，鉆進灌木叢……

隆隆炮聲，把黃狐從昏睡中驚醒。聞著熟悉的味道，它用三條腿一顛一顛地小跑著追上了哨所的戰士。

“前面是雷區!怎么辦?”宋副連長問道。“我去試試。”賈排長剛要邁步，黑狗突然一口叼住他的褲腿，死也不松口。賈排長解開了黑狗頭頸上的皮帶圈，戀戀不舍地摟著黑狗的腦袋。

說時遲那時快，黃狐突然從后面躥出來，越過黑狗，越過賈排長，沖向雷區。它拖著那條受傷的左腿，瘸瘸拐拐。“黃狐!”賈排長驚叫起來。它沒有回頭，拼命朝前沖去。它想在死之前，能多踏響幾顆雷，能開辟出一條戰士沖鋒陷陣的安全通道。最后它倒在開闊地的盡頭……

它舒暢地吐出最后一口血沫，嘹亮的沖鋒號響了……

水云間摘自《小說月刊·愛人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