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藝片:意而不淫

河 西

誰有辦法阻擋時間的車輪轟然壓過我們的身軀?楊德昌沒有辦法,賈宏聲帶著我們對《蘇州河》的深刻記憶如一片落葉般覆蓋在地上,誰也無法拽住張國榮毅然決然的眼神,就像誰也不能熨平我們眼角的皺紋一樣。

君子好色,發乎情,止乎禮。春日的早晨,城頭上,玉言無言地默送著志忱遠去的背影……

費穆的《小城之春》,雖有“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深意,但毫無疑問,實開日后王家衛一脈文藝片之濫觴。文藝者何?唯“意而不淫”四字而已。金城武對著罐頭傾吐心聲,恰可與李嘉欣所飾演者床上自我滿足相對照,都市之中寂寞者,又何嘗金李二人?《花樣年華》中一個眼神,一個身段,都迷煞觀者,不需大張旗鼓床上肉搏,而盡得風流,文藝片的魅力,就在于此。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是不是把“不能說的秘密”都這么赤裸裸地說出來了?善哉善哉。發乎情止乎禮的結果是有情人難成眷屬,《大話西游》里,孫悟空不能愛上紫霞仙子(劇中劇外恐怕無不如此)。天下情種,看到這一段,朱茵哀怨的眼神,周星馳故作無所謂又發自內心地哀傷地回頭一瞥,無不肝腸寸斷吃嘛嘛不香,遂成星爺經典。這一招獨孤求敗的影壇葵花寶典星爺在《長江七號》和《少林足球》里不曉得為什么棄若敝屣,特技越來越花哨,卻終究少了點什么。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所以《義不容情》在丁有健等待倪楚君十年無著后遺憾落幕,王家衛的《春光乍泄》也是一段注定沒有結局的愛情。榮來到輝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舊居,看到空洞的房間里,再無人與他款款起舞,深深相擁,榮抱著輝留下的紅色毯子痛哭失聲。不知道張國榮在拍這一段時是不是也是情由心生?拋開現實問題,在電影中,即使是兩個男人,真情流露時,也一樣摧枯拉朽般地讓你的心弦為之一顫。

王家衛不需要劇本,他需要的只是角色,需要他們在鏡頭前把情感藏在冰山之下,然后讓冰山碰撞,看著它們在強大的情感力量的作用下,還能不能保持它冷漠的外形。

彭浩翔也近乎冷酷地在杜汶澤(飾馬振成)和梁洛施(飾張碧欣)之間砌起了一道情感的柏林墻:父女。不倫啊不倫,先是父親去泡女兒,成就床笫之歡,繼而女兒又義無反顧地愛上父親,幸好,有親生父親現身才讓這段無法為道德所容的愛情柳暗花明。路透社這樣評價這部唯美的文藝片:“《伊莎貝拉》是一部柔和而又悲傷的影片,兩位男女主角憧憬著明天,卻被自己的昨日緊緊束縛著,有一種無助的美。這樣的影片值得褒獎。”

在現實生活中,梁洛施肯定憧憬著明天,但不會被昨天緊緊束縛。她選擇的是鉆石王老五,而不是一個老爸級的窮阿Sir。生活就是這么現實,《伊莎貝拉》的最后,張碧欣有沒有在等馬振成出獄呢?也許等了,也許沒等,不重要,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好色之徒重口味

當然也有例外,不管是不是君子,好色之徒有時也喜歡打擦邊球。比如文質彬彬的李安,同性戀題材他就拍了兩遍,《喜宴》和《斷背山》,似乎同性戀是文藝片的最佳調料似的。后來拍《色·戒》,本來可以韜光養晦,結果卻因7分鐘“肉蒲團”差點成為文藝漢奸,您說這何苦呢?

重口味在文藝片中是另類。當然了,有大島渚1976年超級文藝A片《感官王國》在前,《色·戒》也只是小兒科。竊以為,砍掉7分鐘肉蒲團的《色·戒》更文藝,靈與肉的交戰在本片中盡管必不可少,放在冰山下似更能冷靜觀之。

但中國文藝片如果沒有床上戲作為標簽和噱頭,在票房上估計只能慘淡經營。話說時間到了2005年,長得酷似詩人張棗的臺灣大導蔡明亮終于在票房上揚眉吐氣,大肆宣揚情欲結果讓蔡明亮名利雙收,《天邊一朵云》在臺票房突破2000萬新臺幣,靠的就是搏出位的情色話題。

剛剛還說“意而不淫”,現在卻是一片肉色,豈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非也。談色,不是為了放縱,而是為了戒,或者為了表現孤獨。也就是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蔡明亮就為自己辯解說:“我之所以那么關注身體,是想告訴大家,人的思想能被控制,身體不能被控制。我們無法控制生病、衰老。身體靠什么填滿?是我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問題。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我們沒有好好珍惜身體,混亂了、麻木了。”

蔡明亮是出了名的寂寞大王。他的世界幾乎沒有故事可言,通篇都在講都市男女內心的苦悶。西瓜、洞、時鐘,無一不孤獨。在《天橋不見了》的結尾時應征AV片男主角的小康,在《天邊一朵云》中終于演起了AV片,但是他快樂嗎?做愛,不為愛情而為工作,就像天邊一朵浮云,再回頭時已消失無蹤,不知飄向何處了。

青春無敵

青春文藝片是不能像李安或者蔡明亮那樣露的。

這是一個基本的常識。因為青春文藝不需要賣弄色相就已經有足夠的吸引力,青春無敵,看著學生妹造型的桂綸鎂出場的時候,你有沒有一點心動?《藍色大門》也講同性戀,連個打Kiss鏡頭都沒有,只是足以驚心動魄。

桂綸鎂在周杰倫的《不能說的秘密》中其實只是在延續《藍色大門》中的青春扮相,演技不著急,可以慢慢打磨,要是等到法令紋悄悄下垂,還怎么笑著對你說“我今年17歲”?

《十七歲的單車》中初次亮相的高圓圓還沒有現在很嚴重的眼袋問題,沒有“清嘴”,只是推著自行車,穿著校服,大大的眼睛純凈清澈,殺傷少男無數。

相比較而言,飾演小貴的崔林在最后那場追逐戲中那可是拼了老命了,但是紅的程度卻總是不盡如人意。也許是《十七歲的單車》中灰頭土臉的造型淹沒了這位大帥哥的天生麗質。導演紅了,高圓圓紅了,連在電影里沒幾個鏡頭、穿著紅色長裙走來走去不知道在干嗎的周迅,日后也成為比高圓圓還紅的影壇一姐級人物,可是崔林在《頤和園》、《大旗英雄傳》、《拿什么來拯救你,我的愛人》等那么多影視劇擔綱演出,卻怎么總給人一種音空信杳的感覺。是因為他不夠“清嘴”的本錢嗎?

青春,要在最合適的時機把最無敵的青春展示出來,不展示,拼演技,那恐怕就像李小璐那樣,得等到古靈精怪的時候才能真正嘗到紅的滋味。章子怡當然是個中高手,《我的父親母親》雖然導得奇爛無比,但是章子怡依靠其縝密的心思和拼命三娘般的投入演出,讓自己的無敵巴掌臉和貝殼般的牙齒回眸一笑都成為這部爛片中的經典鏡頭,大家當然把男主演孫紅雷忘得一干二凈了。

每個人都有過青春。當子怡姐在沙灘上豪放無羈時,我們知道,曾經的章小妹正在漸行漸遠。美麗教主伊能靜也不要再扮嫩了,我們會記住她在侯孝賢電影《南國,再見南國》和《好男好女》中的表演,雖然印象并不是那么深。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后的張震義無反顧地老了,誰有辦法阻擋時間的車輪轟然壓過我們的身軀?楊德昌沒有辦法,賈宏聲帶著我們對《蘇州河》的深刻記憶如一片落葉般覆蓋在地上,誰也無法拽住張國榮毅然決然的眼神,就像誰也不能熨平我們眼角的皺紋一樣。年齡是慢性毒藥嗎?于是,我們需要《山楂樹之戀》這樣的純情文藝片來解毒,在商業大片的速度感面前,文藝片獨特的緩慢與優雅,讓我們能更深地體味到,電影與人生的美好、孤寂與單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