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寶寶的月餅

沈嘉祿

你給他一點愛,他也是懂得回報的,比如他們會放焰火慶祝你的生日。如果他們感到失望,就像一只甲殼蟲那樣飛走了。

看中國達人秀,讓我感到意外并感動的,是那個患了唐氏綜合征的岳祥。對,就是秀武術的岳祥。

患唐氏綜合征的孩子有著共同的表情,兩眼之間的距離比較“遙遠”,面龐虛胖,嘴唇鮮紅,行動遲緩,表達能力比較差。因為他們心地善良,不具侵略性,反而易受傷害。在我讀小學時,放學路上經?？吹接蓄B皮的孩子欺侮他們,讓他們叫他“阿爸”、“老爹”,他們就叫,一絲不茍地叫,別人滿足,他們就滿足于別人的滿足。后來,社會工作者稱他們為“唐寶寶”。

但岳祥為神州大地上的唐寶寶們爭足了面子。一上臺,他似乎帶了點山谷溪澗的晨風而來,兩眼迸發灼人的光芒,透露出堅毅與執著。江湖之遠,舍我其誰!他步姿穩定,揮刀有力,移步到位,轉身后也沒有摔倒——這是我最擔心的。還有,他的叫喊充滿爆發力,信心滿滿。當三個評委給他打分時,他很乖巧地拱手感謝,但一點也不猥瑣,不獻媚。于是,掌聲如潮,我如果在現場,肯定也會大叫一聲:Yes!

當岳祥得知自己晉級時,又獻演了幾個連貫動作答謝。下了臺,他撲倒在媽媽的懷里,兩眼涌動著似水柔情,對應著媽媽的熱淚。這一刻,他才露出唐寶寶軟弱的、需要保護的一面。唐氏綜合征患者,行動能力和智力會都有一定障礙,讓他練習武術可能會受到傷害,但他在母親的呵護下,居然一招一式像那么回事,人間奇跡,莫過如此吧。

醫生告訴我,大約每660個新生兒就有一個患有唐氏綜合征。有一部曾經感動我的電影《第八天》,講的就是唐寶寶的故事。上帝創造了大自然與人類,一周的工作量完成了,到第八天,上帝卻意猶未盡地加班加點,結果一不小心出現了筆誤——唐寶寶下線了。在《第八天》里,我們感知了美國福利機構及民眾對這個群體的諸多關愛,更知道他們也有與健康人一樣的種種權利,他們的自尊異常敏感。你給他一點愛,他也是懂得回報的,比如他們會放焰火慶祝你的生日。是的,如果他們感到失望,就像一只甲殼蟲那樣飛走了。

中國的唐寶寶也有感人的故事,也可以拍成電影,岳祥背后就是一個故事。再說一個吧,我們老家弄堂里就有一個唐寶寶,每天一早要在弄堂里原地踏步,高唱“鞋兒破,帽兒破”,那大幅度擺動雙臂的動作,雄赳赳的表情,給逼仄衰敗的弄堂增添了生機。有一天,他拉著父親的衣角去南京路游玩,半路上走丟了。家人找了好幾天都不見他的蹤影。鄰居都勸他們:這一次他不會回來了,你們也別難過,算是解脫了吧。想不到三個月后,一個鶉衣百結、鼻青眼腫的唐寶寶回來了,高唱“鞋兒破、帽兒破”,大幅度擺動雙臂,走進驚愕的視線中。他說:“我要吃外婆燒的呼嚕嚕(紅棗蓮心粥)?！?/p>

中秋節快到了,今年報紙、電視上的月餅廣告比往年少多了,杏花樓前的黃牛一反前幾年的浩浩蕩蕩,轉身為福爾摩斯般的隱蔽。據說今年是月餅的“小年”,老百姓對這樣的“小年”感到如釋其重。不過,關于月餅的故事仍然精彩。比如,有一個人抱了一大捆人民幣跑到一家月餅店,把錢往柜臺上一砸:月餅400盒,立即送到某某路某某工廠,發給全體職工!

商家收了錢,心如灌蜜,這可是一筆大生意啊。裝車出發,400盒月餅送到,全廠職工見了歡呼雀躍。但貨單請負責人簽收,廠長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曾讓人訂過月餅。

經過一番復雜的調查,才弄清楚他的一個職工回家后嘆息:今年外貿訂單少,效益不好,往年都要發月餅的,今年就不發了,全廠職工為此郁悶無比,背后說老板壞話。他只是酒后發發牢騷而已,但家里一個唐寶寶的孩子聽進去了。過了幾天,唐寶寶從家里偷偷拿了一張存折,去銀行兌錢,再買好月餅,躲在廠對面的弄堂里,一邊吃棒冰,一邊看送貨車卸貨,黏乎乎的冰水滴滴答答掛在身上他也渾然不覺,幸福寫滿了表情生動的臉?；丶液笏麑Ω改刚f:今天我做了件大好事。父母問他做了什么好事,他說:“這是國家機密?！?/p>

后來,400盒月餅悉數退回工廠,廠里的工人們空歡喜一場,抬頭望,中秋節的月亮似乎缺了一角。月餅生產企業的老板我是認識的,于是建議他送一盒月餅給唐寶寶。他表示同意:“這樣的好心人現在不多吧?！?/p>

月亮升起來了,唐寶寶的臉上浮現著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