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亨佩爾
在過去二十年中,亨佩爾一直在她的短篇小說中展現出一種平靜的力量,她的這些濃縮的短篇小說充斥著聰明而神經質的因素,似乎有些頹廢的敘述者堂皇地說出自己的欲望和不安全感,其表達觀點的方式中既有一種令人興奮的直截了當,又有一種怪誕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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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管“花瓶”叫“發瓶”的那一年,一個我幾乎不認識的男人差點要了我的命。
我們的車被撞到的時候,他并沒有受傷。這個我僅僅認識一周的男人在街上抱著我,以至于我連自己的腿都看不到。我只記得我不應該看,而且如果不是我看不到的話,我一定會去看的。
他的衣服上沾著我的血。
他安慰我說:“沒事,就是這件毛衣毀了。”我因為怕疼,大聲喊了起來,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疼。在醫院打完針之后,我知道屋子里會有痛苦——我只是不知道那是誰的痛苦而已。
我的腿要縫四百多針,但我告訴別人要縫五百針,因為事情已經不會再糟了。
五天以來他們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我的腿,我卻覺得過了有十天之久。
律師就是用這個詞的人。但我要在幾段話之后才會提到這個詞。
我們正在討論關于容貌的問題——這真的很重要。關鍵是我說了什么。
我認為容貌很重要。
但這個人是個律師。他坐在一把綠色的塑料椅子上,挨著我的床。容貌的損失在他眼里,在于這些損失在法庭上有多大價值。
我看得出來這個律師很愛說法庭的事兒。他告訴我他參加了三次資格考試才通過。他的朋友曾給過他一些印刷精美的名片,但是在這些名片上本該印著“律師”的地方卻印著“累死”。
他已經說完了關于損失的問題,他說我已經沒辦法成為空姐了。而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個空姐。
“還有一個問題,”他說,“就是適婚年齡的問題。”
適婚年什么?盡管他一開口我就知道他要說什么。
我已經十八歲了,我說:“我們不先談談適合約會的年齡嗎?”
那個我認識一個星期的男人已經離開了,這場車禍讓他回到他妻子的身邊。
“你覺得外表重要嗎?”那個男人離開的時候我問他。
“起先并不重要。”他說。
我家附近住著一個家伙,在一次爆炸奪去他半邊臉之前,他是個化學老師。除了那半邊臉,他剩下的部分打扮得整整齊齊。他夾著公文包去學校。但當他的妻子帶著孩子們搬走的時候,人們說他的家人都松了口氣。
在日光浴室,一個女人拿著張照片給我看,還說:“我兒子以前就長這個樣子。”
我在透析室度過了接下來的幾個夜晚。休息室空著的時候,他們是不會在意我在那里的。那里有寬屏彩色電視,比康復室的要好得多。周三晚上我們看了一個節目。節目中,衣著奢華的女人出現在華麗的背景里,一個個都想除掉對方。
我旁邊的床位躺著個男人,他只會說電話號碼。你如果問他感覺怎么樣,他就會說:“924-3130,”或者是“757-1366。”我們都想知道這些號碼是干什么的,但沒人肯花一個子兒去打個電話試試看。
有時,一個十二歲的男孩會躺在我另一邊的床上。因為血壓藥物的緣故,他的睫毛看起來又黑又厚。他是下一個接受移植的人,那些醫生一“收獲”——醫生們用這個詞——一個腎臟,就會給他進行移植。
男孩的母親為一個醉酒司機的死亡而祈禱。
我則為有一個不會歧視的人而祈禱。
我想,難道我們不都是別人“收獲”的對象嗎?
到快熄燈的時候,負責這一樓層的護士就會用輪椅把我推回我的房間。她還會問我:“看這些垃圾節目干嗎?”為什么她就不能問問我這一天過得怎么樣呢?
睡前,我會花十五分鐘捏橡膠把套來鍛煉。一種藥物讓我的手指僵硬。醫生說會一直給我用這種藥,直到我連襯衫扣子都沒法扣上為止——這是穿著棉質外衣的人用的比喻。
律師說:“慈善工作。”
律師撩起自己的襯衣,給我看針灸治療的痕跡。那個針灸師把可樂糖漿輕輕涂在他胸前,然后扎了四針。還告訴他慈善工作才是真正的治療。
我問:“治療什么?”
律師說:“精神。”
當我知道我會好起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而我自己卻對此一無所知。我整天像一個被砍下的腦袋一樣。我盼著得到解脫的那一刻。
那場事故發生在日落的時候,因此這是我有這種感覺的原因。那個我在一周前結識的男人正要開車帶我去吃飯,事故就發生了。那是海灣里的一片海灘。從那里你可以看到城市的燈光,你不但可以欣賞這幅美景,而且不必聽到城市里喧鬧的聲音。
很久以后,我自己開車去了那里。那是個去海灘的好日子,我穿著短褲。
在海邊,我解下繃帶,邁步走進海浪之中。一個穿著濕衣服的男孩看著我的腿,問我是不是鯊魚咬的。因為據說在那片海域有大白鯊出沒。
“是啊,”我說,“是鯊魚干的。”
“那你還要下水?”男孩問。
我說:“對,我還是要下水。”
我說話總有所保留,寫東西也不例外。現在我就告訴你們我在“收獲”里有所保留的事情,我也有可能會開始想為什么會對此有所保留。
事發時,并沒有另一輛車。那里只有一輛車,就是撞我的那輛,而我正坐在那個男人駕駛的摩托車后座上。摩托車,這個詞多么繞口,所以我說自己坐的是汽車。
開車的是個記者,他在當地一家報社工作。他剛剛從學校畢業,還很年輕。當時他要去采訪一場為解決罷工問題而舉行的勞資會議。如果我說我是個學新聞學的學生,你可能無法接受這個故事。
接下來的幾年里,我留心觀察那個記者的名字。他揭穿了人民圣殿教的鬼話,導致吉姆?瓊斯飛往圭亞那。隨后他采訪了喬治敦。當死亡人數上升到九百人的時候,在《舊金山紀事報》的地方新聞編輯室,這些數字就像承諾捐款數一樣掛在那里。在數字中間的一個地方,墻上貼著一個小標語,上面寫著“胡安?科羅拉,傷心欲絕。”
在急診室里,我的腿沒有縫四百針而是三百多針。我在夸張之前就已經夸張了,因為事情確實不會更糟了。
我的律師也不是“累死”律師。他是本地老牌律師公司的合伙人。他也絕不會掀起襯衣,露出針灸過的地方給別人看。
我們談的話題其實是“收獲”而不是“適婚年齡”。
大夫認為我的腿傷很淺,可十五年后我還是沒辦法做出跪下的動作。審判前一天晚上庭外和解的時候,我得到了十萬美元。而記者的汽車保險費用則上升到了一個月12.43美元。
三年后,當我要在法庭上展示我的傷疤的時候,有人建議我用冰摩擦自己的腿,以使疤痕更明顯。但是法院里沒有冰塊。所以我也不必經歷道德的考驗。
那個我認識一周的男人,也就是摩托車的主人,并沒有結婚。可如果你覺得他有老婆的話,我是不是會做什么呢?我又有沒有讓它發生呢?
那場事故之后,這個男人結婚了。他娶了個時裝模特。(“你覺得外表重要嗎?”那個男人離開的時候我問他。“起先并不重要。”他說。)
那個女孩不僅漂亮,而且很富有。你會在“收獲”這部分接受這個嗎?那個模特繼承了大筆遺產。
事故發生的時候我們確實正在去吃飯的路上。但那個可以讓你欣賞都市美景,又不會被嘈雜的聲音打擾的地方并不是海灘或者海灣,而是塔馬爾帕斯山。我們帶著晚餐,沿著蜿蜒的山路上山。這個故事版本可以讓你們諷刺個夠,所以你也不會在意在接下來幾個月里,躺在床上的我說自己領略了這座山的風光。
如果有人信的話,我會把下面的部分也寫進故事里。但誰會信呢?連我這個當事者都不信。
我第三次進行手術的那天,圣昆丁監獄戒備最為森嚴的區域有人企圖越獄,就在死囚室旁邊。二十九歲的黑人“索來達兄弟”——喬治?杰克森,拔出一把偷運進來的38口徑的手槍開槍,嘴里還大喊著“別廢話了”!后來他死了,三個警察和兩個給獄友分飯的犯人也當場斃命。
另外還有三個看守被射中了脖子。監獄距離馬林綜合醫院只有五分鐘車程,因此傷者都被送到了那里。三個不同部門的警察把傷者送到醫院,其中有加利福尼亞高速公路巡警,還有馬林縣治安官的代表,他們都全副武裝。
警察手持步槍,被部署在醫院頂層;他們也被布置在走廊里,揮手示意病人和探視者回到自己的房間。
當我被推出康復室的那天,從腰到腳踝都綁滿了繃帶,三個警察和一個治安官搜了我的身。
那天晚上的新聞里播出了暴動的鏡頭,還有我的主治醫生跟記者談話的畫面。他用一根手指比著自己的喉嚨,比畫著他是怎么通過手術縫合,救了看守一命。
因為他是我的主治醫生,也因為病人都愛沉浸于自己的想法之中,還因為我受藥物的影響,所以我看電視的時候覺得醫生說的就是我。我以為他說:“我宣布她死了。”
那個主治醫生介紹我看的精神病醫生告訴我這種感覺很常見。她說,沒有理解創傷的病人通常認為他們死了,但他們對此毫無感覺。
我家附近的大白鯊一年里會傷到個把人。它們主要攻擊的是那些潛水捕鮑魚的人。因為鮑魚的價格賣到每磅三十五美元,而且還在不斷上升,漁業部認為鯊魚攻擊的案例不會減少。
(王賽:中國人民解放軍南京國際關系學院06級二系四隊,郵編:21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