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 平
當地時間2010年1月27日,美國著名作家、《麥田里的守望者》作者杰羅姆?大┪?塞林格在位于新罕布什爾州考尼史鎮的家中壽終正寢,享年91歲。
塞林格于1919年1月1日出生在紐約一富裕的猶太商人之家。像《麥田里的守望者》的主人公霍爾頓?考菲爾德一樣,塞林格在學校表現欠佳,曾因功課不及格而退學。15歲那年被父親送到賓夕法尼亞州的一所軍事學院,但他“不務正業”,常在晚上熄燈后躲在被子里打著手電筒寫作。1936年曾在紐約大學學習特殊教育,但大二時就退學了。1939年他在哥倫比亞大學夜校接受寫作訓練,并于1940年在《故事》雜志上發表了自己的第一篇小說《一群年輕人》。塞林格在1942年到1946年參軍服役期間,還隨身帶著打字機,閑暇時在掩體里寫作。 回到紐約后,他曾沉溺于佛教禪宗,也常光顧格林威治村和那里的藝術家交往。那時的塞林格擁有“鐵打的自我”,恃才傲物,認為海明威和斯坦貝克不過是二流作家(雖然二戰期間在巴黎時他曾與海明威有一面之交),他推崇的是麥爾維爾、舍伍德?安德森和菲茨杰拉德。1951年《麥田里的守望者》出版并迅速走紅,出版后兩個月之內重印八次,39歲的塞林格一夜成名,美國形成了一股“麥田熱”(Catcher Cult)。
塞林格承認該作品具有自傳性質。作品講述了一個十六七歲的中學生霍爾頓?考菲爾德在紐約一天兩夜的游蕩經歷。他因功課不及格被學校開除,怕被父母責備而不敢回家,因而棲身于一家充斥著妓女、同性戀者和各種各樣的怪人的旅館。晚上,百無聊賴的他想召妓,卻被一個拉皮條的家伙騙了錢,還遭到毒打。第二天他依然過得很無聊,和女朋友見面后卻鬧翻,于是借酒澆愁愁更愁。黃昏時,他溜回家去看妹妹菲比。菲比所講述的有關父親的事情讓他惡心。溜出家后,他去找唯一可以信任的老師安托里尼先生,卻發現他是個同性戀,于是倉皇而逃。他覺得自己應該去西部找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找個工作。他回家向菲比道別,而妹妹卻要和他同甘共苦,生死與共,一起出走。他只好回家,卻被送到加利福尼亞的精神病院。霍爾頓看不慣現實社會中的虛偽和欺騙,渴望樸實和真誠,卻無力改變這種現狀,只好苦悶、彷徨、放縱,最后甚至想逃離這個現實世界。但他的善良和責任心并沒有泯滅,他還想做一個麥田的守望者,防止在麥田里嬉戲的兒童從懸崖墜落。
眾所周知,二戰后的美國經濟迅速繁榮,美國進入豐裕社會,追求物質享受成為時尚,精神生活變得庸俗貧乏。在政治上,由于冷戰不斷升級,反共成為主流政治路線,國內政治氣候右傾保守,國民噤若寒蟬,形成一種壓抑氣氛。當時的社會可以用“豐裕加順從”來形容,常被史家稱為“靜寂的50年代”或“怯懦的50年代”。年輕的一代卻渴望擺脫這種心理壓抑,發出自己叛逆的聲音。《麥田里的守望者》應時而生,是20世紀50年代反正統文化運動的代表。美國學者莫里斯?迪克斯坦在《劍橋美國文學史》中指出,塞林格是第一個從情感角度對二戰后新興的青年文化進行發掘的人,這種青年文化是由戰后美國正在成長的青春期和大學學齡人口所創造。這時的青年人不同于他們在行動上謹慎、文化上保守的父輩,他們的價值觀與父輩截然不同。在霍爾頓眼里,所有的人都是偽君子。憑借其憤世嫉俗并且滿是俚語但不乏機智與幽默的腔調,還有它對青春期少年充滿同情的理解,以及其激烈而又獨特的道德感和對成人世界的不信任感,這部小說在冷戰時期的美國年輕人當中引起極大共鳴。美國文學理論家伊哈布? 哈桑在其《當代美國小說:1945—1972》中指出,《麥田里的守望者》受青年學生喜愛的原因是因為“滿足了反對文化上精神庸俗化的青年一代的需要”。青少年們在《麥田里的守望者》中找到了夢想中的自我。
現在,該書已成為一部書寫青年文化的現代經典,被《時代》周刊評選為1923年至2005年間百本最佳英文小說之一,著名的現代文庫(Modern Library)將之納入20世紀百本最佳英文小說之列,塞林格也被認為是繼承馬克?吐溫衣缽的小說家。因為《麥田里的守望者》和《哈克貝里?費恩歷險記》一樣都描寫的是流浪少年,兩個主人公都抗拒現代文明,與社會格格不入,甚至連說話風格都很相像。《麥田里的守望者》的開篇就有些像馬克?吐溫的《哈克貝里?費恩歷險記》:“你要是真想聽我講,你想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可能是我在什么地方出生,我倒霉的童年是怎樣度過,我父母在生我之前干些什么,以及諸如此類的大衛科波菲爾式廢話,可我老實告訴你,我無意告訴你這一切。”
不過,小說剛出版時,可謂毀譽參半。《紐約時報》贊其為“非凡的,才華橫溢的處女作”。保羅?安格爾在《芝加哥論壇報》發表評論稱小說“情緒化,但不多愁善感;戲劇化卻非鬧劇;實話實說而不猥褻”。他指出,塞林格對霍爾頓的人物刻畫非常真實,他的語言是典型的十幾歲孩子的語言。他贊賞作者“觀察正確,有敏銳的洞察力”。然而,批評者卻認為本部作品道德敗壞,說霍爾頓拒斥一切傳統價值,有虛無主義傾向,拒絕承擔社會給他們的種種責任和義務,是個很壞的榜樣。與其說《麥田里的守望者》是一部成長小說,倒不如說是一部拒絕成長的小說。此外,還有人指責該小說語言粗鄙,甚至統計出全書共有237個Goddamn、58個bastard和6個fuck。《基督教科學箴言報》形容霍爾頓為“令人難以置信的矛盾、下流、可悲”。塞林格在1955年為“20世紀作家叢書”寫的短箋中也承認,“我知道我的一些朋友讀到《麥田里的守望者》的某些章節時會感到悲傷或震驚,或者既悲傷且震驚。” 然而,無論褒貶,《麥田里的守望者》的影響力不容小覷。霍爾頓的語言、行為舉止,甚至著裝方式影響了整整一代人。菲利普?羅斯在1974年曾寫道:“大學生對塞林格作品的回應,說明他比任何人都更貼近時代,并且捕捉到了當前正在自我與文化之間發生著的具有重要意義的爭斗。”其反叛精神更是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年人,甚至有讀此書走火入魔者。1980年射殺甲殼蟲樂隊成員約翰?列儂的年輕兇手就懷揣著一本《麥田里的守望者》。在被訊問為什么作案時,他竟指著這本書說答案全在這本非凡的書里。諾曼?梅勒曾說過,“塞林格是停留在預科學校中最了不起的思想家”。這本小說也一直影響著后世的寫作。
除了這唯一的一部長篇外,塞林格還寫過三十幾篇短篇小說,分別發表在《紐約客》和《紳士》等文學雜志上。1953年,塞林格從自己的35個短篇中選中9個自己滿意的編成《九故事》出版。這些故事因為其敏銳的社會觀察、音調完美的日常對話、反諷式的表達以及對傳統短篇小說結構的顛覆而備受贊賞。厄普代克很欣賞“它們開放式結局的禪宗意味”,說它們“沒有突兀的結尾”。
塞林格1961年結集出版的《弗蘭妮與祖伊》與1963年結集出版的《木匠們,升起房梁;西摩小傳》收錄的同樣是以前發表過的中短篇小說,主題大多是中產階級子弟的精神危機及擺脫危機的方式。塞林格最后出版的作品是1965年6月19日的《紐約客》上的《哈普沃茲16,1924》,是以一個少年西摩?格拉斯從夏令營里的來信的形式寫就的中篇。1965年后,塞林格未再發表作品,但他一再表示自己并未停止創作,據說他的保險柜里有十幾部小說的手稿。1974年他曾說過,“我熱愛寫作,而且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經常寫作。但我只為自己寫作,為愉悅自己而寫作。我寫作時不喜歡別人打攪。” 看來塞林格似乎喜歡被疏離,只不過自我疏離并不能解決霍爾頓們的問題。《哥倫比亞美洲小說史》指出,把個體拔高到社會之上并未產生出有關成長和變化的建設性規劃。
其實,自1953年塞林格從紐約搬到位于新罕布什爾州康沃爾山坡上的新家以來,就開始了他長達五十余年的“隱士”生活,創造了“塞林格之謎”。他曾表示,他活在這個世界中,但不屬于這個世界。他很少接受采訪,完全生活在自己的獨立王國之中。然而,吊詭的是,塞林格的隱居反而激發了更多的人的好奇心。有人猜測他還在以不同的筆名發表作品。有一段時間,有人甚至誤以為托馬斯?品欽就是塞林格的筆名。有關塞林格的任何消息都會吸引眾多人的注意力。人們也一直試圖撩開“塞林格之謎”的神秘面紗。
20世紀80年代、英國詩人、批評家、傳記作家羅伯特?伊安?漢密爾頓接受蘭登書屋的邀請,寫了一本名為《J.D.塞林格:寫作人生》的書,但塞林格從一份清樣中看到該書中引用了自己的未發表信件,約三百字。于是他通過法律手段成功地阻止了這本傳記出版。后來,漢密爾頓不得不重新加工,以《尋找J.D.塞林格》之名出版了這部未被授權的傳記。90年代,美國作家保羅?亞歷山大探幽索微,利用了所有可得的資料,出版了《守望者塞林格傳》。雖然他與塞林格的全部接觸僅限于多年前帶著幾分朝圣心情驅車前往塞林格隱居地,向其背影遠遠投去的一瞥,但他還是以大量具體事實向我們描述了塞林格的疏離傾向,為讀者展示了一個苦心孤詣的作家和不妥協的憤世嫉俗者“守望者”形象。1988年,美國女作家喬伊斯?梅納德出版了回憶錄《我曾是塞林格的情人》,披露了1970年代末期她和塞林格八個月的羅曼史。當時她還是耶魯大學一年級學生,年齡不足塞林格的一半。因她發表了作品,塞林格主動與她通信,他們由通信而同居。書中披露了不少塞林格怪異的飲食習慣、控制本性以及性生活細節。塞林格要求喬伊斯像他一樣與世隔絕,尤其反感她同新聞媒體的關系,但喬伊斯覺得打坐深思的生活方式實在難以忍受。幾個月后,塞林格覺得她難以抵制俗世的誘惑,不能討他歡心,遂將她逐出家門。2000年塞林格的女兒瑪格麗特未征得父親同意出版了自己的回憶錄《我的父親——塞林格》。書中詳盡披露了塞林格鮮為人知的隱居生活,將父親描述為令人不快的遁世者,他喝自己的尿,滿口方言,以自我為中心,經常辱罵她母親,還對禪宗和基督教科學派等充滿狂熱。當他聽說女兒懷孕的時候,竟然說“你怎么可以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來?” 可見,他依然不信任這個世界。
拒絕接受現實是典型的年輕人心態,多數人隨著年歲的增長能與現實和解,但老年的塞林格似乎還有幾分“憤青”色彩,他臨終前交代不開追悼會,要把隱居進行到底。
(本文得到江蘇省高校“青藍工程”資助)
(祝平:蘇州科技學院外國語學院教授,郵編:215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