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她要生弟弟了,這個暑假就讓我去姨媽家過。她要生個弟弟的事,事先并沒有跟我商量,要知道,我已經十一歲了。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是在說,我在家會妨礙你生弟弟嗎?她看懂了,用手指爬梳著我的頭發,我犟了一下。母親似乎因為生了弟弟后可能會怠慢我一些,她提前表現得有些愧疚,這并沒有讓我高興。我有一雙跟她一樣的大眼睛,只要一難過,眼睛里就含著霧,我聽見她虛弱地嘆了口氣說,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大。
父親用自行車把我載到姨媽家。我在家里過暑假會三天兩頭地受傷,我不穿褂子和鞋,光著上身打著赤腳到處野,芭茅的長葉子一定會割破我幾次手指,下水摘蓮子,腿肚和膝蓋被荷葉梗上的刺劃得傷痕累累,爬樹,肚子會被樹皮刮紅,至于小腳板,母親經常給我挑扎進去的刺啊玻璃鋒啊之類的東西,她總是責備我,或者說,我做不到讓母親滿意。姨媽住在市里,她那個地方的小姑娘都不興打赤腳的,她們全都穿塑料涼鞋,這真讓我難受,好像四肢被捆綁住了一樣,這感覺就好像是,大腦里一根主軸突然被控制住了。在以后的很多年的時光里,我常有這樣的感覺,既可怕又熟悉,我時常覺得我的生活捏在別人手里。那天我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屁股后面,一個人傷心著,一句話也沒有跟他說。到了姨媽家,這個大個子男人把我攬在懷里,箍緊,用了三下力,我眼睛里的霧還未散去,沒有掉眼淚,他也是知道我很委屈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