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

知道胭脂跟女人沾邊兒是在一個很單薄的年齡。那時我看祖婆的妝奩，我不能讀懂舊社會，也許我一輩子都不能讀懂。我想：然而我讀懂了美麗。早年間的胭脂是裝在一個織錦緞子的小盒子里，打開盒子，用一根纖細的竹簽挑出一丁點兒，或臉頰、或嘴唇、或眉心，桃紅的光澤，純凈的花香，很沉靜。每每看到胭脂的桃紅，我的心就燦若云霞：女人、愛情、胭脂、桃紅，詮釋得多么美好呀。

我記得祖婆的妝奩，黑色的鑲有桃花的描金匣子，在土炕的墻頭，靜靜地泛著一層時間遠逝的光澤。祖婆端坐在炕頭，麻紙窗戶透照過來一段輕柔的光線，白發(fā)絲絲。我與她的孫女在灶火旁，為一個灶火中埋烤的紅薯等待著。祖婆抬起頭來說，過來。我走過去，那雙老皮圪皺發(fā)顫的手在我的眉心按下一美麗的“紅心”，桂花香，那是胭脂?；叵胱嫫诺哪抗猓弘鼥V、柔和，之后如細絲一樣拉開，在我胭脂紅的眉心曖昧得若云若煙。多年以后再想當時祖婆的情景，就真的心疼了祖婆。祖婆一定是想在我眉心畫一朵桃花，枝干如刀，花朵如雪，大雪滿弓刀一般?？上О。一ㄊ情_在春天，于嫵媚中透出的也是紅徹的無奈。

祖婆十六歲，生命花開季節(jié)。對于中國現(xiàn)代史而言，日本人是一個結，而對于祖婆，日本人是另一個結。中國史里有一種本質的描述：災難的不幸總是由女人來承擔。女人承擔的不幸是一種極其本質的占領，個人或民族的許多大話題都結在這上頭。那時段，祖婆似嬌花照水，弱柳扶風。而日本各種“太郎”則身姿碩健。祖婆的那一眼窯洞為占領地提供了精神的可能。祖婆當時正拿了一盒胭脂準備挑一丁點兒稀釋在水中，沾了紅點圓在饃上，案板上白玉茭面饃泛著青春飽滿的光澤。只聽：“咣當”一聲，沉重悶響，祖婆整個身體就松塌了。在暈厥里一直感覺到多條軟體昆蟲沿著她的身體四處爬，一種沖撞得支離破碎的節(jié)奏撕裂了祖婆最后的絕望。三寸金蓮被胭脂一樣的鮮血染透，凡俗一樣的歷史在潮濕的地磚背脊上發(fā)光，祖婆發(fā)出一聲冷凝凄絕和將死之叫聲，一盒胭脂在手心，捂出了玫紅的代價。

十六歲的祖婆只用一天的時間走完了女人的一生。這一點與祖爺相反，祖爺用一生的時間都沒有完成自己真正的夜晚。祖婆從此沉默，預示了她對災難的承受能力。災難就是這樣，它從不念及文字或故事，它從不在乎人類的花季，時間為祖婆留下了無限空間，讓她斷腸。民族和國家絕對不是大概念，它有時能具體到個人情感的最細部，讓你脆弱的神經(jīng)背起一段民族或某個歷史時代，讓你在不堪重負里體驗生存的代價。

以后的事情大體如此，祖爺娶了祖婆，無兒女，過繼一方。祖婆的妝奩里放著胭脂，稀釋的胭脂，變成生活的營養(yǎng)，它是一種最具明朗化的安慰，也意味著某種優(yōu)越資格的享有。

心里想到胭脂而不能釋然。系念什么?是有形而上的災難、愛情、古舊、桃花；是有形而下的饃、麥香、玫紅?這也就不能不慨嘆時光如流水了。祖婆也許一輩子沒有涂過胭紅，胭脂到陳舊時，就只為了憑吊，價值的悼念，靈魂的衰亡。祖婆幸福的代價是在自身的融化以至于民族的恥辱上來健全的，她羅愁綺恨的背后，怕有一個山長水闊的背景吧!

好的胭脂首先是形美而悅目；其二是在美人腮上氣韻生動。美女之艷，是她的優(yōu)雅舉止和款款風儀，風儀氣韻是遠離了燥氣、土氣、甜俗之后的一種高雅之氣。古時的胭脂僅有玫紅、正紅兩品，而現(xiàn)在的胭脂，目感所遇，紅橙黃藍紫中，以紅色為上品，就有正紅、大紅、緋紅、品紅、絳紅、粉紅、桃紅、杏紅、橘紅、棗紅、紫紅、洋紅、水紅、銀紅之分，還不列深淺濃淡的紅。胭脂，恬適的靜，讓這個世界成熟在浪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