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商》:盤點剛過去的上半年,最令世人不安的當數歐債危機。在您看來。是什么原因滋生這次危機?
安德魯教授:從08年秋天至今,全球經濟已先后受到銀行危機、冰島破產、迪拜危機以及今年爆發的歐債危機等一系列事件的數次沖擊。其實,這一系列事件的發生,乃是源自于本世紀初的互聯網泡沫。當互聯網泡沫于2000年中期迅即破滅后,以時任美聯儲主席格林斯潘為首的西方各國央行首腦,實行了長時期的超低利率政策,以通過刺激房地產市場,來拉動疲軟的全球經濟。
在長時期超低利率的誘使下,無論是個人消費者,還是專業金融機構,甚至各國政府,無不紛紛借貸、超前支出,制造了以房地產為主的新一輪資產泡沫。當房地產泡沫于2007年中期達到巔峰,部分次貸消費者無力按照約定還款付息時,那些靠過度借貸的金融機構與政府,終于開始陸續品嘗到流動性泛濫的惡果。首先是以隔夜拆借為主的銀行受到市場的拋棄,隨后是以3個月等超短期貸款為主要融資來源的冰島與迪拜政府遭遇破產危機,再到時下以依賴2年短期貸款周轉的希臘等歐元區國家債務危機的爆發,演變脈絡異常清晰。
在2008年銀行危機中,西方各國通過政府干預,拯救了瀕臨崩潰的銀行體系。政府主要是通過注入股權資本金、擔保銀行間貸款、置換有毒資產與國債資產等手段,將市場私債轉換為政府公債。但隨著經濟危機的持續,市場開始擔憂那些債務規模過大、但經濟形勢不明朗等國自身的債務償還能力,從而懷疑這些國家依靠公債刺激經濟增長模式的可持續性,進而引發了時下的歐債危機。
《徽商》:目前英國的財政赤字水平創下近年紀錄,但卻沒有出現令人擔憂的國債危機,其內在原因是什么?
安德魯教授:全球來看,擁有AAA評級的政府公債在此次歐債危機中受到的沖擊不大。英國也是如此,不過其國債的收益率也有過相當幅度的攀升。英國的財政赤字規模雖名列西方7國首位,但其債務規模稍高于7國平均水平。新一屆保守黨政府執政后不久,隨即宣布削減財政赤字的明確計劃表,并配有相應的實際動作,因而市場預計英國的債務規模在將來還是可控的。另外,英國國債平均還款周期長達14年,與國債平均還款期只有4年的希臘,不可簡單類比。英國具有比其它國家更長的還款時間。騰挪的空間因而更大。
最后,從歷史表現上來看,英國國債曾在二戰期間達到250%GDP的水平,但政府還是如期還款付息。換句話說,英國有著令其它政府無比羨慕的“言而有信”的完美操守紀錄,嚴格遵守“有借有還,再借不難”的市場規則,是個受到市場相當信任的交易伙伴。為此,作為英國人,我感到十分自豪。
《徽商》:和2008年的次貸危機相比,此輪歐債危機對銀行的資產負債表損傷如何?
安德魯教授:因為缺少了過度金融創新的推波助瀾,此次歐債危機對銀行資產負債表的沖擊要小不少。還有,危機目前也僅限于經濟總量較小的希臘等國,而非2008年次貸危機的重災區美國,因而風險敞口也小一些。不可否認的是,若市場對政府國債的信心得不到恢復,在新一輪經濟危機來到時,政府將面臨無計可施的尷尬局面。
《徽商》:法國與德國AAA評級的前景如何’
安德魯教授:法、德兩國的財政赤字水平與國債規模都處于中等可控水平,因而他們應能維持AAA的評級。還有,在歐盟新的銀行監管條例下,個人與銀行機構將會加大對國債的投資與購買,因而進一步支持法、德兩國的AAA信用評級。
《徽商》:美國國債情形如何?世界經濟會:次探底嗎?
安德魯教授:在西方7國中,美國是唯一一個沒有明確表態如何在近期削減巨額財政赤字的政府。目前,全球市場仍然青睞美元資產。所以美國政府的短期融資應無任何問題。而美國政府中長期融資的前景,應取決于實體經濟的健康增長與政府是否會有步驟地削減財政赤字到可控規模之內。
世界經濟二次探底的可能性還是相當高的。2010年上半年經濟增長的原動力,來自于各國政府的刺激措施,而絕大部分措施到下半年就到期了,但卻沒有新的刺激措施跟進。在歐債危機的警示下,絕大部分政府實施了削減財政赤字的計劃。毫無疑問,這將延緩經濟的進一步復蘇。目前,個人家庭與銀行金融機構的資產負債表還未得到徹底修復,企業還在想方設法進一步降低負債水平。在這樣的局勢下,政府的緊縮政策將有可能導致全球經濟2010年下半年到2011年初的二次探底,并且可能性還是相當高的。
《徽商》:我們可以從歐債危機學到什么?
安德魯教授:歐債危機警示我們,跨不同地區建立統一經濟與貨幣體系的任務是非常復雜艱巨的,進程遠不是一帆風順的。此次歐債危機對正處于討論萌芽狀態中的“亞元”很有借鑒作用。
另外,數據顯示在近5年中,新興發展中國家進一步加大了對美元資產的投資。實際上,投資者若能逐步分散其所持有外幣資產結構,將有助于全球經濟的平衡發展。但不幸的是,今年的歐債危機將促使全球資金進一步向美元資產傾斜,并且趨勢短期內將難以扭轉。
《徽商》:最后。您對人民幣的升值與國際化進程有什么建議?
安德魯教授:人民幣對美元的逐步升值對中國來說,是個好的選擇。整個升值進程將有助于中國的經濟增長從出口導向,有序地向滿足國內需求轉移。
不過,人民幣有序升值僅僅是中國下一步經濟增長的推動力量之一。中國在更多轉向國內市場需求的同時,也不應放棄通過技術革新與品牌運營,介入高附加值的產品與服務,實行出口升級。
對于人民幣的自由兌換與國際化進程,我覺得不能操之過急。人民幣將來肯定會成為一個重要的國際儲備貨幣,但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至今年底,中國的經濟總量與政府財政收入雖會達到可喜的全球第二名,僅次于美國,但這還是建立在中國人口眾多的基礎上的。中國城市與農村之間的發展極為不平衡,沿海地區與中西部地區之間的發展極為不平衡,社會各階層財富收入的分配也同樣是極為不平衡。將來一旦中國發展平衡了,中國就不僅僅是個大國,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強國。在完成這一偉大轉換進程之前,中國應保持對人民幣有序地管制,來高度配合國內發展目標。
舉例來說,在08年的金融危機中,中國外匯的管制制度,有效地隔絕了中國金融機構對美國次貸資產的深度介入。外匯管制制度也使得,危機后中國經濟的率先強勁復蘇成為可能。